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宗绍兴十八年,官拜朝散郎的余嗣,字昭祖,已年近半百,这几日虽休假回乡,本该享个清净,可他内心还是翻腾的厉害,不停地扒拉着心里的那道算盘。
他与福州统帅薛直老本是同年进士,当年一同在考场熬了三日三夜,又一同金榜题名,交情远比寻常同僚深厚。
此番托了薛帅的门路,谋得押送户部银纲前往行在临安的差事,一来盼着能凭此功劳,再加上历年苦劳,连升两级,摆脱这不上不下的朝散郎职位;
二来等着明年郊祀大典的恩荫,也好给嫡子余仲谋谋个国子监监生的名分,将来科考能少走些弯路。
这如意算盘在他心里盘了许久,夜里躺在床上,指尖划过床沿的雕花,都能想起升迁后穿绯色官袍、腰束金鱼袋的光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九月初五那天,余嗣抵达福州郡城,没去驿馆凑数,径直投了亲戚林家。
林家长辈林伯远是他母亲的堂弟,为人憨厚热忱,见余嗣前来,忙不迭地把西跨院收拾出来,铺了新晒过的棉褥,摆上暖手的铜炉,连洗漱的瓷盆都擦得锃亮。
“昭祖兄是当官的人,住得糙了可不行。”林伯远搓着手笑道,又让儿媳炖了当归羊肉汤,说是补补身子。
余嗣心中受用,只觉此番出行万事顺遂,夜里喝着温热的羊肉汤,连带着对薛直老的感激又深了几分,若不是这位同年照应,这般好差事哪轮得到自己。
一晃到了十九日,表弟韩知刚派人来请,说在大中寺旁的宅院里备了薄酒,邀他一聚。
韩知刚比余嗣小五岁,是余嗣母家的嫡亲表弟,两人自幼在罗源乡下摸鱼捉虾长大,如今余嗣在外为官,韩知刚守着祖宅务农,难得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席间摆了刚上市的肥蟹,蟹膏饱满,还有闽江里捞的鲜鱼,清蒸之后蘸着酱油醋,鲜得能掉眉毛,再配上本地特产的米酒,醇香绵长,后劲却足。
“表哥,你这趟差事办下来,怕是就能升知州了吧?”韩知刚端着酒碗,眼里满是羡慕,“到时候我可得去你任上沾沾光。”
余嗣喝得脸颊通红,摆了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得意:“不好说,不好说。不过按规矩,押送银纲无差池,再加上年劳,升两级是稳的。”
他夹了一筷子蟹肉,细细嚼着,“等明年恩荫下来,仲谋也能进国子监了,将来好歹能混个出身。”
韩知刚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表哥家的公子,定然是有出息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便喝到了二更天。
月色如银,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影晃晃悠悠。
“表哥慢走,明日再来叙话!”韩知刚扶着门框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
余嗣摆了摆手,脚步踉跄:“晓得晓得,你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些罗源的笋干来,让你尝尝家乡味!”
这一路上晚风拂面,酒意更浓,余嗣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铅,回到林家西跨院,连外衣都没脱干净,便一头倒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夜月色格外清亮,透过窗棂,把屋内照得如同白昼,连床榻边的铜盆都泛着冷光。
余嗣睡得正沉,忽听得“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闩好的房门竟自个儿开了。
他迷迷糊糊间想睁眼,却觉得浑身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一般,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
朦胧中,一个人影排闼而入,身着道家素色道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云纹,头戴小巧的方冠,冠上嵌着一颗淡青色的玉石,手中执着两面绣着仙鹤的旌旗,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吏,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立在床前。
那道人目光如炬,落在余嗣身上,朗声道:“余嗣,司命真君有召,随我走一遭!”
余嗣心头一凛,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含糊问道:“你是谁?司命真君何在?官府传唤尚且要有文书,你这般贸贸然来召,莫不是骗子?”
