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楼下。

老张,也就是张建国,已经到了。

他在微信里催我,言简意赅:“下来。”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56岁,不年轻了。眼角的褶子,嘴角的法令纹,都在那儿,一样没少。

但我气色还行,自己知道。

退休快一年,养得不错,不像上班那会儿,一脸的蜡黄和疲惫。

我给自己涂了点口红,豆沙色的,不扎眼,但提气色。

镜子里的人,就这么活泛了起来。

我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不大,就一个20寸的登机箱。

八天七晚的旅行,跟团,据说还是豪华团,一人六千八。

张建国出的钱。

这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三个月。

说是交往,其实就是搭个伴。

我在老年大学学国画,他学书法,教室门对门。

他先注意到的我。

有一天,下课,他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笑得一脸褶子。

“妹子,看你画画,画得真好,有股子灵气。”

我当时就想笑。

都这把年纪了,还妹子。

我客气地回他:“哪里哪里,瞎画的。”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说:“我叫张建国,今年76,丧偶十年了。看你面生,刚来的?”

这么直接的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我叫林秀丽,56,刚退休。”

我的情况,我也没瞒着。

离异多年,儿子在国外,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一个人,确实有点孤单。

张建国就这么走进了我的生活。

他每天下课都等我,风雨无阻。

给我发早安晚安的问候,附带一些不知从哪儿抄来的养生小知识。

周末约我去公园散步,去老字号吃早茶。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这个年纪,找个伴,比什么都强。”

我承认,我有点动心。

不是对他这个人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对“伴”这个字,有了点渴望。

张建国条件不错。

退休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多。

市中心有套三居室,没贷款。

他儿子也出息,在上海开了公司,据说身家不菲。

按理说,他这个条件,找个四五十的“年轻”后老伴,也不是没可能。

他却偏偏看上了我。

用他的话说:“秀丽,你不一样。你有文化,有气质,不是那些只知道打麻将、跳广场舞的俗气女人。”

这话我爱听。

哪个女人不爱听夸呢?

何况,他虽然76了,但身子骨瞧着还挺硬朗。

头发是花白的,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虽然有老人斑,但干干净净。

穿衣服也讲究,总是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或是烫得笔挺的夹克。

他说,他想带我出去走走。

“我们去桂林,山水甲天下,你画画的,肯定喜欢。”

他说得那么诚恳。

我想了想,反正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就答应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

我拉着箱子下楼。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擦得锃亮。

看见我,他没下车,只是按了下喇叭。

我走到副驾那边,他才从里面把门给我推开。

“怎么这么慢?女人就是墨迹。”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抱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刚出发呢。

我没作声,系上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箱子放后备箱了?”他问。

“嗯。”

“带的衣服够吗?那边天气多变。”

“够了。”

“晕车药吃了没?你这体质,别到时候吐我一车。”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嘴唇抿着,显得有点刻薄。

“张大哥,我身体好得很,不晕车。”我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放缓了语气:“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

我心里冷笑。

这叫关心吗?这叫掌控。

从认识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样。

用一种“我为你着想”的姿态,安排我的一切。

去哪儿吃饭,他定。

看什么电影,他选。

就连我在老年大学的画,他都要指点一番。

“你这儿的墨色,太重了,压不住。”

“这儿的留白,不够,气韵不通。”

说得头头是道。

一开始,我还觉得他懂得多,有品位。

时间长了,就觉得有点烦。

我是来学画的,不是来听你上课的。

但这些,我都忍了。

我觉得,人无完人。

他年纪大了,有点好为人师,也正常。

何况,他对我是真的“好”。

吃的、喝的、用的,都舍得花钱。

带我去高级餐厅,给我买新上市的丝巾。

虽然那丝巾的颜色,老气得像我妈那个年代的。

但他一脸“我眼光好吧”的得意表情,我也只能笑着说好看。

我们到了机场。

他把车停好,自己先去后备箱拿他的行李。

一个比我还大的箱子,鼓鼓囊囊。

还有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

我拉着我的小箱子,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一个人,把那堆东西从车里搬出来,码在地上,像座小山。

然后,他直起腰,捶了捶背,冲我说:“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啊!”

我走过去。

“你这都带了些什么?”我问。

“什么都带了。”他一脸理所当然,“茶叶、茶具、电热壶、我自己的枕头、还有几件厚衣服,万一起风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旅行社不是说,酒店里什么都有吗?”

