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晓旭

冬日的夕光,是被北方的寒风滤过的金,不烈,却稠,像化了半盏的蜜,从楼宇的罅隙里漫出来,淌在城隅的每一寸肌理上。我立在小区的空场,看那轮日头贴着西侧高层的腰线往下坠,把天空的蓝一层层剥掉,先露岀鹅黄,再洇成橘红,最后揉进一抹淡紫,像谁在宣纸上晕开了调得刚刚好的颜料,浓淡相宜,连过渡都温柔得没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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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栋高层是浅棕色的砖面,夕光落上去,竟让冷硬的砖石有了绒绒的质感。窗玻璃成了最狡黠的反光镜,把太阳的金芒折成细碎的亮片,抛在广场的石板路上。石板是青灰色的,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夕光一铺,便成了流动的金溪,从我的脚边往远处漫,绕过花坛的边沿,漫过枯草丛生的土坡,最后撞在对面矮楼的墙上,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光斑里藏着枯树的枝桠。那些落叶乔木早落尽了叶子,枝梗光秃秃的,像老匠人用铁线拗出来的骨架,横斜在夕光里。细枝交错着,有的向上刺向天空,有的垂下来触着地面,夕光顺着枝桠的纹路淌,把木质的粗糙与干裂都镀成了金,连枝上挂着的干枯槐荚,都成了坠在金线上的小铃铛,风一吹,虽无声响,却像在光影里轻轻摇晃。矮一些的灌木丛更瘦,枝细得像发丝,缠缠绕绕地织成一张网,夕光穿过网眼,在地面投下疏疏密密的影,影是墨色的,和金辉叠在一起,像在青灰的石板上绣了幅残缺的锦。

广场上少人,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远处的光影里挪动,是位拾荒的老人,背着鼓鼓的蛇皮袋,影子被夕光拉得丈把长,贴在金溪似的石板上,一步一拖,像被时光拽着走。他停在垃圾桶旁,弯腰翻找的瞬间,夕光落在他的白发上,竟像撒了一把细盐,闪着细碎的光。风卷着几片干枯的杨树叶过来,绕着他的脚边打旋,他抬手挥了挥,影子也跟着抬了抬,在夕光里晃出一点笨拙的温柔。

太阳沉得更低了,只剩半张脸露在楼宇间,像被咬了一口的咸蛋黄,油汪汪的金红从缺口处溢出来,染得周边的云都成了火烧的模样。那些云絮原本是散漫的白,此刻被夕光裹住,边缘烧得通红,内里却还留着浅粉,一层层叠着,像凤凰展开的尾羽,从楼檐一直铺到天边。云影掠过矮楼的墙面,深棕色的墙皮便有了明暗的起伏,像被谁用夕光的笔刷轻轻扫过,添了几分生动的肌理。

空气里的冷意是干的,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夕光里的尘埃看得格外清楚,细小的颗粒在金辉里浮着,像悬浮的星子,慢悠悠地飘,仿佛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我伸出手,掌心迎向夕光,金芒落在指缝间,顺着指纹的纹路淌,掌心里的温度似乎也被提了几分,连指节上的细纹,都被夕光照得一清二楚,像刻在时光里的纹路。

忽然有几声麻雀的啁啾,从枯树的枝桠间钻出来。小小的雀儿在金辉里蹦跳,棕褐色的羽毛沾了光,竟泛出一点油亮的光泽。它们从这根枝桠跃到那根,影子便在石板上弹动,像几颗滚动的金豆子。有一只雀儿落在我脚边的枯草上,歪着头看我,黑溜溜的眼珠在夕光里闪着,几秒后,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慢悠悠地落在金溪里,随光影晃了晃,又被风卷走。

太阳终于彻底沉进了楼宇的背后,最后一缕金辉从楼檐的缝隙里挤出来,在天空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根即将熄灭的金丝。天空的颜色开始转暗,橘红褪成了橙黄,橙黄又融成了浅灰,只有天边还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像谁舍不得擦去的胭脂。广场上的金溪慢慢收了尾,石板路恢复了原本的青灰,枯树的影子却更浓了,像被暮色浸黑的墨,重重地压在地面上。

老人已经走远了,蛇皮袋的影子在渐暗的光影里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楼角。风大了些,卷着更多的落叶过来,在空场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夕光退场时的低语。我裹紧了围巾,往回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楼宇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天边那抹残霞,还在温柔地亮着,像城隅留给冬日黄昏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城隅的夕光,从不是什么壮阔的景致,只是北方冬日里最寻常的片段,却藏着最动人的温柔。它把冷硬的城市揉软,把平凡的瞬间镀金,让枯树有了温度,让尘埃成了星子。我们总在追逐远方的盛景,却忘了低头看看身边的隅光——那些散落在日常里的金辉,那些藏在枯枝与影子里的温柔,才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

【作者简介】卢晓旭,男笔名大漠白杨、凤城大漠白杨、晓旭、时事热点观察者;籍贯陕西,现定居于宁夏银川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宁夏作协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曾在《解放军报》《人民武警报》《宁夏日报》《延河》等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作品160多万字,其中多篇作品获得省、全国性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