他毕竟当了多年官,遇事先想着规矩,哪怕此刻身子动弹不得,嘴上也不肯服软。
那道人眉头微蹙,沉声道:“奉真君严旨而来,阴间行事,哪需阳间文书!你只管起身跟我走,迟了误了时辰,魂飞魄散,休怪我无情!”
最后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余嗣浑身一寒。
余嗣心里犯嘀咕,只觉得这事蹊跷得邪乎,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竟自个儿坐了起来,伸手摸过床边的紫色窄袖官衫,胡乱套上,系腰带时手指都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床榻上,分明还躺着一个“自己”,双目紧闭,呼吸均匀,连眉头皱着的弧度都和自己平日里睡熟时一般无二!
“这……这是怎么回事?”余嗣浑身冰凉,颤声问道,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我这是魂魄离体了?难不成我这就死了?”
他想起自己还没到手的知州职位,想起还没进国子监的儿子,想起家中年迈的母亲,心中又急又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客居在此,若是就这么去了,妻儿老小无依无靠,可怎么办?”
那道人却不答话,转身便往外走:“休要多言,跟着便是!再啰嗦,误了真君的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余嗣无奈,只得跟上。
引路的道人始终走在前面,离他约 莫三四步远,余嗣想再问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怎么也喊不出声,脚下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
刚出林家大门,余嗣便觉不对劲。
平日里熟悉的街巷不见了,眼前竟是一条陌生的小路,两旁是参天古木,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可林间却不昏暗,反而有一层淡淡的金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得路面上的苔藓都清晰可见,天色竟像是辰巳时分那般明亮。
他心里越发惶恐,这福州城他前前后后住了不下十年,大街小巷摸得门儿清,从未见过这样一条路,难不成……难不成是到了阴曹地府?
一路上静得出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更不见半个人影。
余嗣越走越怕,双腿发软,好几次想停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前行,脚下的路像是在不断延伸,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走了五六里路,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竟是用青黑色的石头砌成,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金光下隐隐流动。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像是“幽冥城”,又像是“司命府”,看得不甚真切。
城门口立着两个官吏,都戴着软质的头巾,腰间束着朱红色的带子,身着宽袖长袍,袍角绣着黑色的祥云纹,模样竟像是唐人装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
引路的道人上前一步,对着那两个官吏拱手道:“真君门下引进使者在此,奉命带余嗣面见真君。”
那两个官吏抬眼打量了余嗣一番,目光锐利得像是刀子,像是能看穿他心底的所有念头。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拱手道:“使者请进,真君已等候多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听得余嗣头皮发麻。
余嗣跟着道人进了城门,只见里面竟有一座精致的亭子,亭顶覆着琉璃瓦,在光影下熠熠生辉,亭柱是用白色的玉石雕成,上面刻着缠枝莲纹,亭内摆着雕花的红木桌椅,桌上放着青瓷茶盏,旁边还燃着一炉檀香,香气清雅,让人精神一振。
亭中坐着一个人,头戴华冠,梳着螺髻,身披红色的薄纱袈裟,袈裟上绣着金色的梵文,面色温润,眼神平和得像是一潭深水。
“先生请坐。”那人开口说道,声音温和,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余嗣连忙拱手作揖,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面,生怕失了礼数。
引路的道人和那两个官吏也在一旁落座,却都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气氛有些沉闷。
亭中侍女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汤色清亮,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绿叶,香气扑鼻。
余嗣正觉得口干舌燥,便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瞬间传遍全身,刚才的惶恐不安竟消散了不少,连手脚都灵活了些。
喝完汤,那身披袈裟的人摆了摆手,道:“使者,带他去见真君吧。”
道人应了一声,引着余嗣继续往里走。这一次,走的是一条玉石铺就的大道,两旁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偶尔发出“叮铃”的声响,清脆悦耳。
连地面都铺着光滑的琉璃,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倒映 着两旁的宫殿,像是行走在幻境之中。
余嗣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自思忖:“这般气派,倒像是天庭一般,想来不是什么险恶之地。”心里的忧虑又减轻了几分,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好奇。
又走了三四里路,转过一个拐角,一座更为雄伟壮丽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殿顶覆盖着金瓦,阳光下金光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殿门前立着数十名青衣小吏,个个神情肃穆,手持仪仗,腰间佩着宝剑,一看便知是守卫森严之地。
引路的道人停下脚步,对余嗣道:“这便是司命真官的治事 之所,一会儿见了真君,你切记不可失仪。
你未穿朝服,只需恭敬作揖,听到传唤再上殿便可,不可擅自抬头打量,更不可乱说话。”
余嗣连忙点头,手心却冒出了汗:“多谢使者提醒,我记下了。”他心里既紧张又好奇,这司命真君究竟是何模样,为何要召自己前来?难不成是自己平日里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要受责罚?