“酒店的能干净吗?”他眼睛一瞪,“那电热壶,天知道之前的人拿来煮过什么!内裤!袜子!你想想就恶心。”

他说得那么大声,旁边路过的人都朝我们看。

我脸上一热,觉得有点丢人。

“小声点。”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甩开我的手:“怕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我不想在机场跟他吵。

我默默地帮他把那个巨大的箱子搬上推车。

真的,死沉死沉的。

他把他的双肩包背上,手提袋挂在手腕,然后两手空空,走在了前面。

我推着那一大车行李,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

过安检的时候,他的电热壶被拦下了。

安检员说,这种大功率的电器,不能随身携带,必须托运。

他当场就跟人家吵了起来。

“凭什么?我这个是旅行用的,小功率!”

“先生,规定就是规定。”

“什么破规定!我坐了这么多年飞机,第一次听说!”

他嗓门又大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托运就托运吧,多大点事。”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托运多麻烦!万一摔坏了怎么办?”

最后,还是在安检员的坚持下,他不得不回去办托运。

他一路都在骂骂咧咧。

骂安检员不通人情,骂航空公司规定死板。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心里那股子“咯噔”的感觉,又来了。

比在车上那次,还要强烈。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八天的旅行,可能,不会像我想象中那么美好。

上了飞机,我们的座位不在一起。

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我乐得清静。

他可不。

飞机还没起飞,他就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子来跟我说话。

“哎,你那个座位怎么样?靠窗吗?”

“不靠。”

“要不要跟我换?我这个靠窗,风景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他旁边座位的年轻人,一个戴着耳机的帅小伙,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空姐也走了过来,温柔地提醒他:“先生,请您坐好,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他这才悻悻地坐回去。

但嘴里还在嘟囔:“换个座位怎么了?真是多管闲事。”

飞机起飞,爬升,进入平流层。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耳朵里,却总能飘来他的声音。

他在跟他邻座的小伙子聊天。

不,不是聊天,是单方面的“演讲”。

“小伙子,去桂林旅游啊?我跟你说,桂林那个地方,我熟得很。三十年前我就去过。”

“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商业化。山是那个山,水是那个水,但是人心,淳朴啊!”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凑热闹。我跟你讲,旅游,不是看风景,是看心境。”

那个小伙子,一开始还礼貌性地“嗯”两声。

后来,干脆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闭上了眼睛。

张建国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人家的不耐烦。

他还在那儿滔滔不绝。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用手捂住耳朵。

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强烈的悔意。

我为什么要答应跟他出来旅游?

我图什么呢?

图他有钱?图他对我“好”?

还是图他能给我一个“伴”?

可是,如果这个“伴”,是这样的,那我宁可不要。

飞机餐送来了。

一份鸡肉饭,一份鱼肉面。

空姐问我要哪个。

我说:“鸡肉饭,谢谢。”

话音刚落,对面的张建国又探过头来。

“别要鸡肉饭!飞机上的鸡肉,都是冰冻的,柴得跟木头一样!要鱼肉面!”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整个机舱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

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围观。

而那个耍猴的,就是我身边这位,自以为是的张建国。

我压着火,对空姐说:“不好意思,就要鸡肉饭。”

空姐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把饭递给了我。

张建国在那边急了:“哎,你怎么不听劝呢!我这是为你好!”

我没理他,拿起叉子,狠狠地戳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确实,不怎么好吃。

又干又柴。

但是我心里,却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就是要跟你反着来。

你越是想控制我,我越是要挣脱。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飞机落地。

桂林的天气,阴沉沉的。

空气里有股子湿气,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导游在出口举着牌子等我们。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笑起来很甜。

“大家好,我叫小薇,是大家这几天的导游。欢迎大家来到美丽的桂林!”

张建国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了小薇一番。

“小姑娘,你干这行几年了?路线熟不熟啊?可别把我们带到购物店去啊。”

他那副审犯人一样的口气,让小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的微笑:“大叔您放心,我们是纯玩豪华团,没有购物点的。”

“那就好。”张建告诫地点点头,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巴车上,我和张建国坐在一起。

他还在挑剔。

“这车也太旧了,豪华团就坐这个?”

