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三月初，北京西山的树枝才刚泛出嫩芽。山风略冷，李德生上将提着一只浅灰色的旅行包，沿着弯曲山道走进了二十五号楼。门一开，叶剑英已经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老李，路上辛苦，可吃早饭了没有？”寒暄不过两句，叶帅突然把话锋一转：“你去看小平同志了吗？”李德生一愣，只得如实回答：“还没来得及。”叶帅点点头，低声叮嘱，“抽空去看看，你们老政委，正需要朋友。”
话题落脚在邓小平身上，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叶剑英自认与邓小平并非“老同乡”，却是“老战友”。他们真正交心，要追溯到三十年代的中央苏区。那时两人分守不同战线，一个在红一方面军里管政工作，一个在红三军团搞参谋，行军路上打照面，抬头敬礼，匆匆而过。等到抗战、解放战争，再到新中国成立，二人各自分工，但暗里总有默契：对外抗敌，对内争时间。
到了一九七〇年，风雨骤变。邓小平被下放江西，叶剑英则留在长沙，两人“咫尺天涯”。王震往返两地，成了他们之间的信使。王震回忆，那时候见到叶剑英，总离不开对邓小平的几句追问：“他身体可还撑得住？”“吃得惯南方菜吗？”听说邓小平常常下田劳动，叶帅眉峰紧锁：“中国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小平啊。”这句话不算客套，在当时的政治风浪里，叶帅看得明白——要拉国家一把，非邓小平莫属。
一九七三年，邓小平回京。毛泽东在政治局会议上幽默地说：“我和剑英同志把他请回来了，当个参谋长吧。”坐在一旁的叶剑英第一时间表示拥护，如释重负。自此，军委的作战图上有了两枚重叠的军棋——叶剑英负责总体部署，邓小平主抓参谋系统。西沙海战爆发时，两人并肩坐镇总参作战室，连轴转了三天三夜。指令一条接一条发出，电话铃像战鼓。1月20日凌晨的那道命令，“坚决收复甘泉珊瑚金银各岛”，就是他们合计的结果。海战胜利，叶帅只是摆摆手：“功劳算在小平头上。”
然而，政治风云再起。七六年初夏，邓小平又一次被迫“靠边”。远离中南海，他住进了西山一个院子，身边只有几名警卫。那年北京的梧桐叶特别寂寥。叶剑英常把文件拿去给他，让他别脱离形势；没法亲走，就托小女儿带话。两位老人隔着沉重的年代，互通冷暖。
毛泽东逝世后，关键的十月夜晚，叶剑英拍案决断，配合华国锋定策。四人帮落网，政局翻篇。但新局面要稳，还得看谁来掌舵。叶帅明白，自己年近八十，体力不支，真正能挑大梁的还是邓小平。于是他暗中推进恢复小平的职务。
这时的李德生又成了重要纽带。老将军当过邓小平的政委，也是叶帅信得过的人。西山探望那天，他听到叶帅再三叮嘱，心里便有了数。见到邓小平后，两人谈一个多小时，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人民和历史”的大势。邓小平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历史自己会挑人，咱们不过是跑龙套。”李德生看着他略显消瘦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这位老政委身陷低谷，却依旧有磐石般的自信。
四月，邓小平写信给中央，表态愿继续工作。叶剑英拿着信，先找华国锋，接着打给几位政治局委员，一条一条摆利害：国家已经错过的时间够多了，再拖不起。华国锋沉思良久：“叶帅讲得有道理。”一个月后，中共中央公开转发邓小平来信。东北、华东、西南，各地老将、干部纷纷来电请示，语气里满是等待。
七月十六日，十届三中全会在京召开，会议厅里气氛凝重。议程之一——恢复邓小平全部职务。表决时，叶剑英稳稳举手，然后环视会场，一言未发，却胜过千言。决定通过，掌声持续良久。会后，叶帅只说一句：“好事成了，大家干活吧。”没有豪言，却是定海神针。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再一次关键会议——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叶剑英主动提出，把更大的担子交给小平同志，自己退居二线。此举在当时并非易事，毕竟元勋功勋卓著，位置稳固。但叶帅有自己的判断：新时期需要新格局。会上他明确表态，全力支持改革开放的总设计构想，愿意为集体领导“垫底”。一句话，给了邓小平最大的政治空间。
转回西山的叶帅曾对侍卫说：“老了，不争位，争的是心安。”这番话后来被记录在日记里，未公开流传，却让贴身人员记了一辈子。尤其是那次对李德生的叮咛，今天听来依旧有穿越岁月的力量——一个心里装着国家命运的人，时时惦念的不是自己，而是伙伴，也是在关心未来。
回看一九七七年春天那次简短询问，“你去看小平同志了吗？”并非闲聊，而是一把钥匙。它揭开了叶剑英对国家形势的冷静判断，对同袍的深切牵挂，也预示了随后历史拐点的到来。那年夏天，邓小平重返中南海；再过一年，改革的序幕拉开。许多故事，从一句叮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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