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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暗潮生
张伯这一去,直到次日深夜才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破庙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先是去了典当行附近,蹲守观察。白天没看到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却看见春杏身边的小鹊,鬼鬼祟祟地进了典当行侧门,很快又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张伯远远跟着,看到小鹊没有回将军府,而是拐进了离尚书府后街不远的一处僻静小巷,进了一户不起眼的小院。张伯在外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小鹊空着手出来,匆匆离去。
张伯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附近寻了个乞丐打听。那乞丐常在那片乞讨,认得那小院,说里面住着个独居的寡妇,姓吴,平日里深居简出,但偶尔有些体面人进出,似是替大户人家做些私下里的针线或中间传话的活计。
吴寡妇?当票上写的典当人“吴李氏”?
张伯心中疑窦更深。他没有打草惊蛇,又绕去了将军府后巷附近,想看看能否碰到春杏或探听点消息。正巧看到几个粗使婆子坐在后门边晒太阳嚼舌根,隐约听到她们议论,说春杏姑娘最近越发得意了,不仅得了新夫人青眼,赏了不少好东西,好像还在外头置办了什么私产,出手阔绰云云。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说,看见春杏前几日偷偷往西院(苏晚旧居)方向张望,被管事娘子撞见,训斥了几句,脸色很不好看。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春杏变卖苏晚的首饰,可能不仅仅是贪财,更可能与尚书府的人(通过吴寡妇这个中间人)有勾结,所图非小。而春杏最近的反常和往西院张望,是不是在担心什么?或者,西院还藏着什么她没处理干净的东西?
张伯将打听到的这些,通过简单的手势和在地上划写的几个关键词,传达给了苏晚和秋月。
苏晚听完,沉默了许久。破庙外夜风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她的猜测被进一步证实了。春杏背后有人,很可能就是尚书府。他们通过春杏,处理掉她的东西,或许还在找什么。而春杏自己,似乎也因为得了好处和攀上高枝而志得意满,甚至可能开始有些不安分,或者……心虚?
西院……她那被封锁的旧居里,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除了母亲那支可能藏有秘密的凤尾簪,还有什么?她的书信?父亲留下的零散手稿?还是别的她也不知道的东西?
“张伯,秋月,”苏晚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回一趟将军府。”
“什么?!”秋月惊呼出声,差点跳起来,“夫人!不行!太危险了!您现在的身子,怎么回去?回去做什么?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张伯也皱紧了眉头,不赞同地看着她。
苏晚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惨淡的笑:“我知道危险……可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我必须弄明白。那支凤尾簪……还有西院里可能藏着的东西……也许,是唯一能让我……死得明白点,甚至……留下点什么痕迹的东西。”
她看着秋月惊恐的眼睛,语气放软了些,却更显悲凉:“秋月,我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垃圾,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顾临渊把我从族谱上划掉,想让我彻底消失。我偏不。就算要死,我也要回去,在我‘死去’的地方,留下点他们抹不掉的东西。”
“可是夫人……”秋月眼泪汪汪。
“不是现在。”苏晚打断她,“我需要你们帮我。张伯,您熟悉府里偏僻路径,尤其是夜里。秋月,你年纪小,身形灵活,有些地方你能去,张伯反而不便。”
她顿了顿,积聚着力气,继续说道:“我需要你们,帮我探清楚,如今西院守卫如何?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偷偷进去?还有,春杏的住处在哪里?她最近的行踪规律?”
秋月和张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担忧。夫人这是要……潜回将军府?去那被封锁的、如同鬼域的西院?还要去探春杏的底?
这简直是疯了!以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没进去就先倒下了!
“夫人,这太冒险了!您会没命的!”秋月哭着说。
“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苏晚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回去,最后搏一次。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或许……还能拉个垫背的。”
她的眼神冰冷而疯狂,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秋月知道,夫人心意已决。她求助地看向张伯。
张伯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浑浊的眼睛深邃难测。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比划着:可以先探路。至于夫人能否进去,要看情况。若有万一,他拼死也会带夫人出来。
秋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张伯也劝不住夫人了。
“好……”她哭着点头,“秋月……秋月也去!秋月帮夫人!”
苏晚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心中那片冰冷的废墟,似乎被什么烫了一下。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秋月的手背。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计划,在破庙摇曳的火光中,悄然成形。
如同飞蛾,明知前方是焚身的烈焰,却依旧要扑去。
只为那一点,微弱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亮光。
第十七章:夜探(上)
接下来两日,张伯和秋月轮流进城打探消息。秋月负责在将军府后巷、浆洗房附近,从相熟的小丫头或婆子那里套话,张伯则利用自己乞丐般的装扮和不引人注意的优势,在府外更远处观察,尤其是夜间,留意护卫巡逻的路线和间隙。
苏晚在破庙里,靠着张伯偶尔带回来的、一点点偷来的或捡来的食物和草药(张伯似乎懂些极其粗浅的草药知识),艰难地维持着生命。她的身体时好时坏,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但每次醒来,眼神里的那簇火焰却燃烧得越发炽烈而冰冷。
第三日傍晚,张伯和秋月带回了初步的消息。
西院果然被彻底封锁,院门落锁,还贴了封条。但守卫并不森严,毕竟只是一个“病故”前夫人的废弃院落,无人认为会有贼人光顾。夜间只有一队护卫每隔一个时辰左右会经过附近,巡视时间固定。
春杏作为新夫人面前的红人,已经搬离了下人房,住进了靠近正院的一处独立小厢房,待遇堪比半个主子。她身边常跟着小鹊,晚上通常睡得很早,但偶尔会半夜被正院叫去伺候。
最重要的是,张伯发现,西院靠近后花园的围墙有一段因为年久失修,有个不起眼的狗洞,被杂草和藤蔓掩盖着,似乎可以钻进去。只是不知院内情形如何。
“狗洞……”苏晚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想她堂堂将军夫人(曾经),竟要沦落到钻狗洞回自己住过的地方。
“夫人,您……您真的要进去吗?您的身子……”秋月忧心忡忡。
“要进去。”苏晚斩钉截铁,“时间不多了。就定在明晚子时之后,护卫巡逻的间隙。张伯,您在外面接应,留意动静。秋月,你和我一起进去,你身形小,钻洞方便,也能帮我。”
秋月虽然害怕,但还是用力点头。
“进去之后,直接去我原来的卧房。妆匣……如果没被拿走,应该还在梳妆台上,或者被收在某个箱笼里。仔细找找,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可能与那支凤尾簪有关的,比如……簪子的原装盒子,或者母亲留下的其他信物。”苏晚仔细交代,“还有书房……我父亲留下的几本书和手稿,也看看。动作要快,不能点灯,用这个。”
她示意秋月拿起张伯带回来的、一小段偷藏的蜡烛头和火折子。“只在必要时,短暂点燃,用完立刻熄灭。”
秋月将东西小心收好。
“然后……”苏晚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去春杏的住处附近看看。不必进去,就在外面,听听动静。或许……能听到什么。”
这个安排更加危险,但苏晚似乎铁了心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张伯比划着,再次强调他会守在西院墙外,若有异常,以猫头鹰叫声(他居然会模仿)为号。
一切商定,破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庙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明天晚上。
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雾,都在明晚。
苏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疼痛如影随形,但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顾临渊,沈清漪,春杏……还有那不知名的、隐藏在暗处的黑手。
我回来了。
从地狱爬回来,向你们索命。
第十八章:夜探(下)
子时将至,夜浓如墨。将军府的红绸灯笼在深夜显得黯淡,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白日里的喧闹早已散尽,只余下无边寂静,和巡夜护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
西院外,杂草丛生的围墙根下。张伯像一截老树根般隐在阴影里。秋月搀扶着苏晚,两人都换上了最暗色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泥灰。苏晚几乎是全身重量都压在秋月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艰难,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找到了那个被藤蔓掩盖的狗洞。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瘦小的人爬过。秋月先钻过去,确认里面无人,然后回身,费力地将苏晚一点点拖拽过来。粗糙的地面和碎石磨破了苏晚的手肘和膝盖,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进了西院。
昔日熟悉的院落,如今一片死寂荒凉。花草无人修剪,疯长杂乱,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鬼影摇曳。廊下的灯笼早就灭了,门窗紧闭,封条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秋月打了个寒噤,紧紧搀着苏晚。苏晚站直身体,环顾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承载着过去三年的记忆,此刻却冰冷得如同坟墓。
没有时间伤感。两人蹑手蹑脚,沿着墙根阴影,迅速朝正房卧房摸去。
卧房的门上也贴着封条,但门锁似乎只是普通挂锁。张伯提前准备了一根粗铁丝,秋月哆嗦着,按照张伯教的方法,费了半天劲,终于“咔哒”一声,撬开了锁。
轻轻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一片漆黑,家具轮廓隐约可见,都蒙着厚厚的白布,像一具具静默的尸体。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身体不适。她凭着记忆,径直走向内室的梳妆台。
梳妆台也被白布盖着。秋月掀开白布,灰尘飞扬。台上空空如也。妆匣不见了。
果然被拿走了。
苏晚的心沉了沉,但不死心,示意秋月翻找旁边的抽屉和柜子。抽屉里只有一些零散的、不值钱的绒花和旧丝线。柜子里是折叠整齐但已落满灰尘的衣物。
没有。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晚喘息着,扶着梳妆台站稳。失望和愤怒交织,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去……书房。”她哑声道。
书房在隔壁。同样落锁,同样被秋月撬开。里面更显凌乱,书架上空了大半,父亲留下的几本兵书和地理志不见了,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书歪倒着。书桌抽屉被拉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踩满了脚印。
也被搜刮过了。干干净净。
苏晚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她靠在门框上,浑身发冷。顾临渊……或者说,春杏背后的人,做得真绝啊。一点念想,一点可能存在的线索,都不给她留。
“夫人……”秋月担忧地扶住她。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似乎正朝西院方向而来!