“座位这么窄,腿都伸不直。”

我闭着眼,假装睡觉。

他推了推我:“哎,别睡了。导游要讲解了,你听听,多了解点历史文化。”

我睁开眼,瞪着他。

“我想睡觉,不行吗?”

他被我怼得一愣。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突然这么强硬。

“行,行,你睡,你睡。”他讪讪地说。

我重新闭上眼。

耳边,是小薇甜美的声音,在介绍着桂林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

可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这日子,才第一天。

还有七天,怎么熬?

到了酒店,分房卡。

我和张建国,自然是住一间。

这是我们第一次,要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之前,我们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散步时,他偶尔牵一下我的手。

干燥,粗糙,没什么温度。

我心里,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但既然是“交往”,这一步,好像迟早要来。

我安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计较什么呢?

就当是,找个室友吧。

可是,当我推开房间门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崩塌了。

张建国一进门,就把他那个巨大的箱子,“哐”地一下,扔在地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从他的手提袋里,掏出了一块抹布。

一块灰不溜秋,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

他拿着那块抹布,开始擦拭房间里的一切。

电话、遥控器、床头柜、椅子、水龙头……

所有他手能碰到的地方,他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那架势,比酒店的保洁阿姨,还要专业。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你在干嘛?”我忍不住问。

“消毒啊!”他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外面的东西,多脏啊!全是细菌!不擦一遍,我睡不着觉。”

擦完,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他自带的电热壶、茶杯、枕头。

把酒店的电热壶,嫌弃地推到角落。

把我们的床铺,也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把他自己的枕头,放在左边。

然后指着右边,对我说:“你睡那边。”

我看着那张床。

一张一米八的大床。

中间,仿佛被他用眼神,划下了一条清晰的三八线。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76岁的老头,洁癖到这种程度。

还非要跟一个56岁的女人,出来旅游,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是图什么呢?

晚上,吃饭,是旅行社安排的团餐。

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看着还挺丰盛。

同桌的,还有几对来自不同地方的夫妻。

大家都很客气,互相介绍,聊着天,气氛很融洽。

只有张建国。

菜一上来,他就每样都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碗里。

然后,他不是先吃,而是先“点评”。

“这个鱼,不新鲜,是冰冻的。”

“这个鸡,火候过了,太老。”

“这个青菜,油放太多了,不健康。”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好像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当美食评审的。

一桌子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尴尬。

本来伸出去的筷子,都默默地缩了回来。

我恨不得把他那张嘴给堵上。

我夹了一块他说的“不新鲜”的鱼,放到嘴里。

挺好吃的啊。

肉质很嫩,味道也鲜。

“我觉得挺好吃的。”我小声说。

他立刻反驳我:“那是你没吃过好的!真正新鲜的河鱼,那个鲜味,是能甜到心里的。你啊,就是没见识。”

这话一出口,全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我感觉,我不是林秀丽。

我是一个傻子。

一个被他任意贬低、任意羞辱,还不能还嘴的傻子。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我站起来,走出餐厅。

晚上的阳朔西街,很热闹。

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石板路上。

路边的酒吧里,传来年轻人的歌声。

撕心裂肺,又充满了生命力。

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建国。

我挂断。

他又打过来。

我再挂断。

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我不想听他说话。

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在西街的尽头,找了个河边的长椅,坐下来。

漓江的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淌。

对岸的青山,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在河边放莲花灯。

橙黄色的光,在水面上,一闪一闪,漂向远方。

一个女孩走过来,问我:“阿姨,你要不要也放一个?许个愿。”

我看着她手里的莲花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给了她十块钱。

她把莲花灯和一支笔递给我。

“阿姨,在花瓣上写下你的愿望。”

愿望?

我有什么愿望?

我看着那橙色的花瓣,愣了半天。

我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愿我,余生自由。”

我把莲花灯,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

它晃晃悠悠地,汇入了那片光的海洋。

我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就平静了。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张建国坐在床边,黑着一张脸。

“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他质问我。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进洗手间。

我洗了个很长时间的热水澡。

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

我感觉,好像要把今天一整天的晦气,都冲掉。

等我穿着睡衣出来,张建国已经躺下了。

他睡在他那边的床上,盖着他自己的被子。

是的,他还带了被套。

我躺在我这边的床上,离他远远的。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轻微的,磨牙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行程是坐船游漓江。

