1971年9月14日凌晨,北京西郊的天空仍有探照灯划过,警报声偶尔回荡。江腾蛟独坐在一台短波收音机旁,指尖僵硬,脸色灰白。九一三事件让林彪流亡未果,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押错了注——这一天,成为他命运的分水岭。
回顾十几年前,同样是深夜,1955年9月,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内,江腾蛟捧着刚授予的少将军衔证书,兴奋得几乎睡不着觉。那时的他三十六岁,战场旧伤尚未痊愈,却得意地断言自己还有大把前途。谁也想不到,短短十多年,他会被剥夺穿军装的资格。
江腾蛟的起点并不低。1930年,他在湖北松滋参加红军,只有十一岁。十八岁那年,他领到一枚鲜红的党证。抗日烽火中,他头部负伤,仍领人夜袭敌碉堡,硬是将日军火力点炸毁。因为敢打敢拼,四野151师政治部主任的位置在1949年落到他头上,许多老兵服气。
问题随功劳一同增长。部队里议论他“能打仗,也爱扎堆”。喝酒时,江腾蛟常说“有朋友才有路子”,口气里透着小聪明。战时人们顾不上深究,可进入和平建设期,这种处事方式逐渐显形。
1966年夏天,他调任南京军区空军政委。南京酷热,他却乐此不疲地在空调办公室里接待各路“座上宾”。吴法宪视察,一桌八菜四汤,连少见的江南鲥鱼都端上来,巴结得过了头。空军司令员聂凤智见状,当面指出“政委不抓训练是不务正业”。这句批评成了两人决裂的导火索。
之后两年,江腾蛟借着群众组织的名义,以各种理由“揭发聂凤智历史问题”。1968年,聂凤智被迫离任。许多知情者摇头:这不是斗争,是报复。江腾蛟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他上书中央自荐,还暗中向林彪写了效忠信,讲的是“绝对忠诚,愿随时听令”。
毛泽东很快洞悉这股暗流。1968年10月的中央军委碰头会上,老人家丢下一句话:“此人不可重用。”当天文件下达到南京,江腾蛟被免职接受审查。职位丢了,他心中积起阴霾,更深地陷入林彪集团。
九一三事件后,审查组给他列出长长一卷纸:拉帮结派、诬陷同志、支持林彪篡党等。面对铁证,他无力辩解,只签下“情况属实”四字。1973年,他被开除党籍和军籍,成了“带罪人员”。
时间到了1980年冬。经中央批准,公检法联合专案组准备开庭。工作人员找到他的长子江新德,希望了解家属态度。对话只有短短几句——“法院会公平判决,你父亲的错误如何看?”“咎由自取,理应依法处理。”这番话后来在庭审记录中留下了一行旁注:家属立场坚定,无所保留。
1981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军事法庭宣判:江腾蛟犯反革命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这个数字远低于外界猜测,不得不说,组织考虑了他的战功与认罪态度。听到量刑,江腾蛟长出一口气,似乎一块石头落地;家属亦无言,只有轻轻相拥。
依规,江腾蛟被送往山西服刑。彼时他已年近花甲,旧伤复发,左腿时常隐隐作痛。狱中他坚持写检查,字迹歪斜却能看出自责。1983年,经体检确认患有严重胃疾和高血压,获准保外就医,随后与妻子李燕平在太原军区干休所安排的宿舍中安度晚年。组织甚至关照,给他们家再分一套小居所,夫妻与子女各得安顿。
外间不乏指指点点,但多数邻里只道他是位普通离休干部。傍晚散步时,他总爱驻足瞧一眼西山线条,似在回想过去的厮杀。偶尔路过电视间,屏幕里出现穿55式军装的将士,他会按住胸口,眼眶泛红。有人劝他想开些,他苦笑:“错都做了,哪敢奢求再披军装?”
李燕平看在眼里,悄悄去信有关部门。2009年初,九十岁的江腾蛟病危住进北京一家医院。批准文件在病榻旁送达:去世后可穿1955式将官常服。老人双手发抖,拉着老伴的手连声说“谢谢组织”。5月8日,他带着这身迟到的戎装走完最后一程。
葬礼极简,只请了亲友与几位同乡老兵。江新德在灵前默立,心里翻涌,却只对熟人淡淡点头。事后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年的那句“咎由自取”,他摇头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父亲当年懂这个道理,却终究没做到。我替他把话说出来,也算给自己留个交代。”
江腾蛟的故事里,功与过像双股绳,缠缠绕绕。他的英勇与他的偏执同在,热血与私心并存。历史档案写下了落笔为据的定论,亲属的一句“咎由自取”则像一面镜子,提醒后来者:有才能并非护身符,方向一错,纵有赫赫战功,也可在瞬间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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