走进大殿,只见殿门上方挂着一块金漆牌匾,上书“司命真官之殿”五个大字,笔力遒劲,熠熠生辉,牌匾下方是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金色的铆钉,气派非凡。
殿内两侧立着数十名侍从,个个手持仪仗,神情庄重,大气都不敢喘。
余嗣跟着道人走上殿阶,只见殿上正中坐着一位官员,头戴进贤冠,身着绯色朝服,腰束玉带,玉带钩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容貌威严,目光如电。
余嗣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这司命真君的模样,竟与建炎年间和自己一同在越州为官的同僚张读一模一样!
当年两人一同在越州通判府任职,张读为人正直,办事勤勉,只是运气不佳,没过几年便病逝了,余嗣还为此伤心了许久。如今竟在这阴间见到了他,心中又惊又疑,想上前辨认,却又不敢造次,只得按捺住心绪,垂手侍立,连头都不敢抬。
这时,殿上的司命真君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熟悉的语调:“余昭祖,别来无恙?”
余嗣闻言,心中一惊,连忙拱手作揖,恭敬道:“下官余嗣,见过真君。不知真君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他刻意避开了张读的名字,生怕说错了话,惹来祸患。
司命真君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拘谨,起身说话。此番召你前来,是因为今年阴间考校,选取德行端正之人,一共得了二十人,你的名字也在其中。我与你有旧交,特召你前来,让你知晓自己的前程。”
余嗣闻言,心中又惊又喜,连忙站直身子,道:“下官资质愚钝,官微言轻,并无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蒙真君垂青,列入考校之列,实在惶恐不已。”
他嘴上谦虚,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自己这辈子虽说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算是勤政爱民,没贪过赃,没枉过法,看来这阴间的评判,倒也公道。
司命真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余嗣,你可知在此处,评判人的标准与阳间不同?阳间看重出身贵贱、官职高低,可在我这里,只看人心一念之间的正邪!你为官多年,虽无大功德,却也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心存善念,遇着百姓有难,也肯伸手相助,故而能入考校之列。”
余嗣连忙躬身道:“真君教诲,下官谨记在心。”
“你且听好,”司命真君沉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官运已尽,此生再无升迁之望;而你的阳寿,也只剩七十四岁。”
余嗣闻言,如同遭了雷击,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心心念念的升迁,竟成了泡影,连阳寿也只有短短十几年,心中的失落与惶恐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真君,”他颤声道,声音带着哭腔,“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能改变吗?下官……下官家中还有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孩儿,若是就这么去了,他们可怎么活啊!下官还想多陪陪妻儿,还想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司命真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也不是没有法子。如果你能即刻辞官归隐,辞荣纳禄,不再贪恋功名富贵,潜心修身养性,便可延寿一纪。此后若能积德行善,多做善事,广积阴德,阳寿还能再增,最终寿数,远不止于此。你愿意吗?”
余嗣心中百感交集。他寒窗苦读多年,从七岁启蒙,到二十岁中举,再到二十五岁金榜题名,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如今正是仕途平稳之时,要他辞官归隐,实在舍不得。可一想到自己只有七十四岁的阳寿,想到家中白发苍苍的母亲,想到尚且年幼的儿子,又觉得功名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沉吟片刻,他咬牙道:“真君,下官愿意!只要能延长阳寿,能多陪伴家人,能多做善事,下官甘愿辞官归隐!”
