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言诚哉。在中国文学史上,白居易与元稹的友情,是唐代文坛最动人的传奇之一。

故事始于贞元年间。两位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因科举同年而相识,两人一见如故,仿佛是前世就已相识的知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同科及第后,他们一同在秘书省担任校书郎,那段日子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春时骑马游曲江,看 "长安水边多丽人";冬夜围炉共饮,雪落满窗时还在推敲诗句;就连出入平康坊的风流韵事,也要相携而行,醉后同卧青石板路。

白居易后来在诗中回忆:"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而愈发鲜活。

他们一同倡导“新乐府运动”,立志以文字针砭时弊、反映民生。这不仅是文学主张的契合,更是灵魂深处的共鸣,是精神上的真正知己。

世事变幻总在不经意间。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他们的命运如扁舟起伏。元稹因直言触怒权贵,屡遭贬谪。

当众人避之唯恐不及时,白居易却甘冒风险,为他“冒死上书”,激烈谏言,给自己的仕途带来了诸多麻烦。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他们没有因为距离的遥远而疏远,反而通过书信往来相互慰藉、彼此鼓励。

当元稹丁忧期间陷入困顿,是白居易放下公务,为其母撰写墓志铭,又悄悄送去衣食资费。白居易母亲去世,元稹尽管自己也囊中羞涩,仍三次寄钱二十万,相当于他半年的俸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人跨越山水阻隔,通江唱和,往来诗篇数百首。每一首诗,都是一次灵魂的对话,一次精神的取暖,纸短情长,道尽相知相惜,体现了这段坚不可摧的友情。

人世最大的无奈,莫过于生死。元稹病逝于武昌。消息传来,白居易的世界仿佛坍塌了一角。他亲笔为挚友撰写墓志铭,其文之悲,其情之恸,难以言表。

此后的白居易,精神上的一部分似乎也随之而去了。晚年的他,对这位故人“忆之如狂”,常在诗中念叨“微之微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开成五年(840),六十九岁大病初愈的白居易,从一场真实得可怕的梦中惊醒。

梦里,元稹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们并肩走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聊着诗文,说着朝政,就像从未分离过。

可当他伸手去握那熟悉的手掌时,却只抓到一把虚空。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浸湿了整个巾帕,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攥着湿透的巾帕,望着铜镜里满头飞雪的自己,颤抖着写下一首催人泪下的千古绝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梦微之》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这首诗以梦境为线索,将现实与虚幻交织,把对故友的思念、对岁月的感慨、对生死的无奈熔铸于一体,字字皆是真情,句句饱含血泪,是一段跨越生死的友情见证。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开篇便奠定全诗基调。

梦里,他们还是青春作伴,携手同游,一切美好如初;晨起,却只有浸透枕巾的冰冷泪水。

梦与醒、虚与实、昔与今的剧烈撕裂,让诗人老迈孤独的身影,在空荡的床榻前显得无比凄凉。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将时间的残酷拉到眼前。“三度病”写自身在元稹逝后八年里多病衰朽的生理磨难;“八回秋”写元稹坟头宿草已历八度枯荣。

草木枯荣的自然规律与人生暮年的无奈交织在一起,草木尚有轮回,人生却再无重逢之期,生命就是这般脆弱,时光就是如此无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九泉之下,挚友的身躯已渐与泥土同化;人世之间,苟活的自己早已白发覆顶。

“泥销骨”“雪满头”,一个是归于沉寂的终极消亡,一个是独自承受的漫长煎熬。

这十四个字,道尽了阴阳永隔的无尽悲凉,写透了幸存者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挚友先走一步,留下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活在废墟上”。

亲人的离世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当我们失去挚爱之人,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回忆击中,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白居易将这种跨越生死的思念写进诗里,让每一位读到这句诗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悲痛,不禁潸然泪下。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诗人的思绪从元稹延伸到彼此共同的亲友(元稹的儿子和女婿)也已相继离世。

“微之啊,黄泉之下,幽暗不明,这些消息你可知晓?”这种絮絮叨叨的家常话,本该是老友相见时的寻常对话,如今却成了生者对逝者的徒劳倾诉。

莫砺锋先生说这是 "忘却了生死之隔" 的交谈,其实哪里是忘却,不过是思念太深,深到相信逝者能感知生者的悲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全诗以“梦—醒—忆—问”为脉络,将个人老病、时光流逝、亲友凋零与生死大痛熔于一炉,将诗人晚年的孤独与对好友的思念,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诗句之中,尽显元白友情的真挚与深沉。

一首《梦微之》,写尽一生情。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白居易用余生所有的思念,抵抗着对元稹的遗忘。这份超越生死的相知,如何不令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