两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
“都仔细点!尤其是西院这边,新夫人特意交代了,要防着那些不安分的下人趁夜摸过来偷东西!”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管事。
“王管事,这院子都封了,能有啥可偷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
“你懂什么!封了才更要留心!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或者……那些贼惦记着以前夫人留下的东西呢?走走走,去门口看看锁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秋月吓得魂飞魄散,苏晚也脸色惨白。她们现在在书房,出去肯定会被撞见!躲起来?书房一览无余,能躲到哪里?
眼看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正要进来查看!
千钧一发之际,苏晚猛地推开秋月,低声道:“去!躲到那边书架后面阴影里!快!”
秋月想拉她一起,苏晚却用力将她推开,自己则扶着墙,踉跄着闪身躲到了书房门后那厚重的帷幔后面。帷幔积满灰尘,勉强能遮挡一下身形。
秋月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缩到书架和墙壁之间最暗的角落,蜷成一团。
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灯笼的光晃了进来,照亮了满室灰尘和凌乱。
王管事提着灯笼,往里照了照,眉头紧皱:“这地方……怎么好像被人翻过?”他指的是地上那些本就散落的废纸和脚印。
年轻护院不以为然:“封的时候不就乱糟糟的嘛。王管事,您也太小心了,这鬼地方谁来啊?”
王管事又举着灯笼扫视了一圈。灯光掠过书架后的阴影,掠过门后的帷幔。秋月吓得心脏都快停了,苏晚躲在帷幔后,紧紧捂住嘴,防止咳嗽出声。
也许是灰尘太大,也许是确实没看到什么异常,王管事最终收回了目光:“锁坏了?谁干的?”他发现了被撬坏的门锁。
“可能是年久失修自己松了吧?或者被野猫挠的?”年轻护院猜测。
王管事哼了一声:“明天让人来换把结实的。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秋月才颤抖着从阴影里爬出来,摸索到门边,找到几乎虚脱的苏晚。“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苏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刚才紧张加上身体虚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住。
“我们……快走。”她喘息着说。
计划失败了。这里什么也没找到。还差点被发现。
两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原路退出书房,穿过荒凉的院子,回到狗洞边。
就在秋月准备先钻出去时,苏晚忽然拉住了她。
“等等。”苏晚的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异样。
“夫人?”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投向西院另一个方向——那是小厨房的位置。云娘以前在那里管事。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遗忘的细节,突然浮现在脑海。
母亲刚去世那会儿,她年纪小,思念母亲,常常躲在被子里哭。云娘为了哄她,曾说过,夫人(苏晚母亲)有些体己话和要紧的小物件,不放心放在明处,就在小厨房灶台后面,靠墙的第三块砖是松动的,后面有个小暗格……
当时她只当是云娘编的故事哄她,后来渐渐忘了。
会不会……是真的?
那里,会不会还留着点什么?母亲特意叮嘱的凤尾簪的秘密,会不会在那里?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她濒死的心头一闪。
“去……小厨房。”她哑声对秋月说。
第十九章:灶下秘
小厨房比主屋更显破败,门扇歪斜,里面黑漆漆的,堆着些废弃的灶具和破烂家什,散发着浓重的油烟和霉烂混合的气味。
秋月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要来这种地方,但还是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感觉,苏晚摸索到灶台后面。墙壁是青砖垒砌,沾满了经年的油污,黑乎乎的。她伸出手,颤抖着,一块一块地数过去。
一、二、三……
第三块砖。她用力按了按,又试着往外抠。
砖块纹丝不动。是她记错了?还是根本就是云娘哄孩子的玩笑?
失望再次涌上心头。苏晚几乎要放弃。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砖缝边缘,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凸起。不是砖本身,像是……后面垫了什么东西,导致这块砖没有完全砌平?
她精神一振,对秋月低声道:“有东西……帮我,把这块砖……撬出来。”
秋月连忙从头上拔下一根最粗的铜簪(张伯给她的,用来防身和撬东西),插进砖缝,用力撬动。砖块砌得很牢,秋月累得满头大汗,才终于让砖块松动了一些。
苏晚也用手抠着边缘,两人合力,一点一点,将那块青砖从墙里抽了出来。
砖后面,果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空洞!
秋月惊喜地低呼一声。苏晚的心也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
洞里很干燥,没有虫子。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扁平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裹着油布的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掏了出来。包裹不大,入手有些分量。油布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脆。
两人退到灶台边稍微有点光的地方(月光从破窗漏进一点)。苏晚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小小的、赤金打造的、极为精巧的凤凰尾羽形状的……钥匙?或者说,是簪尾的一部分?苏晚立刻认出,这形状和纹路,与母亲那支凤尾簪的尾部完全吻合!只是小了很多,像是簪尾某个可以拆卸的部件!
另一样,是一封折叠得小小的、纸张已经泛黄变脆的信。信封上没有字迹。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强忍着激动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展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清秀婉约,是母亲的笔迹!开头是“吾儿晚晚亲启”。
母亲在信中写道,这支凤尾簪并非普通首饰,而是早年外祖父(苏晚从未见过)任监察御史时,因缘际会得到的一件证物的一部分。外祖父牵扯进一桩涉及边关军饷和兵械的大案,察觉其中蹊跷,暗中搜集证据,却遭人陷害,罢官回乡,不久郁郁而终。临死前,他将最关键的一部分证据(一组特殊的账目符号和对应人名地点),以特殊方法镂刻隐藏在这支特制的凤尾簪的簪体内部和这个可拆卸的尾羽钥匙上。只有将尾羽钥匙以特定角度和顺序插入簪体,并借助强光透视,才能看到那些隐藏的铭文。
母亲写道,她不知具体案情,也无力为父翻案,只知牵连甚广,涉及朝中高官和边镇将领。父亲(苏晚父亲)曾在兵部刘侍郎手下任闲职,母亲一直担心此事会牵连家人,故将此事深埋心底,连父亲都未告知。她将簪子留给苏晚,本意是若将来苏晚走投无路,或可凭此物寻求一丝庇护或交换,但务必谨慎,因为“此物既能救人,亦能招祸”。
信的末尾,母亲再三叮嘱:“非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之时,切不可示人。若事不可为,宁可毁去,亦不可落于歹人之手。”
信纸在苏晚手中簌簌抖动。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的簪子里,藏着外祖父留下的、关乎一桩陈年军饷大案的证据!而外祖父,竟是因此案被陷害致死!
兵部……军饷……边关将领……
刘侍郎!顾临渊!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顾临渊的老上司刘侍郎,正是因为军械账目不清被参!而外祖父当年搜集的证据,很可能就指向这桩延续多年的贪腐大案!刘侍郎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顾临渊知道吗?他是否也牵涉其中?所以他急需与文官领袖沈尚书联姻,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更是为了……堵住可能被翻出的旧账?
而尚书府……沈尚书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是清流领袖要查案?还是……也与旧案有牵连,想要抹去证据?
