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在《战犯改造所见闻——“龙游浅水”黄维挨耳光,“鸟困笼中”汤尧遭批斗》中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位组长既打人在先,黄维也就决心还击于后;只见他剑眉倒竖,怒眼圆睁,右手握拳朝对方脑门猛力击去。如不是梁司令官手疾眼快,把那位组长向旁边一推,那一拳落在头上不死也得重伤。”

沈醉似乎也算得上才华横溢文采飞扬,诗文也颇有可观之处,但他描述的这场“功德林打斗”,却纯属道听途说:原军统电讯处少将副处长、第十五绥靖区第二处少将处长董益三打原第十二兵团中将司令黄维,那是在沈醉从重庆转送到北京的五年之前,也就是说,当沈醉进入功德林的时候,黄维和董益三可能早已把那场架忘到了脑后。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管理干部雷皓写的《进京前后参与管教国民党战犯纪实》,明确了打架时间:“1952年,在功德林里发生了一起从未发生过的打斗事件……战犯们群情激愤,黄维又口出狂言辱骂,学习组长董益三等便动手打了他,黄维也不肯示弱,结果双方打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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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在《我这三十年·一个军统特务的忏悔录·春风化雨,开始认罪》一节中,也讲述了自己转运的经过和时间:“1956年初,我们从重庆市监狱转到了战犯管理所。1957年国庆节后的一天,管理所的干部把我和原国民党热河省主席、云南绥靖公署副主任孙渡、江阴要塞司令孔庆桂、刘文辉部二十四军参谋长王靖宇等四人叫到办公室,告诉我们说:‘上级决定把你们四人转到北京去,你们好好准备准备,一两天内就动身。’”

吴敬中在电视剧《潜伏》中有一句名言:“所信者听也,而听尤不可信。”吴敬中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他就是保密局天津站倒数第二任站长吴景中,也是沈醉在临澧特训班的老同事,搞总务的老朋友,沈醉在回忆录中多次提到这个人。

吴站长那句“名言”出自孔子语录,老吴进行了一些改动以敲打李涯,孔子说的是“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

沈醉笔下的董益三黄维之战,并没有亲眼目睹,既然没有看到而只是听说,那就更不可信了,起码是不可全信,比如他说黄维能一拳把董益三打死打伤,那就是高估了黄维的实力,也没考虑到观战者和参战者的立场,而黄维的《我在功德林的改造生活》说得很清楚,当时地大家一拥而上打他一个人:“组长、副组长人多势众,大兴问罪之师,并向我动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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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说董益三是他们那个学习小组的副组长,在董副组长之上,还有个姓王的正组长:“我那个小组共有七人,组长王某,副组长董益三、李宰卿,另有阎锡山的旧部梁培璜、傅作义旧部陈长捷、六十二军军长林伟俦。”

沈醉进入功德林的时候,董益三可能已经升任正组长,所以沈醉就把他写成了组长而忽略了王组长,而作为“被打者”,黄维是一定不会记错“对手”姓名和职务的。

不知道读者诸君有没有相似的感受:一个人可能会忘掉很多事情很多人,但谁打过自己,那一般是很难忘记的,因为一生中会发生很多事情,但如果不算父母动手,挨揍的次数却少之又少,尤其是像黄维这样黄埔一期毕业、官至兵团中将司令的“大人物”,成年后挨过几次耳光,那是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就像杨伯涛最后也没有忘记“黄维是个外行”一样,黄维也不会忘记那一掌之仇。

不管是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还是在文史专员办公室,黄维都是“孤独”的,只有在谈起陈赓将军的时候,才会露出敬佩之意。全国政协落实统战政策办公室干部王春景在《我与黄维的一段交往》中复述了黄维的话:“陈赓是黄埔一期的,是黄埔著名的三杰之一。这个人很能干,能打仗,是员武将,难得的人才。平时,他很会做工作,广东东征时,他救过蒋介石的命,校长对他十分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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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很服陈赓,觉得自己输给黄埔一期同学陈赓也是不很丢脸的事情,但是见了特务出身的“功德林同学”,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告诉曾经是陈赓学生的王春景:“戴笠、毛人凤等,这些家伙总是在背地里整人、杀人。有本事战场上见,明刀真枪地干,背后打黑枪、杀人算不得英雄。”

全国政协直属学习组秘书、《人民政协报》原副总编辑汪东林在《我所知道的与众不同的黄维将军》也复述了黄维对特务的评价:“我要是共产党,抓住他们,也要砍他们的脑袋!他们手段卑劣恶毒,不但残杀共产党,还杀害其他反对国民党蒋介石的人!我们这些军人也曾反共,但我们是在公开战场上,明对明、枪对枪,犯的是战争罪!我一直认为,我们军人在战场上,与军统那一套手段是有区别的!”

