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皆有其声。风过疏林,有萧萧之音;水滴顽石,有泠泠之响。然,当这声音非发于外物,而是源自我们自身之内,昼夜不息,如影随形,那便不是天籁,而是一种无形的枷锁。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聊啾”,今人所谓的“耳鸣”,一种听得见,却又抓不住的苦楚。
黄帝内经有云:“肾开窍于耳”,又言“心寄窍于耳”。寥寥数语,道尽了耳与五脏六腑千丝万缕的联系。它并非孤立之症,而是身体内部失衡的外在回响。当这回响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世间一切的静谧时,人们往往遍寻良方,渴求一剂猛药,能立竿见影,斩断这烦人的声响。
然而,被后世尊为“药王”的孙思邈,其传世医案中却有这样一桩奇事。他面对一位被耳鸣折磨得几近癫狂的富商,竟分毫不取诊金,药石不施一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若想根治此疾,无需汤药,只需改掉身上两个看似与耳朵毫不相干的毛病。这究竟是杏林奇谈,还是蕴含着更深层次的生命智慧?那萦绕不绝的蝉鸣之音,难道其根源,并不在耳窍之内,而在我们日用而不觉的言行与心念之间?
01
云州城,大唐贞观年间的繁华之地,丝绸与茶叶的香气终年弥漫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常山瀚,便是这座城中最负盛名的绸缎商人。他的“瀚海绸庄”,占据着城东最显赫的位置,门前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豪客。
人人都说,常老板是天上的财星下凡,点石成金。他目光如炬,能一眼分辨出江南新出丝料的成色;他心思缜密,算盘一拨,万贯的生意分毫不差。
然而,无人知晓,这位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常大老板,正被一个秘密的恶魔日夜折磨。
这恶魔,不住深山,不居古墓,就住在他自己的耳朵里。
起初,那声音只是微弱的蝉鸣,在夜深人静时偶尔探出头来。常山瀚并未在意,只当是生意劳累,身体有些亏虚。
可渐渐地,这蝉鸣声越来越响,从一只变成了千百只,从夜晚的独吟,变成了白昼的狂啸。
那声音是如此的固执而尖锐,像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深处。
午后的绸庄,一位西域来的大客商正抚摸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满脸赞叹,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问道:“常老板,这批货,若是某全要了,价钱上,可否再让两分?”
这是笔大生意,若是成了,足够绸庄半年的开销。
常山瀚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而不失精明的笑容,正要开口。
“嗡”
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的轰鸣突然在他左耳炸开,像是一面巨锣被重锤猛击,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客商那张带着惊喜的脸,在他眼中瞬间变得模糊扭曲。
“常老板?常老板?”客商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飘渺而不真切。
常山瀚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要裂开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撑住身旁的货架,才免于当场倒地。那尖锐的鸣响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听觉,客商的问话、伙计的惊呼、街市的喧闹,统统被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永无止境的、疯狂的“知了、知了、知了”
“够了!”他终于无法忍受,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整个绸庄瞬间鸦雀无声。
伙计们噤若寒蝉,那位西域客商更是被吓得后退一步,满脸惊愕与不解。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惹得这位以和气生财闻名的常老板如此失态。
常山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当那阵剧烈的眩晕稍稍退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看到客商脸上那受了冒犯的神情,心中一沉。
“抱歉王老板,”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沙哑,“方才方才是在教训一个不成器的下人,惊扰到您了。”
这蹩脚的借口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西域客商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云锦,拱了拱手:“看来常老板今日贵体有恙,不便谈生意。某还是改日再来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瀚海绸庄”。
一笔天大的生意,就这么飞了。
常山瀚颓然地坐倒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地捂住双耳,可那魔鬼般的鸣响,却仿佛是从他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怎么也捂不住。
伙计们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只看到老板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布满血丝,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狰狞。
夜里,常山瀚的府邸,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他的妻子杜氏为他端来一碗精心熬制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放在他书房的桌上。
“夫君,喝点安安神吧。城里的李太医说了,你这是思虑过甚,心火上炎,要多静养。”
常山瀚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和烦躁。
静养?何其可笑!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耳中的轰鸣反而像是脱缰的野马,奔腾得更加肆无忌惮。他已经有多少个夜晚无法安睡了?十天?一个月?他记不清了。
他看着妻子担忧的脸庞,心中的暴躁稍稍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为了治这个病,他花了多少钱?