春杏变卖她的首饰,是顾临渊指使抹去痕迹,还是……尚书府的人想要找到这支可能藏有证据的凤尾簪?
无数的疑问和可能性在苏晚脑中炸开,让她头痛欲裂,气血翻涌,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泛黄的信纸上。
“夫人!”秋月吓得手足无措。
苏晚却死死抓住那小小的尾羽钥匙和信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她的“死”,不仅仅是顾临渊为了前程的抛弃,更是因为她无意中,成了一个巨大阴谋的潜在证人!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顾临渊,你好狠!好毒!
为了你的前程,为了掩盖你们的肮脏勾当,你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抹去我外祖父用命换来的证据!让我苏家含冤莫白,永世不得翻身!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疼痛和虚弱!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此刻燃起了熊熊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走!”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将钥匙和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油布胡乱塞回暗格,砖块推回原处(来不及仔细复原了)。
“离开这里!马上!”
她不知道这证据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但她知道,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在顾临渊或尚书府的人手里!
这是外祖父和母亲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也是她如今,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或许可以复仇的利器!
尽管,她可能已经没有时间去使用它了。
两人仓惶地爬出狗洞,与焦急等待的张伯汇合。张伯看到苏晚惨白的脸上那骇人的神色和手中的东西,目光一凝。
来不及多说,三人迅速隐入夜色,朝着城外土地庙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将军府西院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而他们刚刚取出的东西,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
只是苏晚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到那浪涛掀起的时刻。
第二十章:弥留际
回到破败的土地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苏晚几乎是被张伯和秋月架着拖回来的,一进庙门,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蜷缩着剧烈咳嗽,暗红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胸前破旧的衣襟和紧紧攥着钥匙与信纸的手。
“夫人!夫人!”秋月哭喊着,用破布徒劳地擦拭。
张伯迅速生起一小堆火,庙里有了些许暖意,却驱不散苏晚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重的死气。
苏晚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浮沉。她知道,自己的大限,真的到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崩溃,生命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两样东西。冰凉的金属钥匙硌得掌心生疼,脆弱的信纸被汗水和血渍浸染。
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她还没有……还没有……
“秋月……”她挣扎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秋月连忙俯身凑近:“夫人,秋月在!”
“信……钥匙……”苏晚艰难地将手举到秋月面前,“收好……藏起来……谁也不能给……除了……除了……”
除了谁?她能信任谁?这世上,还有谁可以托付?
父亲那边的远亲早已疏远,母亲娘家更是凋零。朝廷?官府?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害死外祖父的凶手同党?顾临渊能攀上沈尚书,沈尚书在这件事里又是否干净?
她无人可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她。
“夫人,您别说话了,歇会儿……”秋月哭着接过那沾血的钥匙和信纸,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晚的目光,缓缓移向沉默守在火堆边的张伯。这个来历不明、沉默寡言的哑仆,在这最绝望的时刻,给了她和秋月唯一的庇护和帮助。
“张伯……”她看向他,眼神涣散,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恳求,“您……能不能……帮我把这两样东西……还有……我的故事……告诉……告诉一个……能把它公之于众的人?一个……不怕顾临渊,不怕尚书府的人……一个……真正能查案的人……”
张伯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
苏晚知道,这个要求太难了。张伯只是一个卑微的哑仆,他能做什么?去找谁?怎么找?这无异于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求……求您……”泪水终于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滑落,混合着血污,滚烫而冰冷,“我不想……白死……不想外祖父……母亲……白死……顾临渊……他们……不能逍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微弱。
秋月抱着她,嚎啕大哭。
张伯缓缓站起身,走到苏晚身边。他蹲下身,看着苏晚那双即将失去光彩、却满含不甘和哀求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握住了苏晚那只沾满鲜血、冰凉的手。
他的手粗糙、温暖、有力。
他看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无声的承诺。
苏晚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最后一点亮光,像是回光返照。她看着张伯,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想做出一个感谢的笑容,却最终只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谢……谢……”
她的目光,最后掠过秋月涕泪交加的脸,掠过破庙残破的屋顶,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母亲温柔的笑脸,有外祖父清矍的背影,有她三年前身着嫁衣时,那一点点微末的、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所有的光影,都迅速褪去,沉入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
她紧握着张伯的手,松开了。
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呼吸,停止了。
那簇在她眼底燃烧了许久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
土地庙里,只剩下秋月撕心裂肺的哭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庙外呜咽不止的寒风。
天,终于彻底亮了。
惨淡的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在苏晚苍白平静、再无生息的脸上,照在她唇角那抹未干的血迹上,竟有一种诡异而凄艳的宁静。
她终于自由了。
以一种最惨烈、最不甘的方式。
第二十一章:孤坟荒
苏晚死了。
死在这座荒郊野岭、供奉着早已被遗忘神祇的破败土地庙里。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一个哑仆,一堆将熄的篝火,和两样用性命换来的、不知能否重见天日的秘密。
秋月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张伯沉默地坐在火堆边,看着苏晚的遗体,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耽搁太久。天光大亮后,他用破庙里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块破布,仔细擦净了苏晚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将她散乱的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他示意秋月帮忙,两人在破庙后面,选了一处相对干燥、地势稍高的荒地。
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和捡来的石块、木棍,一点点挖掘。土地坚硬,两人挖得双手鲜血淋漓,终于在日头偏西时,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土坑。
张伯将苏晚的遗体,用那块他们带出来的、最破旧的毡子裹好,小心地放入坑中。秋月将她生前穿的那件最体面的旧衣(从将军府带出来的)盖在她身上,又将自己头上那根唯一的、不值钱的木簪子,放在她枕边。
没有棺木,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一抔黄土。
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掩去了那苍白的面容,掩去了所有的爱恨情仇,掩去了那短暂而悲凉的一生。
最后,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张伯找来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头,立在坟前,充作墓碑。
没有名字。
不知道刻什么。刻“苏晚”?她是被顾家除名的人。刻“顾苏氏”?她已不是顾家妇。刻“苏氏女”?她的父母家族,又在何处?
最终,墓碑上空空如也。
就像她这个人,来过,爱过,恨过,挣扎过,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秋月跪在坟前,哭得声嘶力竭。张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那无字的墓碑,看了很久。
夕阳如血,将荒凉的乱葬岗和这座孤零零的新坟,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风更大了,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早逝的亡魂哀歌。
“夫人……您安心去吧……”秋月哽咽着,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秋月……秋月会记得您的……张伯答应您的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
张伯走上前,拍了拍秋月的肩膀,示意该离开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秋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张伯从怀里掏出苏晚交给他的那两样东西——小小的赤金尾羽钥匙,和那封染血的信。他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相对而言)破布包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看向秋月,比划着: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办夫人交代的事。让秋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或者,如果愿意,可以跟着他,但会很危险。
秋月没有丝毫犹豫:“张伯,我跟您一起!夫人交代的事,我也要出一份力!我不怕危险!”
