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活出个人样来
“死什么死?动不动就死,晦气不晦气?”彭卫国火气更大了。
“你当我想断了她们的路?钱呢?钱从哪来?”
“你看看这屋里,除了这几张嘴,还有什么值钱的?”
“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给收破烂的吗?人家收破烂的还嫌我骨头硬,熬不出油!”
彭卫国站起来,指着门外那片刚刚收完的稻田。
“村头老王家的闺女,去年就去广州进厂了,过年带回来两千块钱,那才是正经事!”
“读书?读出来能当饭吃?到时候嫁给别人,彩礼都不知道能不能收回学费本钱!”
素竹站在墙角,手里捏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爹,像是在看一个在大街上撒泼的陌生人。
素菊在旁边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别哭了。”素竹伸手扯了一下姐姐的袖子。
“去找大伯。”刘芳突然开口,“大哥家是万元户,前两天还在村口吹牛,说要给老祖宗修坟。”
“这两个丫头考上学,也是光宗耀祖的事,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彭卫国愣了一下。
他其实不想去。他在那个大哥面前,从来都抬不起头。
每次去都被那个嫂子阴阳怪气地刺几句。
但看着桌上那两张通知书,又看看刘芳那张似乎随时准备去跳河的脸,他叹了口气。
“行吧,明天去试试。但我丑话说前头,借不借得到,那得看大哥的心情。”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刘芳起了个大早,钻进鸡窝里。
老母鸡咯咯哒地叫唤,被刘芳一把按住,从屁股底下摸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她凑够了二十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篮里,上面盖了一块蓝碎花的旧布。
这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礼了。
彭卫国换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领口已经磨破了边,还泛着洗不掉的黄渍。
他扣好扣子,背着手走在前面。
刘芳带着素菊和素竹跟在后面。
两里路,一家人谁也没说话。
彭卫林家确实气派。
村里还没几家贴瓷砖,他家已经是二层小洋楼,外墙贴着白得晃眼的瓷片。
院子的大铁门刷着红漆,两只石狮子蹲在门口,看着比彭卫国都精神。
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油箱红得发亮。
彭卫国站在大铁门外,咳嗽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伸手去推门。
“大哥?在家没?”
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那是武打片的动静,刀剑声乒乒乓乓的。
“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大嫂张小凤穿着一身大花的连衣裙,脚上踩着高跟凉拖鞋,正坐在真皮沙发上嗑瓜子。
那是一台21寸的大彩电,正演着霍元甲。
看见彭卫国一行人进来,张小凤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眼皮子往上一翻,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在地上。
“哟,老三来了。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怎么,家里米缸见底了?”
彭卫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堆起一脸讨好的笑。
他弯着腰,把那篮鸡蛋放在茶几旁边的大理石地面上。
“大嫂,看你说的。这不是……有点喜事,想跟大哥报报。”
“喜事?”
彭卫林从里屋走出来。
他斜着眼看了一眼彭卫国:“你家那跑了的儿媳妇回来了?还是你儿子赚大钱了?”
“不是……”
彭卫国搓着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个闺女。
“是这两个丫头。争气,都考上了。素菊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大学,素竹考上了县一中,全校第一名。”
说到“全校第一”这四个字的时候,彭卫国稍微挺了挺胸。
“哦,考上了啊。”
彭卫林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那是好事,恭喜啊。到时候摆酒席,记得通知一声,我让人送挂鞭炮过去。”
屋里有些安静。
刘芳站在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布料都快被她搓破了。
她看了一眼彭卫国,彭卫国低着头不吭声。
刘芳咬咬牙,往前走了一步。
“大哥……那个,摆酒席就算了。就是这学费……你看能不能借我们点?”
“也不多,两个孩子加起来,有个一千块就够了。”
“等素菊毕业工作了,当了老师,肯定还!加倍还!”
“借钱?”
张小凤手里的瓜子停了。
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那双三角眼瞬间立了起来,像是看见了要把家里搬空的贼。
“弟妹啊,不是我说你。这年头,借钱容易还钱难。再说了,你也不看看咱们这是什么地界?”
“那个什么师范,听都没听过。现在的骗子多了去了,别是什么野鸡学校吧?”
“大伯娘,是省师范!通知书上有公章的!”素菊急了,想把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递过去。
“行了行了,别拿那张纸来晃我的眼。”
彭卫林摆摆手,根本没接。
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卫国,不是大哥不帮你。你也知道,我儿子多。”
“老大要买车跑运输,那大货车一个轱辘就得好几千。”
“老二要盖新房,老三准备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他看了看素菊和素竹,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轻蔑。
“我的钱,那是留给儿子娶媳妇、光耀门楣的。至于这俩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读得再好,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那是给别人家养媳妇!”
“这钱借给你们,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哥,素菊可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刘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去拉彭卫林的手,
“只要一千……不,五百也行!素竹的学费我们再想办法,先让素菊去……”
“一千?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张小凤冷笑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我说弟妹,你也别怪嫂子说话难听。”
“你这命就是这样,生了一窝赔钱货,还指望她们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呢!”