云州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郎中,他都请遍了。喝下的汤药,苦得能把黄连比下去,可那声音却依旧我行我素。
他又托人从京城请来御医,光是诊金就花去了上千两白银。御医又是针灸,又是熏蒸,折腾了半个月,临走时也只是摇摇头,说此乃顽疾,非药石可医,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他常山瀚一生信奉的是人定胜天!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打拼到如今富甲一方的地位,靠的就是不信命!
“砰!”
一只前朝的青釉瓷瓶被他狠狠地挥落在地,应声碎成千万片。那清脆的碎裂声,是这几个月来,他唯一能清晰听到的、盖过耳鸣的声响。
杜氏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夫君你这是何苦”她哽咽着,“家里的钱财,便是十辈子也花不完,生意黄了便黄了,只要你好好的”
看着妻子悲伤的面容,和一地的狼藉,常山瀚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绝望。他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住了,他正在变成一个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杜氏擦了擦眼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上前,握住丈夫冰冷的手。
“夫君,我我听人说,在终南山里,住着一位神医,名叫孙思邈。”
“孙思邈?”常山瀚皱起眉头,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听过。
“嗯,”杜氏点头道,“都说他是药王下凡,活了上百岁,医术通神。只是只是他的行事颇为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常山瀚燃起一丝希望。
杜氏的眼神有些犹豫,低声道:“有人说,他治病救人,从不看对方的身份贵贱,也常常分文不取。但他的法子很怪。有人头痛,他不去痛的药,反而让人去赤脚走山路;有人腹泻,他却让人一日三餐只喝清水更有人说,他根本不像个郎中,倒像个修仙的道士。”
道士?
常山瀚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是个商人,最信奉的就是眼见为实,银货两讫。这种近乎于怪力乱神的传闻,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
找一个“道士”治病?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他摆了摆手,疲惫地道:“罢了,江湖术士之言,岂可轻信。扶我回房歇息吧。”
杜氏还想再劝,但看到丈夫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只能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搀扶着他。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常山瀚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黑暗与寂静,将那耳中的轰鸣放大了无数倍。
时而如高山瀑布,奔腾不休;时而如林中百蝉,齐声嘶鸣;时而又像无数根钢针,在反复刮擦着他的耳膜。
他想起了那笔飞走的生意,想起客商鄙夷的眼神,想起妻子垂泪的脸庞,想起自己失控的怒吼。
这个病,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财富、他的尊严、他的人生。
再这样下去,他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听天由命?不,他常山瀚的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个叫孙思邈的“道士”,成了他脑海中,于无边黑暗里漂浮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荒诞,哪怕虚无,他也必须去抓住它。
02
半个月后,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自云州城出发,向着终南山的方向进发。
为首的,正是常山瀚。
他到底还是放下了商人的矜持与骄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将这次寻医之旅,当成了一场最重要的生意。为此,他准备得极为周全。
三辆马车,一辆载着他自己,一辆装着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等贵重礼品,还有一辆备着帐篷、炊具和各种生活用度。此外,还有十余名精壮的家丁护卫,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向导。
这阵仗,不像是去寻医,倒像是去巡视自家的产业。
常山瀚坐在最华贵的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安神香。然而,无论多么舒适的环境,都无法平息他耳中的喧嚣。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五味杂陈。
他常山瀚何时这么狼狈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竟要亲赴这穷山恶水之地。
一路上,他们向当地人打听孙思邈的住处。
得到的回答,却让常山瀚愈发摸不着头脑。
一位在田间劳作的老农,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说:“药王啊,他就住在那云深不知处。你们顺着溪流往上走,走到那溪水不再往下流,而是往上走的地方,就差不多到了。”
溪水怎么可能往上走?常山瀚只当是山野村夫的胡言乱语。
一位在路边歇脚的樵夫,扛着柴刀,笑呵呵地说:“找孙神仙?那可不容易。你们得找到一棵不开花的树,树下有一块不长草的石头,他的茅庐就在那石头后面。”
不开花的树?不长草的石头?这都叫什么话。
常山瀚的耐心在这些故弄玄虚的指引下,一点点被消磨。
他开始怀疑,这个孙思邈,是不是当地人杜撰出来的一个传说,根本就查无此人。
队伍进了山,官道变成了崎岖的山路,马车渐渐难以通行。常山瀚不得不舍弃马车,改为骑马。
又走了两天,连马也走不了了。
老向导指着前方几乎被藤蔓和荆棘完全覆盖的羊肠小道,面露难色:“老爷,再往前,就只能靠两条腿走了。而且山中瘴气重,野兽多,实在危险。”