张伯看着秋月倔强而悲伤的小脸,点了点头。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无名的孤坟,转身,朝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身后,荒草萋萋,孤坟寂寂。
只有无名的墓碑,和呼啸的北风,见证着这里埋葬过一个怎样不甘的灵魂。
而将军府内,红绸未褪,喜气尚存。新的女主人正在安胎,等待着新的生命降临。男主人前程似锦,圣眷正浓。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关心,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已经真正消失在了这个世上,化为了荒郊野外的一抔黄土。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很快覆盖了那座新坟,也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洁白,冰冷,仿佛能掩埋一切。
第二十二章:暗线牵
张伯和秋月并没有走远。他们深知,要完成苏晚的遗愿,将钥匙和密信交到“能把它公之于众的人”手中,必须回到权力的中心——京城。但以他们的身份和处境,贸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张伯似乎早有打算。他没有带着秋月进城,而是绕到了京郊西南方向,一处相对繁华的集镇。这里商贾往来,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也便于藏身。
他用自己的方式(秋月看不懂的手势和极少的文字书写),与集镇上一个开杂货铺的跛脚老头接上了头。那老头姓赵,看到张伯,显然认识,将他二人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
秋月惊讶地发现,赵老头竟然也能看懂张伯的手语,两人无声地交流了许久。赵老头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看向秋月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怜悯和敬意。
张伯将苏晚的遗物——钥匙和信,交给了赵老头。赵老头仔细查看了那封信(他识字),又掂量了一下那枚小小的金钥匙,沉吟良久。
“东西我先收着,渠道我会想办法。”赵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但这事牵扯太大,顾临渊如今风头正劲,又攀上了沈尚书,动他,难如登天。况且,仅凭这信和钥匙,没有那支簪子本体,证据链就不完整。簪子如今下落不明,可能还在春杏手里,也可能已经落到尚书府甚至其他人手中。”
张伯比划着,意思是他们可以去查春杏和典当行,甚至想办法找回簪子。
赵老头摇头:“太危险。春杏现在是沈清漪的心腹,出入都有眼线。典当行那边,胡掌柜是个老油子,背后说不定也有人。你们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看着张伯:“老伙计,你确定要蹚这浑水?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张伯沉默着,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赵老头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劝不住你。这样,你们先在我这儿安顿下来,不要露面。我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尤其是……御史台或者刑部那边,有没有人暗中在查旧案。”
他又看向秋月:“小姑娘,你就在后院帮忙做些杂活,别往前头去。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远房侄孙女,投奔来的。”
秋月连忙点头答应。
于是,两人就在赵记杂货铺的后院暂时住了下来。秋月帮着赵老头的妻子做些洗衣做饭的活计,张伯则偶尔出去,不知做什么,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时带着尘土,有时带着酒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让人心焦。苏晚用命换来的秘密,似乎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秋月常常在夜里偷偷哭泣,想念夫人,也担忧前路。张伯总是默默递给她一块粗粮饼子,或者拍拍她的肩膀。
直到腊月里的一天,赵老头从城里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兵部刘侍郎的案子,定了。”赵老头关上门,压低声音对张伯和秋月说,“贪墨军械款项,证据确凿,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家眷没入官奴。”
秋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重!
“刘侍郎……认罪了?”秋月忍不住问。
赵老头冷笑:“认了。所有罪责一肩扛下,供词干净利落,没有牵扯任何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伯一眼,“尤其是,没有牵扯到刚刚立下战功、又新娶了尚书千金的顾大将军。”
张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有,”赵老头继续说,“我隐约听到点风声,说结案前,好像有人往都察院递过什么东西,像是旧账册的残页,涉及一些边军的老账目,年份正好对上刘侍郎早年经手的时候。但不知怎么,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旧账册残页?难道……是外祖父当年留下的证据的一部分?有人想翻案?却被压下去了?
张伯和秋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另外,”赵老头的脸色更加凝重,“城里最近在暗查一批流散的宫造首饰,特别是赤金点翠的物件。风声很紧,但查的人似乎不是官府明面上的,来路有点蹊跷。”
宫造首饰?赤金点翠?凤尾簪!
有人在找那支簪子!而且不是明面上的官府!是私下暗查!
是谁?顾临渊?尚书府?还是……其他也在关注此事的人?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局势也越发扑朔迷离,危险重重。
“我们得尽快把东西送出去。”赵老头对张伯说,“不能再等了。我联系上了一条线,或许能通到一位……敢说话,也不怕得罪人的大人那里。但需要确凿的证据,光有信和钥匙,份量不够。最好,能拿到那支簪子。”
拿到簪子?谈何容易。
张伯沉默着,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比划着:他去试试。
秋月急了:“张伯!太危险了!赵爷爷不是说……”
张伯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看向赵老头,比划着问:那位“敢说话”的大人,是谁?
赵老头犹豫了一下,凑近张伯耳边,极低地说了三个字。
张伯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秋月没听清,但她看到张伯的表情,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希望。
或许……夫人的仇,真的有希望能报?
第二十三章:簪影迷
张伯决定再探将军府,目标明确:找到春杏,设法拿到那支凤尾簪,或者至少弄清楚簪子的确切下落。
这一次,他没有带秋月。秋月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自己跟去只会拖累,只能含泪叮嘱他千万小心。
张伯换上了一身更破烂的乞丐装束,脸上抹了更厚的污垢,趁着夜色,再次潜回了京城。他没有直接去将军府,而是先去了永昌典当行附近,以及之前发现的那个吴寡妇的小院外蹲守观察。
典当行一切如常,看不出异样。吴寡妇的小院则门窗紧闭,静悄悄的,似乎没人。
张伯守到后半夜,正准备离开去将军府后巷看看,忽然看见一条黑影,从小巷另一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吴寡妇的院墙外,左右张望一下,利落地翻墙而入!
那身形动作,绝非普通毛贼!
张伯心中一凛,立刻隐入更深的阴影,屏息观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条黑影又从墙内翻出,手里似乎多了个不大的包裹,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看其离去的方向,并非将军府,也不是尚书府,而是往城东去了。
张伯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他的首要目标还是将军府和春杏。
他绕到将军府后巷。夜已深,府内一片寂静。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靠近春杏所住小厢房的那段围墙。春杏的住处比下人房条件好,但也并非独立院落,只是正院旁一排厢房中的一间,有独立的门进出。
张伯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小厢房的窗户竟然透出微弱的光!这么晚了,春杏还没睡?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隔着窗纸,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女声,正是春杏!
“……姨娘,您救救我!我真的不知道那簪子有那么大来头!我只是看它值钱,又听您的吩咐,把那位……的东西处理掉……谁知道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另一个年老些、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张伯耳朵灵,勉强能听清:“闭嘴!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贪那点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东西呢?你到底放哪儿了?”
“我……我当给永昌典当行了……可是,可是前几天胡掌柜偷偷派人告诉我,说有人在暗查那批首饰,特别是赤金点翠的……他害怕,想把东西赎回来或者处理掉,可我去找当初那个中间人吴寡妇,她……她不见了!屋里空荡荡的,像是匆忙搬走的!”春杏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废物!”年老女声斥道,“肯定是有人察觉了什么!我早就告诉你,那些东西不能留,要彻底毁掉!你偏要贪心!”
“姨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现在怎么办?将军和新夫人要是知道……我……我就死定了!”春杏哭了起来。
“哭有什么用!”年老女声烦躁地说,“当票呢?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那个小鹊呢?”
“当票……当票我藏起来了,谁也没告诉。小鹊……小鹊她只是跑腿,具体不知道。姨娘,现在到底是谁在查?会不会是……是那位……娘家还有什么人?”春杏颤声问。
“她一个孤女,哪还有什么得力的娘家!”年老女声否定,但语气也有些不确定,“不过……也难说。总之,这事不能牵连到夫人和将军。你这几天安分点,哪儿也别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那簪子……我另想办法。记住,管好你的嘴!否则,不用等别人,我先让你‘病故’!”
春杏吓得噤声,只剩下低低的啜泣。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那年老妇人要离开。张伯连忙缩回阴影里。
房门轻轻打开,一个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看那衣着气度,像是尚书府陪嫁过来的有头脸的嬷嬷!
张伯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春杏背后是尚书府的人!是沈清漪的陪嫁嬷嬷!她们在找那支簪子,而且似乎很着急,因为有人在暗中调查!
簪子还在典当行?但胡掌柜想处理?吴寡妇失踪?有人在暗查?
线索乱成一团麻。
张伯知道,今晚不可能拿到簪子了。春杏这里戒备起来,那位嬷嬷也起了疑心。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悄无声息地翻墙出了将军府,没有回赵记杂货铺,而是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在天亮前,回到了集镇。
他将听到的对话,尽量详细地告诉了赵老头和秋月。
秋月又惊又怒:“果然是她们!尚书府的人指使春杏害夫人!她们还想抢走夫人的簪子!”
赵老头则眉头紧锁:“有人在暗查簪子……会是谁?不是顾临渊,也不是尚书府,那还有谁对这支簪子感兴趣?而且能让胡掌柜害怕,让吴寡妇匆忙消失?”
他看向张伯:“老伙计,你之前说,看到有人夜探吴寡妇家,拿走了东西?会不会就是暗查簪子的人?”
张伯点头,比划着:那人身手利落,不像普通人。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赵老头沉吟道,“簪子现在成了关键。如果落在顾临渊或尚书府手里,他们肯定会毁掉,证据就没了。如果落在暗查的人手里……是敌是友难说。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拿到簪子,或者至少,知道簪子在谁手里,想干什么。”
“可是……我们怎么拿?”秋月绝望地问。她们势单力薄,如何与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抗衡?
张伯沉默了片刻,忽然比划着问赵老头:之前说的那条线,联系上了吗?
