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祖先是谁?”
当一位考察者站在阿富汗巴德吉斯省的荒原上,指着一座漏风的黑色帐篷问出这句话时,那个叫穆罕默德的老牧人,一边用粗糙的手搓着羊毛绳,一边轻飘飘地扔出个炸雷:“我们的先祖曾用马蹄踏碎过半个世界,他是跛子帖木儿。”
这话听着真像疯话。
看看眼前这光景:破败的黑毛毡帐篷,瘦得皮包骨头的羊群,还有一群衣衫褴褛、在战火夹缝里讨生活的难民。
你怎么也没法把这群人,跟那个在14世纪用头骨筑金字塔、吓得欧洲君主瑟瑟发抖的中亚魔王联系起来。
但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小说还扯淡。
这群被扔在兴都库什山脉深处、被现代世界忘得一干二净的“艾马克人”,还真是那场血腥征服留下的活化石。
说白了,这就是个巨大的“历史收容所”。
你要想看懂阿富汗为什么叫“帝国的坟场”,别去看那些宏伟的遗迹,盯着艾马克人看就够了。
这个拥有160万人口的群体,根本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民族,而是由残兵败将、流亡贵族和被打散的部落强行拼凑起来的。
咱们把时间轴拉回13世纪。
那会儿成吉思汗的铁骑正忙着把欧亚大陆犁一遍,等到旭烈兀建立伊尔汗国的时候,成千上万的蒙古士兵就这么留在了阿富汗。
这就很有意思了。
你在艾马克人里能找到一支叫“艾马克-哈扎拉”的部落。
这帮人长着一张标准的东亚蒙古脸,住的是类似蒙古包的圆顶帐篷——跟隔壁那些住黑羊毛平顶帐篷的邻居完全不一样。
在阿富汗,本来就有个著名的哈扎拉族,也是蒙古后裔,但混得那是相当惨,因为信什叶派,几百年来一直被揍。
而这一支“艾马克-哈扎拉”就精明多了。
为了活命,他们直接改信了逊尼派,硬是挤进了艾马克这个大圈子。
这不是什么宗教觉悟,纯粹是“想活下去”的求生欲在作祟。
更有趣的是“艾马克”这个名字。
在当地土话里,它经常暗示着数字“四”。
因为这个群体的主力,就是由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部落捏合起来的。
其中最让人唏嘘的,就是那个自称“泰穆尔部”的。
泰穆尔,就是帖木儿。
当年这位中亚霸主横扫阿富汗时,那是真的寸草不生。
可等到帝国轰然倒塌,那些跟着他远征的士兵,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到回撒马尔罕的挂票。
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大约有30万人就这么滞留了下来。
你想想那画面:前一天还是身披重甲、在巴格达和大马士革耀武扬威的近卫军,第二天帝国没了,工资断了,为了口吃的,只能脱了战袍换上破长袍,拿起鞭子去放羊。
这落差,简直就是从云端直接摔进了泥坑里。
后来莫卧儿王朝的巴布尔远征印度时,这帮人的后代一看机会来了,还短暂地重新拿起刀枪去“追随先祖的荣光”,结果呢?
印度是打下来了,但他们大部分人还是被历史的洪流冲回了阿富汗的山沟沟里。
在这个混乱的圈子里,为了生存,“认祖归宗”变成了一门技术活,甚至是一门生意。
你看艾马克人里人口最多的菲鲁兹库赫部和泰梅尼部,加起来得有70多万人。
这两帮人长得那是相当“混搭”:有的高鼻深目像波斯人,有的宽脸细眼像突厥人。
但他们对外口径出奇的一致:“我们是普什图人的后裔,血统高贵着呢。”
为什么非要硬蹭普什图人?
太现实了。
在阿富汗,普什图人是老大,手里那是真有权。
对于艾马克这种没爹疼没娘爱的散装部落,能攀上这门“亲戚”,那就是保命符。
虽然真正的普什图部落压根看不起他们,背地里叫他们“杂牌军”,但这不妨碍泰梅尼部的长老们,一代代给年轻人洗脑。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面子不值钱,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更绝的是贾姆希德部。
这帮人有14万,直接把祖宗追溯到了伊朗神话里的国王“贾姆希德”。
听着挺玄乎,好像是波斯帝国的守门人。
其实呢?
稍微翻翻故纸堆就露馅了。
他们大部分是历朝历代的逃兵、流放犯和边境游牧民混出来的。
甚至在边境那边的伊朗,也有一群贾姆希德人,但人家为了融入当地,转头就说自己是俾路支人,还信了什叶派。
同一个祖宗的后代,隔了一条国境线,硬生生演成了两部完全不同的戏。
这就是艾马克人的生存智慧:像变色龙一样,永远在适应,永远在伪装。
一家子兄弟几个,老大长得像伊朗人,老二长得像蒙古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就是欧亚大陆地缘政治碰撞后的残渣,是帝国的弃儿。
当帖木儿帝国的辉煌变成了书里的灰尘,当英国人的枪炮变成了废铁,当苏联的坦克开进来又灰溜溜地开走,艾马克人依然赶着他们的羊,在兴都库什山的褶皱里活着。
那个老牧人没吹牛,他的血管里可能真流着征服者的血。
只不过,历史给这血脉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参考资料:
维基百科编委会,《中亚民族史》,商务印书馆,2018年。
拉希德·丁,《史集》,科学出版社,1985年。
那时候的阿富汗,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祖宗,现在看来,手里有羊的才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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