常山瀚看着眼前这片原始而陌生的山林,听着耳中不绝于耳的轰鸣,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商,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不就是走路吗?走!”他咬着牙,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让大部分家丁在山下安营扎寨,自己只带了两个最精干的护卫和老向导,背上一些干粮和清水,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山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湿滑的苔藓,锋利的碎石,盘根错节的树根,无处不在的蚊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常山瀚那身华贵的丝绸衣袍,很快就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脚上柔软的鹿皮靴也沾满了泥泞。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耳鸣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仿佛被放大了百倍,变成了雷鸣般的巨响,震得他头痛欲裂。
他有好几次都想放弃,转身下山。可一想到自己躺在床上等死的绝望,便又硬生生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第三天傍晚,他们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干粮和水,却依然没有找到任何茅庐的踪迹。
老向导看着天色,忧心忡忡地说:“老爷,不能再往里走了。天一黑,山里就危险了。咱们还是先下山,从长计议吧。”
两个护卫也累得气喘吁吁,连连附和。
常山瀚站在一块山石上,望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林海,听着耳边疯狂的鸣响,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愤怒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傻瓜,被一个荒诞的传说骗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孙思邈!你这个故弄玄虚的老骗子!”他冲着空无一人的山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回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老骗子骗子”
吼完之后,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颓然地坐倒在地。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下山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点异常。
不远处的山涧旁,有一间极为简陋的茅草屋。
那屋子小得可怜,墙体是粗糙的泥土混合着茅草,屋顶也只是简单地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连个像样的烟囱都没有。
这难道就是樵夫口中“没有烟囱”的屋子?
常山瀚心中一动,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茅屋走去。
走得近了,他更是惊奇地发现,茅屋前,有一片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里面种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一位身穿粗布道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老者,正佝偻着腰,在药圃里专注地侍弄着一株植物。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对待的不是一株草药,而是一个初生的婴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那么宁静,那么超凡脱俗。
常山瀚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那老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常山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声夺人,拿出他商场上惯用的气派。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敢问老丈,可是孙思邈孙神医?”
然而,他预想中对方受宠若惊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那老者只是缓缓地直起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仿佛他的出现,还不如地里的一棵草重要。
常山瀚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有些不快。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示意身后的护卫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双手递上前去,脸上堆起笑容:“晚辈常山瀚,云州人士,久慕神医大名,特来求医。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神医笑纳。”
那老者,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没有去看那张价值千金的银票,也没有去看护卫手中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只是淡淡地扫了常山瀚一眼。
这一眼,看得常山瀚心里直发毛。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老者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病,不在耳朵里。”
常山瀚一愣,不在耳朵里?那在哪里?
他正想追问,却听老者继续说道:
“你的病,在你的手上,和你的嘴里。”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常山瀚,又转过身,自顾自地去侍弄他的花草了。
在你的手上,和你的嘴里?
常山瀚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常年拨弄算盘,签署契约的手,手心甚至还有些细细的薄茧。
他又想了想自己的嘴。这张嘴,能言善辩,谈成过无数生意,也斥责过无数下人。
手和嘴,跟他的耳鸣,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是治病,还是打哑谜?