笔者曾认为王春景是汪东林的笔名,后来一查两人的学历,才发现他们不是同一人,看来黄维骂特务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他对特务的厌憎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几乎是逮住机会就骂特务,而董益三恰恰就是特务——各兵团、绥靖区、警备司令部的第二处,实际就是特务机关,处长一般都由军统(保密局)特务担任,董益三是受康泽和毛人凤双重管理,而时任第十五绥靖区中将司令的康泽,也曾是与戴笠、徐恩曾齐名的大特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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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规将军对特务(正式军统特务虽然也有军籍军衔,但经常不被当军人看待)的蔑视和厌恶是写在脸上的,黄维跟董益三虽然在同一个小组,董益三还是副组长或组长,但黄维却根本不给他面子,于是我们就产生了这样的问题:董益三与黄维打架,陈长捷、梁培璜和林伟俦这四个“军中高手”会真心帮谁?

我们查阅资料可知,这三个中将都是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在战场上都比较勇悍,个人身体素质也都不错,而黄维则是百病缠身,根本就不像沈醉描述的那样“威猛”——这也难怪,沈醉见到黄维的时候,黄维已经恢复了健康,于是沈醉就臆想出了黄维“奋起还击”的场面。

黄维被董益三打耳光的时候,即使还没进医院,也已经病得不轻了,黄维对自己生病的时间记得也很清楚:“1952年4月,病发了。这一病还很厉害,很凶,好几种结核病一齐暴发出来,因为腹水很多,肚皮肿胀得老高老高,两条腿肿得发亮。从发病那天开始,我就躺下不能动了,这一躺就整整躺了四年的时间。在这四年当中,我的病情有过几次变化和反复,好几次都差不多要完蛋了,又被抢救过来。我的饮食,是吃小灶病号一饭,每顿二菜一汤,每天有牛奶,鸡蛋、猪肉,一直吃到1958年,连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我也没有断了喝牛奶。正因为一方面积极有效的治疗,另一方面吃得比较好,营养比较好,才使我的病慢慢地好转过来了,到了1955年冬天,能从床上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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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益三打的是个病人或潜在病人,所以胜之不武,如果那三位军中高手顾念袍泽之谊,应该是帮黄维的,但黄维这个人有些孤傲,在军中的人缘儿似乎也不大好,所以陈长捷和林伟俦会帮谁,还真是很难说,起码在管理所方面看来,陈、林二人是保持中立的,这一点黄维也写得很清楚:“功德林的最高领导姚处长来了,他没有斥责我们,听取了第三者林伟俦和陈长捷的汇报,然后严肃地说:这是一个严重的事件,严重性在于这是发生在功德林里的第一个打人事件,打人是严重违反政策规定的。过后,他又分别找我和董益三谈话……”

姚处长就是姚伦,我们看反映战犯学习改造历程的电影《决战之后》,最上面出现的名字就是他,如果我们能采访到姚伦,那场架都有谁参与了、谁帮黄维、谁帮董益三,那就不是需要猜测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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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没看错,演邱行湘的那个,就是水浒传中的“李逵”,葛优演的那人,是曾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看《文强口述自传》,我们甚至有理由相信文强也参加了这部电影的拍摄:“我们半天学习,半天劳动,和看守员的关系搞得很好,后来监狱长(确切地说应该是战犯管理所所长)换了人,这个人在俄国留过学,叫姚伦,现在从公安部也退休了,他和我两个人还在一起拍过电影,是很好的朋友了。我每天在监狱里忙得很,当学习组长,又管墙报,管文艺,我们自己还成立了一个图书馆,我又在这里负责。过年过节,还写些纪念的文章。

文强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新生园地》担任文艺专栏编辑,徐远举担任批评表扬专栏编辑,并不像《特赦1959》演的那样抗拒改造,而黄维则是一门心思研究“永动机”,还拒绝管理所给他安排的两个帮手:“方靖(第七十九军军长)懂什么?杜聿明好歹当过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国民党第五军军长,曾经钻在坦克车下面用榔头敲敲打打,只可惜技术太差,充其量二级钳工而已。至于方靖,他一无技能,二无体力,就是想当打铁匠,也需要从拉风箱开始。”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黄维不善交际,似乎也不太会说话,所以那场打斗,陈长捷、梁培璜、林伟俦等三个“军中高手”会帮谁,笔者还真猜不到,那么在读者诸君看来,他们三位有几位会参战、又会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