司命真君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好,今日若不是我上奏天曹主宰,特意为你求了情,以‘阳寿未尽,尚有向善之心’为由,也不能召你前来告知这些。你在阴间不可停留过久,三时之内必须返回阳间,速速回去吧。”说完,他转头对身旁的小吏道:“送余嗣出去。”
余嗣连忙拱手谢道:“多谢真君成全,下官永世不忘大恩!”
跟着小吏按原路返回,路过一座宫殿时,只听得里面人声嘈杂,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凄厉的哭泣声,还有鞭子抽打皮肉的“噼啪”声,让人不寒而栗。余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使者,这是何处?为何如此凄惨?”
小吏淡淡道:“这里是司过真君的殿宇,正在审问那些在阳间作恶的鬼魂。你听那哭嚎的,有贪官污吏,有不孝子孙,还有杀人越货的强盗,都在受刑呢。”
“那……那阳间什么罪过最重?”余嗣又问,心中也想知晓自己平日里是否有做得不妥之处,会不会也在阴司记了过。
“不孝为大罪,”小吏沉声道,“父母养育之恩,天高地厚,若是忤逆不孝,轻则打入拔舌地狱,重则永世不得超生。其次是欺诈,尤其是欺诈孤寡老人、贫苦百姓,罪加一等;再者是杀生,无故残害生灵,也会折损阳寿。这几桩罪过,在阴间最是不容轻饶。”
余嗣闻言,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平日里还算孝顺母亲,每月都派人送钱送物回乡,逢年过节必亲自探望;为官时也从未欺诈百姓,断案力求公正;除了偶尔吃些肉食,也极少杀生,想来不会有什么大过错。
走到城门外时,之前在亭中见到的那位身披红绡袈裟、头戴华冠的人迎了上来。
他双手合十,对着余嗣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诧异:“这位官员倒是稀奇!贫僧在此守门半年,见过无数人进来,有王公贵族,有贩夫走卒,从未有能活着出去的,你竟能得真君特许返回阳间,实在不可思议!想来是积了大功德之人。”
余嗣连忙拱手回礼:“多谢大师谬赞,全凭真君恩典,小子不敢当。”
那人微微一笑,邀他再坐片刻,又命侍女端上一碗汤。
汤碗是白玉雕成的,精致异常,汤色清甜,漂浮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像是珍珠一般。
余嗣喝了一口,只觉得清甜甘冽,比之前那碗汤更胜一筹,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连之前因惶恐而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小吏在一旁道:“大师,时辰不早了,该送余官人回去了,再晚怕是要误了时辰。”
那人点了点头,对余嗣道:“官人一路保重,切记真君教诲,多行善事,必有好报。日后若有难处,可默念‘司命真君’,或许能逢凶化吉。”
余嗣谢过之后,跟着小吏继续往外走。他忍不住问道:“使者,刚才那位大师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两碗汤,为何如此奇特?”