一股被戏耍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觉得眼前这个故作高深的老头,根本就是在消遣自己!
可不知为何,当他对上老者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时,所有的怒火和质疑,又都诡异地平息了下去。他有一种直觉,这个老人,没有说谎。
03
常山瀚终究还是没敢发作。
人的名,树的影。眼前这位老人,虽然举止怪异,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寻常山野村夫所能拥有。
况且,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若是就此拂袖而去,实在心有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困惑与不满,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比之前诚恳了许多:“晚辈愚钝,不解先生深意。还请先生明示,救我于水火。”
孙思邈这次连头都未回,只是淡淡地说道:“你若真想治病,便在此地住下。遣散你的仆人,将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都带走。”
常山瀚一怔:“那晚辈住多久?”
“一个月。”
“这一个月,晚辈需要做什么?”
“做我让你做的事,其他的一概不许多问。”孙思邈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常山瀚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让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大老板,在这荒山野岭住上一个月,还要听凭一个怪老头的摆布?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一想到那日夜不休的耳鸣,想到自己失态的怒吼,想到妻子担忧的泪眼,他的心便又软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好!晚辈听先生的!”
他转头对护卫和向导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带着所有东西下山,一个月后再来此地接他。
护卫们满脸担忧,还想劝说,却被常山瀚一个决绝的眼神制止了。
很快,山林间便只剩下常山瀚和孙思邈两个人。
夕阳西下,山间的气温骤然降低。
常山瀚看着那间简陋得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茅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凄凉。
孙思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茅屋旁的一个柴房:“那是你的住处。”
常山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那与其说是柴房,不如说是一个用木头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四面漏风。
这就是他未来一个月的居所?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当晚,他就在那个柴房里,用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和衣而卧。山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他瑟瑟发抖。耳中的轰鸣,在这寒冷和寂静中,显得愈发清晰和刺耳。
他几乎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自己为何要在这里活受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被孙思邈叫醒了。
“去,把那口水缸打满。”孙思邈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递给他两个木桶。
常山瀚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那水缸,又看了看远处山涧的方向,估摸着一来一回,至少要走一炷香的时间。那水缸如此之大,要将它打满,恐怕要跑到断气。
他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接过了木桶。
挑水下山,再挑水上山。对于一个平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商来说,这简直是酷刑。
第一趟,他就差点在湿滑的山路上摔倒,两桶水洒了大半。
等他气喘吁吁地将剩下的水倒进水缸时,才发现一个令他几近崩溃的事实。
那水缸的底部,竟然有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缝!
他辛辛苦苦挑上来的水,正顺着那道裂缝,“汩汩”地往外流。
“先生!”他冲进药圃,找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孙思邈,气急败坏地喊道,“那缸是漏的!水根本装不满!”
孙思邈连眼睛都未睁开,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常山瀚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八度,“你知道还让我去挑水?这不是在戏耍我吗?”
“继续挑。”孙思邈吐出三个字,便再无下文。
常山瀚气得浑身发抖。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他想把木桶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指着这个怪老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住。或许,是孙思邈那份超然的态度震慑了他;或许,是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治愈的希望。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拿起木桶,再次走向山涧。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肩膀被木桶的扁担磨得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愤怒,再去思考。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挑水、上山、倒水”这个简单的循环。
奇怪的是,当他累到极致,脑子无法再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一直困扰他的耳鸣声,似乎也变小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响,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刺耳,少了几分狂躁,多了几分平缓。
这个发现,让常山瀚精神一振。
难道这挑水,真的和治病有关?
他不再抱怨,而是更加卖力地挑起水来。
他就这样,整整挑了三天。
那口漏水的大缸,始终没有被装满过。而常山瀚自己,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整个人瘦了一圈,皮肤也变得黝黑粗糙。
第三天傍晚,当他放下木桶,瘫坐在地上时,孙思邈走了过来。
“明天开始,不用挑水了。”
常山瀚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以为,这残酷的考验终于结束了,接下来,该是真正的治疗了。或许是针灸,或许是汤药。
谁知,孙思邈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再次陷入了迷茫。
“从明天起,你每天去后山那片松林里坐着。从日出,到日落。”
“坐着?就只是坐着?”常山瀚不解地问。
“不。”孙思邈摇了摇头,“去听。”
“听?听什么?”