赵老头点头:“联系上了。但对方很谨慎,没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不会轻易插手。尤其是现在刘侍郎的案子刚结,风向不明。”
张伯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决绝的光芒。
他比划着:他再去一趟永昌典当行。这次,直接找胡掌柜。
秋月和赵老头都吓了一跳。
“不行!太危险了!胡掌柜那种人,吃人不吐骨头,万一他把你卖给顾临渊或者尚书府……”赵老头反对。
张伯摇摇头,比划着:他有办法。他认识胡掌柜的一个把柄,很多年前的旧事。或许可以交换。
赵老头将信将疑:“老伙计,你……你到底……”
张伯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赵老头,眼神坚定。
赵老头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劝不住你。但一定要小心,见势不对,立刻脱身。”
秋月拉着张伯的衣袖,眼泪汪汪:“张伯,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张伯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再次走向那危机四伏的京城。
这一次,他能带回簪子,或者簪子的下落吗?
谁也不知道。
第二十四章:掌柜惊
永昌典当行的后堂,胡掌柜正就着一碟花生米,独自啜饮着小酒,心里却远不如面上看起来那般悠闲。春杏那边的麻烦,吴寡妇的失踪,还有近日隐约感受到的、来自不明方向的压力,都让他如坐针毡。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像块烫手山芋,扔不掉,也捂不严。
就在他心烦意乱时,伙计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个老乞丐,死活要见他,说有要紧事,关于……“二十年前,清河渡口,夜雨,船翻,货沉”。
胡掌柜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身。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二十年前……那件他以为早已被岁月和黄沙掩埋的旧事!
“快……快让他进来!走后门!别让人看见!”胡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一会儿,一个浑身散发着馊味、佝偻着背的老乞丐,被伙计引了进来,正是乔装改扮的张伯。
胡掌柜挥退伙计,关上房门,警惕又惊惧地看着张伯:“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张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胡掌柜。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锈蚀变形的铜制腰牌,上面隐约能看出“漕运司”的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编号。
胡掌柜一见这腰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是当年那艘出事货船上,一个押运小吏的腰牌!那人连同整船“夹带”的私盐一起沉了河底!这腰牌怎么会在这个老乞丐手里?难道他是……
“你……你是当年……”胡掌柜声音发颤。
张伯缓缓摇头,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证人。”
胡掌柜瞳孔骤缩。证人?还有活着的证人?不对,当时船上的人都……除非,这人当时不在船上,或者,是岸上的目击者?
“你想要什么?”胡掌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商人的本性让他开始权衡利弊。这老乞丐拿着这东西来找他,绝不是为了叙旧。
张伯又写:“凤尾簪。春杏当的。原物,当票,所有经手记录。”
胡掌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那支簪子!这簪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牵扯出他二十年前的旧案!
“簪子……不在我这里了。”胡掌柜咬牙道,“前几日,有人高价赎走了。”
张伯眼神一厉,盯着胡掌柜。
胡掌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补充:“是真的!赎走的人……很神秘,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出手阔绰,直接给了双倍赎金,要求当场拿走簪子,并销毁所有相关记录。我……我不敢不给。”
“谁?”张伯写。
“我真的不知道!”胡掌柜苦笑,“那人没留任何话,拿了簪子就走。不过……我隐约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香气,像是……宫里头才有的‘雪中春信’的冷香。”
宫里的冷香?张伯眉头紧皱。
“那吴寡妇呢?”他又写。
胡掌柜脸色更白:“她……她失踪了。就在簪子被赎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派人去找过,屋里值钱细软都不见了,像是自己跑了,又像是……被人带走了。”
张伯沉默。看来,暗地里还有一股势力,动作比他们快,已经拿走了簪子,并清理了线索。会是谁?宫里的人?还是能弄到宫廷香料的人?
“当票,记录。”张伯再次写道,语气不容置疑。
胡掌柜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拿二十年前的把柄冒险。他走到里间,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和一张当票原件,递给张伯。
册子上记录着那支凤尾簪典当的详细信息,包括日期、价格、典当人(吴李氏)、经手人(胡),备注栏果然有“将军府来货,急出,价低勿声张”的字样。当票则是正式凭证。
张伯仔细看了一遍,将册子和当票收好。然后又写:“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
胡掌柜连忙赌咒发誓:“不敢不敢!小人绝对守口如瓶!那腰牌……”
张伯看了他一眼,将那块锈蚀的腰牌推到他面前。
胡掌柜如蒙大赦,赶紧抓起腰牌,像是抓着一条毒蛇,不知该藏到哪里。
张伯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等等!”胡掌柜忽然叫住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提醒,“这位……老哥,看在您高抬贵手的份上,小人多句嘴。那支簪子……恐怕牵扯不小。最近不光是您在找,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暗地里打听,来头似乎也不小,而且……手段不太干净。您……多加小心。”
张伯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典当行。
他走在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心中并无太多拿到证据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簪子被神秘人抢先一步拿走。吴寡妇失踪。还有另一拨不明势力在活动。
苏晚用命换来的钥匙和密信,失去了最重要的载体。没有簪子本体,那些隐藏的证据就无法显现。
而暗中的对手,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更隐秘。
他将当票和记录册子贴身藏好,加快脚步,赶回赵记杂货铺。
必须尽快将现有的一切,通过赵老头的渠道,送到那位“敢说话”的大人手中。
或许,即使没有簪子,这些线索加上苏晚的遭遇,也能引起一些注意?
他只能这样希望。
毕竟,时间,已经不站在他们这边了。
第二十五章:风满楼
张伯带回的消息,让赵记杂货铺后院的气氛更加凝重。
簪子落入不明势力之手,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仅凭钥匙、密信、当票和记录,能否撼动顾临渊和尚书府?
“那位大人……最重实证。”赵老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光有这些旁证,没有簪子本体这个最关键的物证,他恐怕不会轻易动作。况且,顾临渊刚立战功,圣眷正隆,沈尚书又是文官领袖,没有铁证,动他们就是自寻死路。”
秋月急得直掉眼泪:“那怎么办?夫人的仇……难道就这么算了?外祖父和母亲的冤屈……”
张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一把生锈的柴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前头店铺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官兵到来的声音!
三人顿时一惊!赵老头示意张伯和秋月躲到里屋床板下的暗格(他早已备好),自己则镇定了一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来的是几个京兆府的差役,为首的是个班头,态度还算客气。
“赵掌柜,打扰了。奉上命,搜查潜逃的江洋大盗,每个商铺住户都要查看。麻烦您配合一下。”
赵老头心中惊疑,面上却堆起笑:“官爷辛苦。小老儿这铺子小,后面就自家人住着,哪有什么大盗。您请便,请便。”
差役们在前堂和后院草草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那班头正要带人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后院墙角一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旧货上,那里有个破旧的竹筐,样式有些眼熟。
“这筐……”班头走过去,用刀鞘拨了拨。
赵老头心里咯噔一下。这竹筐,正是当初秋月带着苏晚逃出将军府时用的那两个之一!后来一直没舍得扔,堆在角落里。
“哦,这是收旧货收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赵老头连忙道。
班头没说什么,又看了几眼,转身带人走了。
赵老头送走差役,回到后院,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叫出张伯和秋月。
“不对劲。”赵老头脸色发白,“搜查大盗是幌子!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那个竹筐,他们注意到了!”
秋月吓得小脸煞白:“是……是将军府的人发现我们了?”
“不一定。”张伯比划着,脸色阴沉:可能是典当行那边走漏了风声,胡掌柜虽然怕旧案,但更怕眼前的麻烦。也可能是春杏那边或尚书府察觉了什么,开始全面搜捕。
“这里不能待了。”赵老头果断道,“你们今晚就走。东西给我,我尽快通过渠道递上去。你们出城,往南走,越远越好,找个偏僻山村隐姓埋名。”
“不行!”秋月急道,“赵爷爷,您一个人太危险了!那些差役要是再来……”
“我一把老骨头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赵老头摆摆手,“关键是你们,还有这些东西,必须送出去!”
张伯却摇了摇头。他比划着:他不走。他要留下来,等消息,也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拿走了簪子,那另一拨人又是谁。
秋月也坚定地说:“我也不走!我要跟着张伯!夫人交代的事还没做完,我不能一个人逃命!”