小吏答道:“那位大师本是三十三天上的文曲星,因在天庭议事时直言进谏,触怒了天帝,被贬到此处守门,满一年便可重返天庭。你进来时喝的是醍醐,能安神定魂,让你在阴间不至于魂飞魄散;出去时喝的是甘露,能滋养魂魄,助你顺利重返肉身,还能消去你身上的一些浊气。”
余嗣心中惊叹不已,没想到自己竟能得神仙相助,看来这次辞官归隐,果然是明智之举。他又恳切地问道:“使者,此番蒙你相助,我才能平安返回阳间,无以为报。不知使者有何吩咐,下官定当照办。”
小吏沉吟片刻,道:“也无甚所求。我教你一个厌禳之术,可保你平安无虞,也能助你延寿。你回到阳间之后,取下大门上的桃符,切记要亲自用利刃砍碎,不可让旁人代劳,用干净的竹篮装起来,不能沾半点油污。待到夜里二更时分,让一个心腹之人带着桃符,到离家一里地之外的东南方向,挖一个三尺深的坑,把桃符埋进去,埋好之后要踩实,不能留下痕迹。那人出门之后,你便静坐房中,焚香凝神,默念咒语:‘天皇地皇,三纲五常,急急如律令。’一直等到那人回来,方可停止,期间不可睁眼,不可说话,不可心生杂念。”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另外,你回家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吃饭要单独设席,不可与他人同案;睡觉要单独盖被,不可与妻儿同床;每日饭前要祭祀祖先,摆上三碟素菜,一杯清酒,诚心祷告;睡前要凝神静气,盘膝而坐,默念《金刚经》半卷,不可胡思乱想。这些都是修身养性的要诀,对你延寿大有裨益,切不可疏忽。”
余嗣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一一记下,生怕遗漏了半点,又问道:“使者,下官想报答你,不知你需要些什么?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只要下官能办到,定当奉上。”
小吏和身旁的另一位同伴相视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超脱:“我们在此间,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如粪土,毫无用处。你平日里不是常诵《金刚经》吗?回去之后,把诵经的功德回向一两卷给我们,便足够了。我们在此守门,也需些功德助力,方能早日脱离此处。”
余嗣连忙应道:“下官一定照办!每日诵经之后,必为二位使者回向,绝不食言!多谢使者教诲!”
一路上,只有这位小吏与他说话,另一位始终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像是一尊雕塑。
又走了一两里路,小吏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余官人,前面便是阳间的路了,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便能回到林家西跨院。我们就送你到这里了,切记勿忘真君和我的叮嘱,若有半点违背,之前的约定便作废了。”
余嗣拱手谢道:“多谢二位使者一路相送,大恩不言谢!下官定当恪守承诺!”
说完,他顺着小吏指的方向往前走,只见前方白光一闪,刺得他睁不开眼,再睁眼时,竟已到了福州郡城的东门。
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往前走,谁知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扑去,“哎哟”一声,顿时惊醒过来。
窗外月色依旧明亮,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余嗣猛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温热依旧,再看床榻,并无他人。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梦里那件紫色窄袖官衫,腰带也系得整整齐齐,连刚才绊倒时的疼痛感都还在膝盖处残留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而是亲身经历。
“真是奇事!真是奇事!”余嗣喃喃自语,心中又惊又怕,却又带着几分庆幸。
他连忙叫醒仆人,点上灯烛,心中再也无半分睡意,当即取来纸笔,写下了辞去押送银纲差事的文书。笔锋颤抖,却字字坚定,写完之后,他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把文书收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余嗣便带着文书去拜见薛直老。
薛直老的府邸在郡城中心,朱门大院,守卫森严。通报之后,薛直老亲自迎了出来,见他神色憔悴,眼下带着黑圈,一脸凝重,不由好奇问道:“昭祖,何事如此匆忙?你那押送银纲的差事,不是一直盼着吗?怎么突然要辞掉?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余嗣叹了口气,把昨晚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薛直老,连细节都没落下,语气恳切:“薛兄,我如今才明白,功名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阳寿和德行才是最重要的。我已决定辞官归隐,不再贪恋仕途了,还望薛兄成全。”
薛直老闻言,又惊又疑,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住了:“昭祖,你莫不是昨晚喝多了,做了个噩梦?这等虚无缥缈之事,怎能当真?那押送银纲的差事,多少人抢着要,你怎么能说辞就辞?再说,你辞官了,仲谋的恩荫怎么办?”