“听风声,听鸟叫,听叶落,听虫鸣去听这山林里,除了你耳朵里之外的一切声音。”
说完,孙思邈便转身回了茅屋,留下常山瀚一个人在晚风中凌乱。
这又是什么古怪的法子?
让他去听林中的声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声音!他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让全世界都变得一片死寂!
这个老头,到底会不会治病?
第二天,他还是将信将疑地走进了那片松林。
他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努力想按照孙思邈说的去做。
可是,他失败了。
耳边那熟悉的轰鸣声,像一个忠实的伴侣,顽固地占据着他所有的听觉。
他根本听不到什么风声、鸟叫。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脑海中那一片嘈杂的、永不休止的交响乐。
他烦躁地站起来,在林中来回踱步。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这比挑水还要折磨人。挑水虽然累,但至少能让他忘却烦恼。而这枯坐,却是让他直面自己最大的恐惧。
他想放弃,想立刻冲下山去。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都会想起孙思邈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那句“你的病,在你的手上,和你的嘴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好。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在枯燥与烦闷中缓缓流逝。
常山瀚每天都像个傻子一样,在松林里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依然听不清外界的声音,耳鸣声依旧如故。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骗了。
第五天下午,他坐在那棵熟悉的松树下,彻底绝望了。
他决定,明天就下山。什么药王,什么神医,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颓丧地低下头,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
“啾啾啾”
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像一道微光,突然穿透了他耳中那厚厚的噪音屏障。
那是什么声音?
常山瀚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生怕那只是自己的又一个幻觉。
周遭,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由耳鸣声构成的“寂静”。
可就在那片“寂静”的背景音里,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啾啾唧唧”
是是虫子的叫声!
是一只藏在草丛里的秋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这声音,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了?三年?五年?
自从得了耳鸣之后,他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过如此纯粹、如此真实的声音。
这一刻,常山瀚感觉自己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像个找到失散多年亲人的孩子,贪婪地、仔细地分辨着那一声声虫鸣,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仙乐。
就在他沉浸在这久违的感动中时,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在他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错。”
常山瀚猛地回头,只见孙思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正平静地看着他。
“看来,你已经开始学着,把你那双只懂得抓取的手,放下来了。”
常山瀚一愣,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孙思邈没有解释,只是看了看常山瀚那双因为连日劳作而变得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治好了你那两种大毛病里的第一个。”
常山瀚彻底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翻云覆雨、掌控万千财富的手,如今却因为挑水而变得伤痕累累。他隐约感觉到,孙思邈口中的“手上的病”,似乎与这几日的劳作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但他又完全想不明白,这蛮力苦役和他的耳鸣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他只知道,当那一声清脆的虫鸣穿透他多年的沉寂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悄然在他心中升起。这感觉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珍贵。他迫切地想知道,这第一个被“治好”的毛病到底是什么。那所谓的“手上的病”,难道指的就是他过去那种凡事都要牢牢掌控在手的欲望与习惯吗?
