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岭南紫风铃花

深冬何物破寒空?漫岭铃摇浅浅风。

莫道南枝开未尽,此花吹落即春红。

岭南的冬总带着几分温软的狡黠,当北国正被朔风卷成素缟,这里的山却因一树树紫铃轻颤,撞碎了季节的冷硬边界。这首七绝以问起兴,如一枚投入寒潭的玉子,荡开满纸灵动的春讯。

首句“深冬何物破寒空?”劈面抛来天问,似见诗人驻足山径,仰头望见云隙漏下的异色——不是梅的疏影横斜,亦非菊的残香抱枝,而是漫山遍野的紫风铃,正以密集的铃铎之势,将深冬的灰调天幕撕成碎片。“破”字极妙,既写花色之艳足以刺透寒空,更暗喻生命对季节桎梏的突围,如一声脆响惊破沉寂。

次句“漫岭铃摇浅浅风”转写动态。风本无形,却因铃动显形:“浅浅”二字最是传神,非狂风骤起,而是春信初萌时的软风,与紫铃的轻颤相和,恍若天地间正奏着一支慢板的迎春曲。一个“摇”字,让静态的花树活成了会呼吸的精灵,连风里都浮着细碎的叮咚,教人疑心是冬的尾音与春的前奏在此交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两句笔锋陡转,翻出意趣:“莫道南枝开未尽,此花吹落即春红。”世人常叹花期易逝,诗人却偏说落英亦是春的注脚——当紫铃辞枝纷坠,并非凋零的哀歌,反是春潮涌动的先声。那飘落的每一片花瓣,都似被春风吻过的胭脂,将冬的留白染成浓丽的春红。此句跳出了“惜花”的传统视角,赋予落花以催生春光的使命,恰如岭南人“冬春无界”的生活哲学:美好不必固守枝头,绽放的姿态本身,已是对季节最热烈的应答。

全诗以“问”启思,以“摇”绘态,以“落”证春,在紫铃的摇曳与坠落间,完成了一场从冬寒到春温的诗意转场。岭南的冬因这树花有了心跳,而我们读诗的人,也跟着铃音叩响了春天的心门——原来最动人的春信,不在莺啼燕语,而在寒尽处那一串不肯低头的铃音,与落向大地的、滚烫的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绝·听风铃花

古寺檐铃响未休,忽惊绛雪满林丘。

山僧笑指云深处,原是春风先白头。

风过古寺,本是寻常禅意;忽见绛雪满坡,方知风里藏着更幽微的偈语。这首七绝以“听”为引,却在视听交错间织就一幅奇崛的春景,将自然的灵趣与禅门的机锋熔铸于二十八个字中。

首句“古寺檐铃响未休”,先铺陈出一方静境:青瓦黄墙的古寺里,檐角铜铃被山风撩拨,清响如梵呗绵延,似在丈量时光的厚度。这“未休”的铃声,既是实写风的踪迹,亦暗喻禅意的恒常——风动铃鸣,本是无常中的有常,为后文的“惊”埋下伏笔。

次句“忽惊绛雪满林丘”陡然转折。“忽惊”二字如投石入潭,打破寺钟的沉缓节奏:抬眼望去,竟非风动铃响,而是漫山遍野的绛紫色花潮奔涌,远观如雪覆林丘,近看方知是风铃花盛放。“绛雪”的比喻精妙绝伦——既取其色(绛紫近赤,如暮色里的雪),更取其质(花团锦簇的轻盈与雪的蓬松相似);而“满”字写尽花势之盛,将风的轨迹化作可视的浪潮,教人顿觉方才的檐铃不过是春潮的序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两句“山僧笑指云深处,原是春风先白头”尤堪玩味。面对诗人的惊诧,山僧不答花事,反笑指云深之处,道破天机:那漫山的“绛雪”哪是什么花?分明是春风染白了鬓角——风过处,花雨纷扬如落雪,风本身倒成了“白头”的老者。“春风先白头”的奇想,堪称神来之笔:它跳脱了“风催花开”的常规逻辑,反将风拟作逐花的痴人,为赴一场春约,连自己的发梢都染上了花的颜色。这一笔不仅写活了风与花的交融,更暗合禅家“万物一体”的哲思——风即花,花即风,所谓“春”不过是天地共舞的一场幻戏。

全诗由“听”入“见”,由“惊”转“悟”,在古寺的梵音与山花的雪色间,完成了一次从感官到心灵的漫游。风铃花的“绛雪”原是春风的“白头”,这般颠倒的浪漫,恰是自然最调皮的隐喻:所谓春信,不在耳畔的清响,而在风与花互赠的白头之约里——当我们凝望一场花落如雪,或许正看见春风正以最温柔的姿态,向人间讨要一场关于美的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