“薛兄,这绝非噩梦!”余嗣急道,撩起衣袖,指着膝盖处,“你看,我昨晚在阴间被石头绊倒,这里现在还有淤青!还有我身上的衣衫,都是梦里穿的那件!那使者教我的厌禳之术,句句清晰,绝非虚妄!我若不信,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薛直老低头一看,果然见余嗣的膝盖处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再看他身上的衣衫,确实是昨晚赴宴时穿的那件,心中也不由得犯嘀咕。
他沉吟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生考虑。辞官之事,非同小可,关系到你后半辈子的前程,还有家人的生计,你再仔细想想,莫要一时冲动。”
“不必想了,”余嗣坚定地说,“我已下定决心,这官,我是万万不能再当了。薛兄若是不肯成全,我便直接上书朝廷,自请罢官。”
薛直老见他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心中也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拦你了。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他接着说道,“你辞官之后,打算去哪里?回罗源故里?”
“正是,”余嗣点了点头,“回乡耕田种菜,侍奉母亲,教育子女,也算是安享晚年了。”
辞别薛直老,余嗣回到林家,当即收拾行李,准备返回罗源故里。
林伯远得知他要辞官,也是大为不解,劝了许久,见他心意已决,只得作罢,又帮他准备了路上的干粮和盘缠。
回到家中,余嗣第一件事便是取下大门上的桃符。
那桃符是去年除夕贴的,上面画着门神,已经有些陈旧。
他亲自找来一把锋利的菜刀,在院子里把桃符砍得粉碎,生怕砍得不够碎,又反复剁了几遍,才用干净的竹篮装了起来。
待到夜里二更时分,他叫上心腹仆人李忠,吩咐道:“你带着这篮桃符,到离家一里地外的东南方向,挖一个三尺深的坑,把它埋好,切记不可让旁人看见,也不可走漏风声。埋好之后,赶紧回来,路上莫要停留。”
李忠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接过竹篮,揣了把锄头,悄悄出了门。
仆人出门之后,余嗣便在堂屋焚香静坐,盘膝而坐,闭上眼睛,默念咒语:“天皇地皇,三纲五常,急急如律令。”
他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杂念,只觉得心中一片澄澈,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直到李忠回来禀报桃符已埋好,他才停下念诵,长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里,余嗣一一照做,吃饭单独设席,摆在书房里,每日三顿,都是素菜清粥,不沾荤腥;睡觉单独盖被,搬到了西厢房住,与妻儿分房而居;
每日饭前,必在祖先牌位前摆上三碟素菜、一杯清酒,诚心祷告,诉说自己的过错与心愿;睡前则盘膝而坐,默念《金刚经》半卷,直到睡意袭来,才躺下歇息。
他又提笔写下辞官奏章,详细说明了自己辞官的缘由,言辞恳切,派人送往临安。
奏章送走之后,他便开始打理家事,把城里的宅子卖了,田产托付给可靠的佃户打理,又拿出一部分积蓄,在乡里修了一座小桥,方便村民出行。
绍兴十九年春,朝廷的批复下来了,准许余嗣辞官归隐。
消息传开,乡里人都议论纷纷,不解他为何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归隐田园。
有人说他傻,放着荣华富贵不要;也有人说他是得了失心疯,被梦迷了心窍;还有人说他是在官场上犯了错,怕被追究,才借口辞官。
余嗣却不以为意,每日粗茶淡饭,耕田种菜,闲暇时便诵经念佛,或是到乡里的学堂教孩子们读书写字,遇到穷苦百姓,也常常接济。
有一次,乡里闹旱灾,庄稼都快枯死了,村民们急得团团转。
余嗣拿出自己的积蓄,组织村民挖井抗旱,又从外地买来粮种,分给大家补种。在他的带领下,村民们齐心协力,终于渡过了难关。
村民们都很感激他,都说他是活菩萨转世,纷纷到他家道谢。余嗣只是笑着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理应互相帮忙,不必客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嗣的名声在乡里越来越响,大家都敬重他的德行,有事都愿意找他商量。
他的母亲见他过得安稳,也十分欣慰;儿子余仲谋虽然没能得到恩荫,但在他的教导下,勤奋读书,十五岁便中了秀才,也算有了出息。
余嗣自己也觉得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心中暗自庆幸当初听从了司命真君的教诲,辞官归隐,不仅生活安稳,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想来阳寿定然能延长。
人们都说,余嗣得了司命真君的指点,必定能长寿,福气无穷。
有相面先生路过乡里,见了余嗣,也说他“面色红润,眉宇间有善气,定是长寿之人”,断言他能活到九十岁以上。余嗣自己也满心期待,想着能延寿一纪,活到八十六岁,多陪伴家人几年,多为乡里做些善事。
可谁也没想到,绍兴二十五年秋,余嗣竟一病不起。起初只是偶感风寒,谁知吃了几服药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咳嗽不止,浑身乏力,连下床都困难。请来的郎中都说他是积劳成疾,开了不少药方,却都不见效。
弥留之际,余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落叶,心中满是疑惑。他明明按照司命真君的吩咐,辞官归隐,积德行善,从未有过半点违背,为何阳寿不但没有延长,反而比真君说的七十四岁还少了十三年?难道是哪里做得不对?还是说,那场梦本就是一场骗局?