赵老头看着这一老一小倔强的样子,又是感动又是焦急:“你们……唉!罢了!要留可以,但不能住这里了。我在城外十里铺有个远房表亲,是种菜的农人,老实本分,你们先去他那儿避避风头。我这边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当天夜里,张伯和秋月就悄悄离开了赵记杂货铺,前往城外的十里铺。赵老头则连夜出门,去联系那条“线”。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仿佛那天的搜查真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但张伯和秋月不敢放松警惕,在菜农家深居简出。
直到第五天夜里,赵老头冒着夜色,匆匆赶来了十里铺。他脸色极其难看,眼中带着悲愤和恐惧。
“线……断了。”赵老头声音嘶哑,“我联系的那位中间人,昨天夜里……‘失足’落水死了。官府定案是意外。”
张伯和秋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东西呢?”张伯比划着问。
“东西……我还没交出去。”赵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原封不动,“幸好我没直接给他。现在……渠道彻底断了。那位大人那边,我们恐怕联系不上了。”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秋月捂着脸,无声地哭泣起来。难道上天真的不长眼?让好人含冤,让恶人逍遥?
张伯紧紧攥着拳头,骨节发白。他那张沉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鲜明的、近乎狰狞的恨意和决绝。
他忽然夺过赵老头手里的包裹,转身就往外走。
“老伙计!你去哪儿?”赵老头急忙拉住他。
张伯回头,看着赵老头和秋月,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划出四个字:
敲登闻鼓。
登闻鼓!设在皇宫门外,百姓有重大冤情,可直接击鼓鸣冤,直达天听!但击登闻鼓者,无论冤情是否属实,先要受杖刑三十!而且,状告朝廷命官,更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便是诬告,死路一条!
“你疯了!”赵老头低吼,“那是死路!就凭我们手里的东西,状告当朝大将军和尚书?还没等见到皇上,就被乱棍打死了!或者直接在狱中‘病故’!”
秋月也吓得忘了哭,死死拉住张伯:“张伯,不能去!我们不能失去您!”
张伯却异常平静。他推开秋月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京城的方向,最后,指了指那个包裹。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去。用他的命,去敲那面鼓。用这些证据,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为苏晚,为她的外祖父和母亲,讨一个公道。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血溅鼓下。
赵老头看着张伯那双视死如归的眼睛,老泪纵横。他知道,他拦不住了。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哑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好……好……”赵老头哽咽着,“我……我陪你一起去!我给你作证!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秋月也抹去眼泪,挺起瘦弱的胸膛:“我也去!我要告诉所有人,夫人是怎么死的!将军和尚书府是怎么害人的!”
张伯看着他们,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比划着:秋月不能去,她还小。赵老头也不能去,他还有家人。
他一个人去。足够了。
他将包裹仔细检查了一遍,贴身放好。然后,对赵老头和秋月,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背影佝偻,却仿佛扛起了千钧的重担,和一座沉冤未雪的孤坟。
秋月追到门口,看着张伯消失的方向,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赵老头扶起她,望着漆黑的天际,喃喃道:“起风了……要变天了……”
第二十六章:血溅鼓
翌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却笼罩在一层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中。前几日兵部刘侍郎刚被定罪流放,余波未平,街头巷尾的议论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皇宫宣德门外,那面巨大的、鲜红漆面的登闻鼓,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矗立在凛冽的寒风中。鼓前守卫着数名身穿甲胄、面无表情的御林军。
过往百姓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向那面鼓投去敬畏或好奇的一瞥,但无人敢靠近。谁都知道,那面鼓响起的代价。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破旧棉袄、佝偻着背的老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一步步走向那面鼓。
守卫的御林军立刻警觉,上前阻拦:“站住!干什么的?”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皱纹深刻的脸,正是张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那面鼓,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击鼓鸣冤?”守卫皱眉,“你有何冤情?状纸何在?按律,击登闻鼓者,先受杖刑三十,你可想清楚了?”
张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状纸(赵老头连夜帮他草拟的),双手递上。
守卫接过状纸,扫了一眼开头,脸色骤变!只见状纸开头赫然写着:“民张氏,代主鸣冤,状告当朝辅国大将军顾临渊,为谋前程,宠妾灭妻,毒杀发妻苏氏,并勾结兵部,掩盖军饷旧案,其岳丈吏部尚书沈文渊,知情不举,纵容包庇……”
后面的守卫也凑过来看,无不倒吸凉气!
状告顾大将军和尚书大人?!这老奴疯了不成?!
“大胆狂徒!竟敢诬告朝廷重臣!”为首的守卫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疯老奴拿下!”
几名守卫一拥而上,就要将张伯拖走。
张伯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来,像一头沉默而决绝的老豹,朝着那面鲜红的登闻鼓,合身扑去!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厚重,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远远传扬开去!
守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扑上,试图将他拉开。
张伯死死抱住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又是狠狠一击!
“咚——!!!”
第二声,更加响亮,带着血与泪的控诉,在皇宫巍峨的城墙间回荡!
“快拉开他!”守卫头目气急败坏。
拳头、靴脚雨点般落在张伯佝偻的背上、头上。他嘴角溢出血沫,额头被打破,鲜血糊住了眼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如同铁铸,紧紧握着鼓槌,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撞出了第三声!
“咚——!!!”
第三声鼓响,宛如垂死巨兽的悲鸣,凄厉而震撼,直冲九霄!
终于,他被守卫们强行拖开,按倒在地。鼓槌脱手,滚落一旁。
张伯趴在地上,满脸血污,奄奄一息,却努力抬起头,望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门方向,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一遍遍地重复着两个字:“冤……枉……”
鲜血,顺着他破烂的衣襟,滴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登闻鼓响,三声已毕。
按照律例,无论冤情如何,击鼓者必须先受三十杖刑。而状纸上那骇人听闻的指控,更是让闻讯赶来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心惊肉跳。
“拖下去!行刑!”负责看守登闻鼓的御史脸色铁青,下令道。
张伯被拖到一旁的刑凳上。厚重的刑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杖击声,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轻响,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残酷。
张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身体随着杖击而剧烈颤抖。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破旧的棉裤。
三十杖毕,他早已昏死过去,气若游丝。
“泼醒他!”御史冷声道。
一桶冰冷的盐水泼在张伯身上。他抽搐了一下,悠悠转醒,眼神涣散。
“说!何人指使你诬告顾将军和沈尚书?状纸从何而来?若有半句虚言,立毙杖下!”御史厉声喝问。
张伯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御史,又看向周围越聚越多、神色各异的官员和百姓。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手,指向自己怀里。
一个守卫上前,从他紧贴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被血浸透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赤金尾羽钥匙,一封染血的密信,一张永昌典当行的当票,一本典当记录册,还有那份血迹斑斑的状纸副本。
御史拿起那封密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信的内容,涉及多年前的军饷旧案和隐藏证据的凤尾簪!
他又拿起当票和记录册,上面的“将军府来货”字样,刺眼无比。
“这……”御史的手都有些发抖了。事情太大,牵扯太广,他一个小小的看守御史,根本处理不了!
“立刻将人犯……不,将击鼓人收监!严加看管!这些证物封存!”御史当机立断,“速将此事禀报上官!呈报圣上!”
张伯被像破布袋一样抬了下去,投入了阴暗潮湿的诏狱。他伤势极重,又上了年纪,狱医看了都摇头,说熬不过今晚。
但他躺在冰冷肮脏的稻草上,嘴角却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鼓,响了。
血,溅了。
该听到的人,应该听到了吧?
夫人,老奴……只能做到这里了。
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越来越微弱。
而登闻鼓前的鲜血和那三声惊心动魄的鼓响,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顾临渊毒杀发妻?掩盖军饷旧案?沈尚书包庇女婿?
每一个字眼,都足以引爆朝野!
将军府和尚书府,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二十七章:雷霆动
登闻鼓响,血溅宫门,状告当朝大将军与吏部尚书!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腊月二十三这个小年日,以燎原之势烧遍了京城每个角落。茶楼酒肆,街谈巷议,无不以此为焦点。各种猜测、流言、细节(不乏添油加醋)疯狂传播。
“听说了吗?顾大将军为了娶尚书小姐,把原配夫人毒死了!”
“何止啊!那原配夫人的外祖父,好像是以前因为军饷案被罢官的御史!手里有证据!”
“怪不得要灭口!这是杀人夺证啊!”
“那击鼓的老仆,被打得半死都不松口,怀里揣着血书和证据呢!”