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

漓江风光,更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本来,是很期待的。

可是,我的好心情,从早上一起床,就没了。

张建国,天还没亮就醒了。

醒了,他也不安生。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老大。

一会儿,用他那个宝贝电热壶烧水,水开了,壶“嘀嘀嘀”地叫。

一会儿,他又开始整理他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弄得“噼里啪啦”响。

我用被子蒙住头,想再睡一会儿。

可是,根本睡不着。

我终于忍无可忍,从床上坐起来。

“你就不能安靜一会吗!”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没吵你啊。这都几点了,该起了。老年人,要早睡早起,身体才好。”

又是这套“为你好”的说辞。

我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无力,又憋屈。

早餐是酒店的自助餐。

张建国,一个人,拿了满满三大盘。

包子、油条、鸡蛋、培根、水果、酸奶……

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看着都替他发愁。

“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我问。

“吃不完,也得拿。”他小声对我说,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狡黠,“咱花钱了,不能吃亏。吃不完,可以带着,路上吃。”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塑料袋。

他一边吃,一边飞快地,把桌上的包子、鸡蛋、甚至几片西瓜,都装进了塑料袋里。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我别过脸,假装不认识他。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坐上游船,江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两岸的青山,连绵不绝。

奇峰罗列,姿态万千。

江面倒映着山峰的影子,水是碧绿的,清澈见底。

确实很美。

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我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

张建国凑了过来。

“别用手机拍,不专业。我带了相机。”

他从他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单反相机。

然后,他就开始,对着两岸的山,一通狂拍。

“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不是在欣赏风景。

他是在“打卡”。

拍完照,他把相机递给我,像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

“你看看,我拍的怎么样?构图、光线,都还可以吧?”

我接过相机,翻了翻。

说实话,拍得不怎么样。

很多照片,都是歪的。

还有很多,都过曝了。

但是,我不想再跟他起冲突了。

我累了。

“挺好的。”我敷衍道。

他很满意。

“那是。我跟你说,摄影这东西,也是有讲究的。”

他又开始了。

他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从光圈、快门,讲到景深、构图。

讲得唾沫横飞。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活了一辈子,好像,就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比别人强。

他需要观众。

需要掌声。

而我,就是他花钱请来的,那个唯一的,必须为他鼓掌的观众。

游船到了一个叫“九马画山”的景点。

导游小薇说,石壁上,天然形成了一些纹理,仔细看,能看出九匹马的形态。

据说,看出来的马越多,就越聪明。

大家都挤在船头,伸长了脖子,对着那面石壁,指指点点。

“我看到三匹!”

“我看到五匹!”

张建国也举着他的相机,对着石壁,一边拍,一边数。

“一、二、三、四、五、六……我看到七匹!”

他得意地宣布。

然后,他转过头,问我:“秀丽,你看到几匹?”

我其实,一匹都没看出来。

我就觉得,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石头。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说实话。

如果我说一匹都没看到,他肯定又要说我“没慧根”、“没悟性”。

我随口说:“我看到八匹。”

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不可能!”他断然否定,“自古以来,就没人能看全九匹。周总理当年,也才看出来七匹。你怎么可能看到八匹?”

他又来了。

他又开始较真了。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争。

也许,是被他压抑得太久了。

也许,是这漓江的风,给了我一点勇气。

“那你给我指出来!第八匹在哪儿?”他咄咄逼人。

我随便往石壁上一指。

“那儿,不就是吗?一匹白色的马,正在低头喝水。”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举起相机,拉长镜头,看了半天。

然后,他放下了相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怀疑,有不甘,还有一丝,被戳穿了的恼怒。

“胡说八道!那明明就是一块石头!”

“你说是石头,就是石头吧。”

我不想再跟他争辩了。

我觉得,很没意思。

就像一个小孩,在争论,天上的云,到底是像棉花糖,还是像小绵羊。

幼稚,又可笑。

游船靠岸。

下午的行程,是去一个叫“世外桃源”的景点。

据说是根据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建造的。

进去,要坐一种很小的,手摇的船。

一个船,只能坐四个人。

我和张建国,跟另外一对年轻情侣,分在了一条船上。

船夫是个当地的老人,皮肤黝黑,很沉默。

小船悠悠地,划进一个狭窄的溶洞。

洞里很暗。

只有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马灯。

洞顶,不时有水滴,滴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出了溶洞,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

有田地,有村舍,有小桥流水。

岸边的桃树,开得正艳。

确实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那对年轻情侣,很兴奋。

女孩靠在男孩的肩膀上,一脸的幸福。

“哇,好美啊!”