孙思邈的目光如同一汪深潭,仿佛早已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惑与焦渴。老人并未急着揭晓谜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后的平静与悠远。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颠覆常山瀚过往半生所建立起的一切认知,为他揭示那真正隐藏在耳窍轰鸣之下的、关乎心性与人生的巨大秘密。而那更为关键,也更为顽固的第二个毛病,其“疗法”,更是让他闻所未闻,甚至感到了深深的畏惧。
04
“手上的病?”常山瀚喃喃自语,全然不解。他举起那双满是血泡和厚茧的手,困惑地望着孙思邈。
孙思邈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了他的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的五脏六腑。
“你这双手,在来我这里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的?”老人问得平淡。
“自然是是用来打理生意的。”常山瀚答道,“拨算盘,写契约,鉴别绸缎”
“是用来抓的。”孙思邈一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抓取财富,抓取名声,抓取胜负。你日夜盘算,分毫必争,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利益从指缝中溜走。你这双手,看似在拨弄算盘,实则是在拨弄你的心弦,让它时刻紧绷,不得安宁。”
常山瀚如遭电击,呆立原地。
“内经云,肝藏魂,主疏泄,在志为怒。你思虑过度,谋划不休,便是伤了肝气。肝气郁结,疏泄不畅,久而久之,郁而化火。这股肝火循经上炎,直冲清窍,你那耳中的蝉鸣,便是这肝火在咆哮啊。”
“让你挑那漏水的缸,”孙思邈指了指院角的大缸,“不是为了让你把缸装满,而是为了让你把你心中那只装满了欲望和算计的缸倒空。”
“你挑水、倒水,看似徒劳无功,却是让你这双手,去做一件不计得失、不问结果的苦事。当你的身体疲惫到极致,你的脑袋放空,不再去想得失输赢时,你那紧抓不放的心,才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
“心一松,被郁结的肝气才得以疏泄。肝火稍降,清窍的压力便减了一分。所以,你才能在那一片轰鸣之中,听到那一丝虫鸣。”
“这,便是治好了你手上的贪抓之病。”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常山瀚瞬间冷汗涔涔。
他猛然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几十年,从一个穷小子奋斗到富甲一方,哪一天不是在殚精竭虑地算计?哪一笔生意不是为了压倒对手?他以为那是精明,是本事,却从未想过,这日夜不休的“抓取”,竟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精元,点燃一把焚烧自己的肝火。
那漏水的大缸,原来不是在戏耍他,而是在渡他!
常山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与感激,他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先生大智慧,晚辈晚辈受教了!这第一个毛病,我明白了。那那第二个呢?我嘴里的病,又该如何医治?”
他以为,既然已经迈出了最难的一步,接下来的治疗想必会顺理成章。
然而,孙思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手上的病,源于肝。而嘴里的病,根在心。”老人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火一动,则百脉沸腾。你的心病,比肝病更深,更顽固。”
“那该用何等猛药?”常山瀚急切地问。
孙思邈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无需汤药,只需一法。也无需一个月,只要十五日。”
他盯着常山瀚,缓缓说出了那个令其魂飞魄散的“药方”。
“从明日起,你下山去。到山下最近的镇子里,做一个乞丐。”
“什么?!”常山瀚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都懵了。
“这十五日,你身无分文,不得言语,口停舌闭,只能靠乞讨为生。”孙思邈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便是治你嘴病的法子。”
乞丐?
不能说话的乞丐?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常山瀚的脑海中炸开。
他常山瀚是谁?云州城首屈一指的富商,出则高车驷马,入则美婢环绕,一生最重颜面与尊严!
让他去当一个任人唾骂、猪狗不如的乞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这绝不可能!”他失态地大叫起来,“先生,你这不是治病,你这是在羞辱我!士可杀不可辱!我常山瀚就算病死在这山上,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他的耳中,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轰鸣声再次大作,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孙思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
“你的嘴,说了半辈子精明话,说了半辈子呵斥人的话,也说了半辈子压人的话。你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算计。这便是心火旺盛的表征。心火不平,肾水如何上济?水火不交,耳窍如何得养?”