“这下可捅破天了!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剑拔弩张。以都察院几位素来刚直的御史为首,要求彻查此案的声音陡然高涨。而顾临渊和沈尚书一派的官员则极力驳斥,称此为“刁奴诬告,蓄意破坏朝廷栋梁,动摇边关军心”,要求严惩诬告者及其背后主使。
金銮殿上,年轻的皇帝面沉如水,听着底下大臣们吵成一团。他的目光掠过脸色铁青却强作镇定的顾临渊,掠过须发皆白、闭目养神的沈文渊,又落到御案上那几样血迹斑斑的证物上——钥匙、密信、当票、记录。
“肃静。”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顾卿,”皇帝看向顾临渊,“登闻鼓状纸所言,你可知情?”
顾临渊出列,撩袍跪下,声音沉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愤慨:“陛下明鉴!臣对此毫不知情!臣之原配苏氏,体弱多病,于臣再婚前便已病故,府中上下皆知,有脉案可查。此纯属无稽之谈!至于军饷旧案,臣更是一无所知!定是有人嫉恨臣得沐皇恩,娶得佳妇,故设此毒计,构陷于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他演技精湛,神情恳切,若非证据摆在眼前,几乎令人信服。
“沈卿呢?”皇帝又看向沈文渊。
沈文渊缓缓出列,躬身道:“老臣惶恐。小女得嫁顾将军,乃陛下天恩。老臣与顾将军,素来谨守臣节,忠心为国。此等骇人听闻之指控,实乃对陛下识人之明的亵渎,对朝纲法度的挑衅。老臣相信,陛下圣明烛照,必能还顾将军与老臣清白。至于那击鼓老奴及其所谓证物,来历不明,真假难辨,还需详加核查,以免中了奸人挑拨离间之计。”
老狐狸一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又将皮球踢回给皇帝,暗示有人故意破坏朝廷和谐。
皇帝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上的密信:“这信中所言凤尾簪,藏有军饷旧案关键证据。此簪现在何处?”
殿下无人应答。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登闻鼓一案。一,查原配苏氏死因。二,查凤尾簪下落及所涉旧案。三,查状纸所控诸事真伪。相关人等,包括顾卿府中仆役、永昌典当行胡掌柜、失踪之吴李氏等,一律缉拿候审。顾卿,沈卿,暂且回府,无旨不得出。”
这是要软禁调查了!
顾临渊和沈文渊心中一沉,却不敢抗旨,只能叩首:“臣,遵旨。”
“退朝。”
圣旨一下,三法司立刻行动起来。一时间,将军府、尚书府、永昌典当行,乃至京兆府大牢(胡掌柜已被抢先一步控制),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混乱。
将军府内,沈清漪听到消息,又惊又怒,胎气大动,差点再次晕倒。春杏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被嬷嬷死死按住,才没有当场失态。
“姨娘,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抓我?我会不会死?”春杏抓住嬷嬷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嬷嬷脸色阴沉:“慌什么!只要咬死了不知情,都是那老奴诬告!东西……东西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记住,无论谁问,都说不知道凤尾簪的事!是那老奴偷了夫人的首饰去典当,被你发现后赶出府,他怀恨在心,才来诬告!”
她强行给春杏灌输着说辞,心里却同样没底。那支该死的簪子,到底被谁拿走了?还有那个哑巴老仆,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怎么会如此决绝?
诏狱深处,张伯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三司官员连夜提审,他已是弥留之际,问什么都无法回答,只是偶尔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虚空,嘴唇无声地颤动,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无人知道,他最后的意识里,是否看到了苏晚含笑的脸,是否看到了沉冤得雪的希望。
当夜,子时刚过,张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死,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但他的沉默,和他用生命敲响的鼓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而就在张伯死去的同一时刻,一骑快马,趁着夜色,悄然驶入京城,直奔皇宫侧门。马上之人,风尘仆仆,手持特殊令牌,畅通无阻。
不久,一份新的、密封的奏报,被连夜送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皇帝打开一看,眼中精光暴射!
奏报来自他秘密派往边关核查军饷旧案的钦使。里面详细禀报了这些时日查到的蛛丝马迹,证实多年前确有一笔巨额军饷在转运过程中“消失”,与已故苏御史(苏晚外祖父)当年暗中调查的线索吻合。而最近,边关某些将领账户有异常变动,似乎与京中某些势力有关。钦使还提到,他们在调查中,曾遭遇不明身份者的阻挠和灭口,并意外截获了一件正要被秘密运走的东西——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经初步查验,簪内果然藏有极其隐秘的铭文,似是账目密码!
簪子,找到了!在皇帝自己人手里!
皇帝合上奏报,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芒闪烁。
好一个顾临渊!好一个沈文渊!
真当朕,是聋子瞎子吗?!
第二十八章:大厦倾
张伯以死鸣冤的冲击尚未平息,皇帝秘查边关军饷案并有重大发现的消息,虽然尚未公开,但其带来的肃杀之气,已如寒冬的朔风,无声地刮过朝堂。
三法司的会审在高压下迅速推进。胡掌柜在严刑和皇帝已然掌握部分证据的双重压力下,很快崩溃,招认出春杏如何将“将军府来货”的首饰典当,如何要求“急出价低”,以及后来有神秘人高价赎走凤尾簪等细节,并交出了私下保留的、更完整的往来记录。
吴寡妇虽仍下落不明,但根据胡掌柜和春杏的供词,其作为中间人的角色已然坐实。
春杏在最初的抵赖和嬷嬷的“教导”后,面对确凿的典当记录和胡掌柜的指认,心理防线也逐渐崩溃。尤其是当她得知张伯已死,而自己可能成为唯一替罪羊时,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终于哭着供认,是沈清漪的陪嫁嬷嬷指使她处理掉“前夫人”的遗物,并特别“关照”了那支凤尾簪,暗示其“不祥”,最好毁掉或远远卖掉。至于嬷嬷为何如此,她声称不知,只猜测是嬷嬷想讨好新夫人,抹去前夫人的痕迹。
这个供词,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尚书府的内宅。
沈清漪的陪嫁嬷嬷被立即缉拿。这老妇倒是嘴硬,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不惯春杏贪财,又怕前夫人旧物惹新夫人不快,才私自指使,与尚书府和沈清漪无关,更与军国大事无关。将所有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皇帝秘密掌握的边关奏报和那支找回的凤尾簪,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朝会上,皇帝并未直接拿出凤尾簪,而是突然询问沈文渊:“沈卿,朕记得,令嫒出嫁时,嫁妆中有一批宫造首饰,其中可有赤金点翠的物件?”
沈文渊心头巨震,强自镇定:“回陛下,小女嫁妆皆由内子打理,老臣……不甚清楚。不过,宫造之物,规制严谨,应有册录可查。”
“哦?”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可朕怎么听说,有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似乎流落在外,还牵扯进了一桩陈年旧案?”
沈文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知道,皇帝定然知道了什么!那支簪子……不是已经被赎走并处理掉了吗?难道……
“陛下明鉴,老臣实在不知……”他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启禀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呈上来。”
军报的内容,让满朝文武再次哗然!边关某镇将领突然上表请罪,声称多年前曾受已故刘侍郎胁迫,参与虚报军械损耗,侵吞部分饷银,如今寝食难安,愿交出部分赃银,戴罪立功。而他在请罪表中,隐约提及,当年之事,京中另有更高层级的官员知晓并默许,甚至提供庇护,所得赃银,亦有部分流入京中某些府邸……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之前的登闻鼓案和凤尾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顾临渊和沈文渊!
顾临渊脸色惨白,沈文渊亦是身躯微晃。
皇帝将边关军报轻轻放下,目光如刀,扫过二人:“顾卿,沈卿,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线索环环相扣。从苏晚之死,到春杏典当,到胡掌柜经手,到吴寡妇失踪,再到边关将领请罪和那支指向明确的凤尾簪……一张针对顾临渊和沈文渊(至少是沈家部分势力)的大网,已然收紧。
“臣……冤枉!”顾临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定是边将诬攀!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皇帝冷笑一声,打断了顾临渊的话,终于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那这支从边关查获、内藏军饷旧案密码铭文的凤尾簪,又作何解释?经查,此簪正是你原配苏氏生母遗物!你毒杀发妻,是为了掩盖你与刘侍郎乃至更高层勾结,侵吞军饷的罪证吧?沈卿,你纵容家奴参与其中,知情不举,事后还想抹去证据,该当何罪?!”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天雷霆,在殿中炸响!