他让儿子余仲谋拿来自己当年写的记事文,颤抖着双手翻开,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记录着那场离奇的梦境和之后的所作所为。
“仲谋,”他气息微弱地说,“为父……为父明明照做了,为何……为何会这样?”
余仲谋跪在床边,泪流满面:“父亲,您别想太多,安心养病,定会好起来的。”
余嗣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心中满是不甘与困惑。
他想起了司命真君的话语,想起了那位守门的神仙,想起了两位使者的叮嘱,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错。他想再默念一遍咒语,再诵一遍《金刚经》,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日后,余嗣便撒手人寰,享年只有六十一岁,与司命真君所说的七十四岁,相差了整整十三年,更别提那延寿一纪的说法了。
消息传出,乡里人都大为诧异,纷纷议论道:“这怎么回事?余公明明是大善人,照做了真君的吩咐,怎么还会这么早就去世了?”
有人说,或许是余嗣在辞官之后,心中仍有对功名的执念,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并未真正放下,故而阳寿未增反减;
也有人说,阴间的定数并非一成不变,或许是余嗣后来修桥时,无意中动了地里的鬼神居所,折损了阳寿;
还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司命真君本就是虚构的,当不得真。
薛直老得知余嗣去世的消息,也是唏嘘不已,想起当年余嗣对自己说的梦境,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与疑惑。
他派人送去了祭品,亲自写了祭文,感叹道:“昭祖一生清廉,晚年行善,却未能得偿所愿,天道轮回,果然玄妙难测啊。”
唯有余嗣的家人,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恪守承诺,行善积德,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事。
他心中确实放下了功名,每日诵经念佛,心境平和;修桥时也特意请了风水先生看过,并未动过任何鬼神居所。
他们捧着余嗣生前所写的记事文,心中满是疑惑与悲痛,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此事便成了福州罗源一带流传甚广的一桩奇事。
多年以后,还有老人在茶余饭后,向孩子们讲述余嗣的遭遇,讲述那场离奇的阴司之梦。
有人惋惜他的遭遇,感叹天道无常;有人敬畏天命,不敢有丝毫懈怠;也有人依旧对那场梦境半信半疑。
而司命真君的话语,阴间的奇幻景象,也成了人们口中神秘而遥远的传说,警示着世人,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其中的玄妙,或许并非凡人所能窥探。
又过了许多年,余嗣的孙子余承祖在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了当年那本记事文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祖父临终前用尽全力写下的:“一念之善,可抵千过;一念之执,可毁千功。或许,我输在了‘执念’二字。”
这行字迹潦草模糊,却道出了余嗣临终前的顿悟。
原来,他虽然辞官归隐,却始终放不下“延寿”的执念,每日恪守规矩,并非完全出于本心,而是为了求得长寿,这份执念,终究还是违背了司命真君“修身养性”的本意。
只是这份顿悟,来得太晚了。
而这个故事,却依旧在乡里流传着,让后人唏嘘不已,也让人明白,真正的行善积德,当发自本心,无所求,无所执,方能得偿所愿。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