“让你闭嘴,是让你收回那向外喷射的火舌。让你乞讨,是让你这颗高傲的心,低下头来,去感受一次彻彻底底的无与低。”
“病根在心,药不对心,纵有灵丹妙药,也只是扬汤止沸。”
“去,还是不去,你自己选。”
说完,孙思邈便转身回了茅屋,留下常山瀚一个人,在山风中,面色惨白,天人交战。
05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安宁的渴望,还是战胜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尊严。
第二天一早,常山瀚脱下了那身已经破烂不堪的丝绸衣服,换上了孙思邈递给他的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满是补丁和污渍的粗麻布衣。
他看着自己这身行头,闻着那股酸臭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在云州城的万贯家财,想起了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掌柜和伙计,一股巨大的悲愤与屈辱涌上心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下了山。
山下的镇子不大,却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常山瀚站在镇口的牌坊下,看着那些过往的行人,他们衣着光鲜,谈笑风生。而他,却像阴沟里的老鼠,与这片繁华格格不入。
他的双腿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出去。让他伸出手,向这些曾经与他同等,甚至远不如他的人讨要吃食?他做不到。
他就这么僵硬地站着,从清晨站到日暮。
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干得要冒烟。路过的人,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则露出鄙夷的神情,更多的人,直接将他当成了空气。
夜幕降临,他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躲到一个无人的小巷里,看到一个饭馆伙计倒掉的泔水桶,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伸出手。
饥饿、羞辱、愤怒、委屈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耳中的轰鸣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痛苦地抱住头,蹲在地上,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疯掉。
第二天,他依旧倔强地站在街角,不肯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他看到一个孩子,拿着半块香喷喷的炊饼,从他面前跑过。那香气钻入他的鼻子,让他疯狂地吞咽着口水。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冲上去,把那块饼抢过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常山瀚,何时竟会沦落到与野狗抢食的地步?
巨大的自我厌恶让他几近崩溃。
第三天,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靠在一堵墙上,意识都开始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饿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双粗糙的手,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怀里。
常山瀚艰难地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她衣衫褴褛,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风霜的刻痕。看样子,也是个靠捡拾为生的穷苦人。
她塞给他的是半个已经风干了的窝头。
老婆婆什么也没说,只是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便转身蹒跚着走远了。
常山瀚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那老婆婆瘦弱的背影。
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猛地从他的心底涌起,瞬间冲垮了他用半生傲慢筑起的所有堤坝。
他,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在最落魄的时候,给予他一线生机的,不是那些他曾结交的达官贵人,也不是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下人,而是一个比他更卑微、更贫穷的老人。
这半个窝头,比他见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千万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却猛然想起孙思邈的嘱咐,一个字都不能说。
于是,他对着那已经远去的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额头几乎要触碰到满是尘土的地面。
当他再次直起腰时,脸上已经涕泪横流。
这一拜,拜的不是食物,而是那份不带任何条件,没有任何企图的、人世间最纯粹的慈悲。
这一拜,也彻底拜碎了他常山瀚所有的骄傲与体面。
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蒙尘的富商,他就是一个乞丐。一个需要靠别人的怜悯才能活下去的、卑微的生命。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半个窝头,那粗粝的口感,在他嘴里,却品出了从未有过的甘甜。
从那天起,常山瀚变了。
他不再僵硬地站着,而是学着其他的乞丐,找一个角落坐下,将头低下,把那只曾经用来抓取万贯家财的手,摊开来,掌心向上。
他不再用审视和挑剔的目光去看路人,而是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需要。
有人丢给他一个铜板,他会合掌点头,以示感谢。
有人给他半个馒头,他会鞠躬行礼,表达敬意。
也有人会厌恶地踢开他面前的破碗,对他吐口水,骂他是懒汉。
从前,若有人敢如此对他,他定会勃然大怒,让对方付出代价。
但现在,他只是默默地将碗扶正,擦去上面的污秽,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乞丐,承受这些,本就是理所当然。
当他不再与自己的身份对抗,当他真正从心里接纳了自己的卑微,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发现,那一直折磨着他的耳鸣声,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柔和,越来越遥远。
那狂暴的轰鸣,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那尖锐的蝉鸣,也仿佛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山谷里,若有若无。
他开始能清晰地听到镇子里的各种声音。
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小贩清脆的叫卖声,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咕噜”声,邻里间闲话家常的琐碎
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凡俗之音,此刻在他的耳中,竟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悦耳。
他的世界,不再是孤岛,不再被噪音囚禁。他重新与这个真实、鲜活的人间,连接了起来。
06
十五日之期已到。
当常山瀚再次站在孙思邈的茅屋前时,他已经判若两人。
他身形消瘦,皮肤黝黑,衣衫褴褛,看上去比镇上最穷困的乞丐还要落魄几分。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再无往日的精明与烦躁,而是变得如秋水般清澈,如古井般沉静。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孙思邈面前,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然后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实在。
孙思邈坦然受了他这三拜,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从现在起,你可以说话了。”
常山瀚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平静与释然。
孙思邈微笑着点了点头:“如何?你嘴里的病,可好些了?”