顾临渊和沈文渊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顾临渊,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审其贪墨军饷、杀妻灭证等罪!沈文渊,教女不严,纵仆行凶,掩盖罪证,有负圣恩,革去尚书之职,削爵,闭门思过,听候发落!涉事一干人等,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显赫一时的辅国大将军府,门庭顷刻倒塌。红绸未褪,便被查封。沈清漪在惊惧和悲痛中早产,生下一个羸弱的男婴,自己亦因血崩而香消玉殒。昔日巴结逢迎的仆人树倒猢狲散,春杏和那陪嫁嬷嬷在狱中“畏罪自尽”(实为被灭口),小鹊等人或被发卖,或不知所踪。
尚书府虽未即刻抄家,但沈文渊被革职削爵,声望扫地,沈家子弟在朝为官者亦受牵连,纷纷遭贬谪或冷落,百年望族,一朝倾颓。
而那个被从族谱上划掉的名字——苏晚,连同她外祖父的冤案,她母亲的遗愿,以及那哑仆张伯以死敲响的登闻鼓,却随着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重新被人们记起,唏嘘感慨。
只是,斯人已逝,骸骨早寒。
所有的荣辱,所有的清算,于她而言,都已没有了意义。
第二十九章:余烬温
又是一年深秋。
荒郊野外,土地庙后的那座孤坟,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萋萋荒草之中。无字的墓碑经过一年风雨,更显斑驳沧桑。
一辆简朴的青布马车,在黄昏时分,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附近。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妇人,正是云娘。她被赦免后,无处可去,便回了老家,却又放心不下,今日特来祭拜。
接着下来的,是秋月。一年过去,她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沉静和坚韧。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和简单的祭品。
最后下车的,是赵老头。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拄着拐杖,看着那座孤坟,长长叹了口气。
三人走到坟前。秋月点燃香烛,摆上祭品。云娘看到那无字的墓碑,忍不住又落下泪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夫人旧事,说着将军府和尚书府后来的惨状。
“……听说顾临渊在天牢里受了重刑,还没等秋后问斩,就熬不住,病死了。沈尚书被削爵后,一病不起,没几个月也去了。沈家……算是完了。”云娘抹着眼泪,“可惜夫人……看不到了。”
秋月默默烧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平静的脸庞。“夫人泉下有知,应该……能瞑目了吧。”
赵老头蹲下身,拔去坟头的杂草,低声道:“老伙计,你也安心吧。你们主仆俩……都是硬骨头。”
他指的是张伯。张伯的遗体,后来被赵老头和秋月设法从乱葬岗寻回,就葬在苏晚坟旁不远处,同样是一座小小的土坟,同样没有墓碑。
“朝廷后来给苏御史平反了,追封了官职。”赵老头继续说着,像是在对地下的亡魂汇报,“那支凤尾簪里的证据,帮了大忙。皇上……还算是个明白人。”
秋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小小的赤金尾羽钥匙,和那封已经残破不堪、字迹模糊的密信。
“夫人,张伯,东西……我带回来了。”她轻声说,“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你们……放心去吧。”
她将钥匙和信纸,投入燃烧的纸钱堆中。火舌迅速吞没了这两样见证了无数血泪和阴谋的物件,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或许,这样最好。让所有的秘密和痛苦,都随着火焰一起消散。
祭拜完毕,天色已晚。三人准备离开。
秋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孤坟,又看了一眼旁边张伯的坟茔。
秋风萧瑟,暮鸦归巢。
一切的爱恨情仇,阴谋算计,终究化为了这荒原上的两抔黄土,和无尽的苍凉。
但至少,公道,虽迟但到。
虽然,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
“秋月,以后有什么打算?”回去的马车上,赵老头问道。
秋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江南。夫人……苏娘子曾经说,那里气候宜人。”
那是顾临渊曾经许诺给苏晚的“自由”之地,虽然她最终没能活着到达。
赵老头点点头:“也好。我有个老朋友在扬州开绣庄,正缺可靠的人手。你若不嫌弃,可以去那里。”
云娘也道:“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了。秋月,你要好好过日子,连着你家夫人那份,一起活出来。”
秋月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却也带着对未来的些许希冀。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荒原上,只剩下两座孤坟,依偎在秋风之中。
第三十章:水长东
很多年以后。
扬州,瘦西湖畔,一家名为“晚晴”的绣庄后院。
一个衣着素净、气质沉静的中年妇人,正坐在窗边,就着午后的阳光,专心致志地绣着一幅《寒梅图》。针线在她手中穿梭自如,梅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冷冽的香气。
她便是秋月。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并未带走那份从苦难中淬炼出的坚韧与平和。
绣庄生意不错,她凭借精湛的手艺和诚信的经营,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也帮助了许多孤苦无依的女子。赵老头几年前已然病故,临终前将绣庄完全托付给了她。云娘也在老家安度了晚年,前年寿终正寝。
日子平静如水。昔年的惊心动魄,爱恨生死,都已成了遥远而模糊的旧梦,只有在极偶然的夜深人静时,才会泛起些许微澜。
“掌柜的,前头有位客人,想订一幅特别的绣品,点名要见您。”一个小丫鬟进来禀报。
秋月放下针线,擦了擦手:“哦?什么样的客人?”
“是位女客,带着帷帽,看不清样貌,但气度很不一般。她说……要绣一幅‘凤栖梧桐’,但凤凰的眼睛,要用特别的丝线,最好是……带点翠色的。”
凤栖梧桐?翠色丝线?
秋月心中微微一动。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前堂走去。
前堂里,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裙、头戴帷帽的女子,正静静地欣赏着墙上的绣品。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帷帽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下清丽绝伦的轮廓,和一双沉静如秋水、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
“掌柜的?”女子的声音清越柔和。
“正是。听说客人想订‘凤栖梧桐’?”秋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是。”女子微微颔首,“听闻‘晚晴绣庄’的掌柜手艺冠绝扬州,尤其擅长以针线传神。故而冒昧前来,想请掌柜的亲自执针。”
“客人过奖了。不知这凤凰的眼睛,有何特别要求?”秋月问。
女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要那凤凰的眼神……看起来,像是看尽了繁华,也透着了然,最后归于一片……澄澈的虚空。不是悲伤,不是欢喜,只是一种……看过,经历过,然后放下的平静。”
秋月的心,猛地一跳。这描述……
她抬眼,仔细看向帷帽后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似这般年轻的女子该有,倒像是……历经了沧海桑田。
“客人这要求……颇为独特。”秋月缓缓道,“不知为何要这样的眼神?”
女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或许是因为,我曾认识一个人。她的一生,便像是那只凤凰。曾经栖于高枝,见过最绚烂的锦绣,也经历过最烈的火焰,最终……羽化涅槃,归于寂静。我想用这幅绣品,记住她。”
秋月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她看着眼前的女子,一个荒诞却又隐隐让她心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不……不可能……
夫人她……早已……
“这幅绣品,我接了。”秋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知客人何时要?如何称呼?绣好后如何交付?”
“不急,掌柜慢慢绣便是。我姓……苏。”女子顿了顿,“单名一个‘澄’字。清澈的澄。至于交付……绣好后,挂在这堂中即可。若是有缘,我自会来取。”
苏……澄?
秋月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端,眼眶瞬间发热。她强忍着,低下头:“好。苏……姑娘放心。”
女子点了点头,似乎又看了秋月一眼,然后,转身,袅袅婷婷地走出了绣庄,很快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秋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掌柜的,您怎么了?”小丫鬟疑惑地问。
秋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去把我珍藏的那匣子‘孔雀蓝’和‘松石绿’的冰蚕丝找出来。”
她走回后院,坐在窗边,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寒梅图》,又想起方才那位“苏澄”姑娘要求的“凤栖梧桐”,和那凤凰的眼神。
看尽繁华,透着了然,归于澄澈的虚空。
夫人……
是您吗?
是您冥冥之中,回来看我了吗?
还是说,只是巧合,只是一个同样有着故事、同样姓苏的过客?
秋月不知道。
她拿起针,重新开始绣那幅《寒梅图》。梅花凌寒独自开,傲雪欺霜。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即使被深埋于时光和黄土之下,其风骨,其光芒,亦不会真正湮灭。
总会有人记得。
总会以某种方式,存续下去。
窗外,瘦西湖水波光粼粼,静静东流。
带走光阴,带走故事。
也带不走,那深植于血脉和记忆中的,一点不甘的余温,与最终释然的澄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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