“听嫂子一句劝,趁早让她们回来种地,或者去厂里打工。”
“现在厂里工资也不低,干个几年,早点嫁人收几千块彩礼,那才是正经路!”
她指了指外面:“像我家那几个小子,将来那是给我养老送终的,是要给我摔盆的。”
“你这几个?哼,到时候嫁出去,连个回来看你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大伯,大伯娘,我们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素竹突然开口。
她上前一步,挡在母亲面前。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所谓的亲人。
这就是有钱的亲戚。
“还?拿什么还?靠你那个只会赌的爹,还是靠你那只会生女儿的妈?”
彭卫林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行了,别在这哭穷,晦气!我没工夫跟你们扯皮。”
“赶紧走吧,把这篮鸡蛋也拿走,我家不缺这点东西。”
他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走吧。”彭卫国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拉住还想求情的刘芳,“还嫌不够丢人吗?”
彭卫国扭头就往外走。
刘芳想拉他,没拉住。
那一篮子鸡蛋还搁在大理石地板上,孤零零的。
张小凤抓起那篮鸡蛋,往刘芳怀里一塞:“拿走拿走,别搁这儿碍眼,我家狗都不吃这种土鸡蛋。”
四人被“请”出了大铁门。
大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素竹站在大伯家气派的小楼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明晃晃的日头。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这太阳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亲戚,这就是命。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那个驼着背、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
好。你们说女儿没用,说女儿是赔钱货。
我就偏要证明给你们看!
回到家,素菊一进屋就趴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哭得昏天黑地。
那是她的大学梦,就在今天,碎了一地。
素竹没有哭。
她挽起袖子,走进灶房。
淘米、洗菜、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
那双酷似彭卫国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比灶火更旺的东西。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桌子中间摆着一盘炒红薯叶,还有那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那两张红艳艳的通知书,就放在桌角,没人去碰。
彭卫国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口接一口,屋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刘芳坐在桌边,端着碗,手在发抖,筷子碰得碗边叮当响。
素竹突然放下了筷子。
“爸,妈,三姐。”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不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苍蝇撞在窗户纸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彭卫国夹着烟的手顿住了。刘芳猛地抬起头,嘴里的饭忘了嚼。
“你说什么?”
素菊从碗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珠。
“你是全校第一啊!你怎么能不读?老师都说了,你只要读下去,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第一有什么用?没钱就是没钱。”
素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苍凉。
“三姐,你不一样。你已经考上大学了,只要读出来就是老师,就有工资,就能吃皇粮。那是铁饭碗。”
她转头看向刘芳。
“妈,让三姐读吧。她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连她也读不成,咱们家这辈子都要被大伯他们踩在脚底下。”
“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是绝户头,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不!”素菊猛地站起来,“你是妹妹,你成绩比我好!”
“要读也是你读!我不读了,我去打工!”
“你坐下!”素竹一把按住素菊的手。她的力气很大,捏得素菊手腕生疼。
“姐,你听我说。你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我皮实,有力气。”
“我去打工,我挣钱供你读书。等你毕业了,你再拉我一把。”
刘芳听着女儿的话,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揉碎了。
她捂着嘴,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流下来,滴在饭桌上。
这是在剜她的心啊!
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现在,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点点翻身的希望,必须要牺牲一个。
彭卫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进了里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
肩膀在微微耸动。
几天后。
学校的老师和校长,听说了素竹要放弃学业的消息,骑着自行车跑了几十里山路,来到彭家村。
他们在堂屋里坐了半天,喝了两壶水,劝了彭卫国整整一个下午,嘴皮子都磨破了。
“这孩子是个苗子啊!不读书太可惜了!”
“卫国兄弟,你再想想办法,去借一借啊!”
彭卫国蹲在门口,只是摇头。
“没钱。借不到。”
老师们叹着气走了。
素竹躲在后屋的门帘后面,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抓着门框。
当天晚上,素竹就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旧衣服,那是姐姐穿小了给她的。
一双补了又补的旧胶鞋,鞋底都磨平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高中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面,金色的字。
她用手抚摸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那是她拼了命考来的。
最后,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压在了蛇皮袋的最底下。
那是她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是她为了这个家,亲手埋葬的青春。
......
素竹才十六岁。
因为年龄小,还没有身份证,正规的工厂根本不要她。
一个初中同学联系到她,说她家有个远房亲戚在深圳的一个镇上开了个小作坊,做电子元件的。那里不查身份证,只要有力气、听话就行。
就是工资低点,环境差点。
“我去。”素竹没有犹豫。
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刘芳手里拿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塞进素竹的怀里。
“素竹……是妈没用……让你受苦了……”
刘芳抱着女儿,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干活的农村妇女,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站都站不稳。
素竹替母亲擦干眼泪。
她没有哭。
她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庄,看了一眼远处大伯家那栋气派的小白楼。
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和坚毅。
“妈,我不苦。我要去挣大钱。”
她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人都看看,我不读书,照样能活出个人样来!”
么托车发动了。
素竹跳上车,随着车轮滚滚向前,那个破败的家,那个哭泣的母亲......
还有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青春,都被她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深圳,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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