“好了。”常山瀚由衷地说道,“晚辈明白了。我嘴里的病,不是舌头坏了,也不是嗓子坏了,而是心坏了。”
“我过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要么用来算计利益,要么用来彰显威严,要么用来斥责他人。每一句话,都带着一股火气,向外伤人,向内伤己。”
“这十五日的闭口乞讨,让晚辈明白了什么叫低,什么叫空。当我的头颅低下,我的心也随之谦卑。当我的嘴巴闭上,我那颗浮躁的心,才终于得以安宁。”
孙思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赞许。
“孺子可教也。”
他指着常山瀚的心口,缓缓说道:“耳为肾窍,心为君主。肾水需上济心火,心火需下温肾水,此为水火既济,身体方能安康。”
“你从前,贪念过甚,是肝火。傲慢过甚,是心火。肝火与心火交相上炎,如同两把大火,将你身体里的肾水都快要烧干了。肾水亏虚,无以上濡耳窍,耳窍失养,故而轰鸣不止。这耳鸣,是你身体这位忠臣,在向你这个君主,发出最凄厉的警示啊!”
“让你受劳作之苦,是为了泻你的肝火。让你受乞讨之辱,是为了降你的心火。火降了,水才能上来。水上来了,耳窍得了滋养,声音自然就平息了。”
这一刻,常山瀚心中所有的谜团,豁然开朗。
原来,那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毛病手上的“贪抓”,和嘴上的“傲慢”,才是他耳鸣真正的根源。
这病,不在耳,不在肾,而在心性!
所谓的顽疾,不过是自己半生为人处世的错误,在身体上结出的一个恶果。
孙思邈哪里是在用什么古怪的法子治病?他是在教自己如何做人!
“先生我这病,算是根治了吗?”常山瀚小心翼翼地问。
孙思邈摇了摇头:“你耳中的声音,或许永不会彻底消失。”
常山瀚心中一紧。
“但它已不再是你的仇敌。”孙思邈继续说道,“从今往后,它会像一个老友,一个警钟,时时陪伴着你。当你心中再生贪念,想要牢牢抓住什么的时候,它会响一些,提醒你该放手了。当你心中再生傲慢,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时候,它也会响一些,提醒你该低头了。”
“它不再是病,而是你修心的戒尺。”
常山瀚闻言,久久不语,而后再次深深一揖。
“先生再生之恩,晚辈永世不忘。”
一个月后,常山瀚的家丁在山下找到了他。
看到形容枯槁、宛如乞丐的老爷,家丁们大惊失色,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虐待。
常山瀚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换上干净的衣服,踏上了归途。
临行前,他将一箱最贵重的金银珠宝,送到孙思邈的茅屋前,却发现人去屋空。
桌上,只留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病根已去,何须药金。”
回到云州城后,常山瀚没有再过问“瀚海绸庄”的生意,而是将其全权交给了跟了他多年的大掌柜。
他遣散了家中大半的仆人,将府邸后院的花园,改造成了一片菜地,每日亲自耕种,自给自足。
他不再出席任何宴请,也不再与达官贵人来往。人们都说,常大老板怕是被山里的野道士给治傻了。
只有他的妻子杜氏知道,自己的夫君,并没有傻,而是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
夏日的午后,常山瀚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粗茶,闭目养神。
风中,传来了真实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清亮而悠长。
在他的耳畔,也依然有一丝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是山谷里最遥远的风声。
他没有再感到烦躁,嘴角反而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不是病,这是他身体里的那位“孙先生”,在提醒他:心平,则世间无事。
世间最难治的病,从来都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源于人心。而最好的药方,也并非藏于药典,恰恰就写在我们自己的手上和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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