男孩拿着手机,不停地给女孩拍照。

张建国,又拿出了他的单反。

对着岸上的风景,一通扫射。

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来,我给你拍张照。”

我摇了摇头:“不拍了。”

“怎么不拍?这么好的风景。”

“不想拍。”

“你这人怎么回事?出来玩,连张照片都不拍,那不是白来了?”他的语气,又开始不耐烦了。

我看着他。

“张建国,你觉得,旅游是为了什么?”

他被我问得一愣。

“旅游,当然是看风景,长见识啊。”

“是吗?”我笑了笑,“我怎么觉得,你的旅游,就是为了拍照,为了发朋友圈,为了跟别人炫耀,你来过这个地方。”

“你……”他被我说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出门到现在,你除了挑剔,就是抱怨,再不然,就是跟别人吹嘘你的‘见识’。你真的,有用心,看过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吗?”

“你真的,有感受到,旅行的快乐吗?”

我的声音不大。

但是,在这安静的湖面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船上的另外三个人,都看着我们。

船夫,那对情侣。

张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顶撞过。

还是被他一向认为,温顺、听话的林秀丽。

他举起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

最后,他狠狠地,把相机往座位上一摔。

“不可理喻!”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

船,靠了岸。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走。

我慢慢地,跟在后面。

那对小情侣,超过我的时候,女孩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

心里,却是一片悲凉。

我为什么要当着外人的面,跟他吵?

我图什么呢?

图一时痛快?

可是,现在,我一点都不痛快。

我只觉得,更累了。

心累。

晚饭,他没有去吃团餐。

他一个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圆桌上,食不知味。

同桌的人,都在悄悄地看我。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议论我。

“就是她,跟那个老头吵架的。”

“看着挺文静的,脾气还挺大。”

“那老头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说话那么冲。”

我把头,埋得很低。

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房间。

张建国已经在了。

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

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你就不能去阳台抽吗?”我忍不住说。

他没作声,狠狠地吸了一口,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我也没开灯。

我摸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憔悴。

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这才第二天。

我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突然,很想我儿子。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才发现,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我儿子的。

还有几条微信。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

“妈,你跟张叔叔出去玩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妈,看到信息,给我回个电话。”

我心里一暖,又一酸。

我赶紧给他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妈!你终于回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儿子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

我看了下时间,我们这边是晚上九点,他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

“妈没事。”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就是……就是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你跟那个张叔叔,去桂林了?”

“嗯。”

“他……他对你好吗?”儿子在那边,迟疑地问。

我沉默了。

我对你好吗?

他对我好吗?

他给我花钱,算好吗?

他处处管着我,想把我变成他想要的样子,算好吗?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算好吗?

“妈?”

“挺好的。”我违心地说。

我不想让儿子担心。

“那就好。”儿子松了口氣,“妈,你自己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只要他人品好,对你好,就行。”

“我知道。”

“钱方面,你别不舍得花。也别总想着占人家便宜。咱们不缺那个钱。”

儿子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是啊。

我不缺钱。

我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我还有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是我离婚时,分到的。

我为什么要,为了那六千八的团费,为了他偶尔请我吃的那几顿饭,就忍受这一切?

我图什么?

难道,就因为我56岁了,绝经了,就觉得自己掉价了?

就觉得,能有个男人肯要我,就该感恩戴德了?

“妈,你怎么不说话?”

“没事,妈在听。”

“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桶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绝望的哭。

我为我的愚蠢,感到羞耻。

我为我的软弱,感到悲哀。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

再走出洗手间时,我的心,已经平静了。

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张建国,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黑暗里。

“我明天,想自己逛逛,不跟团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随你。”

第三天,我真的,脱团了。

我跟导游小薇,发了个信息,说我身体不舒服,想在酒店休息。

小薇很关心,问我要不要紧,要不要她帮忙买药。

我说不用。

张建国,一大早就跟着旅行团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装睡。

我能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那道复杂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他一走,我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阴霾和烟味。

我深吸一口气。

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换上了一条我最喜欢的,真丝连衣裙。

然后,我走出了酒店。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我就那么,随心所欲地,在阳朔的小巷里,穿行。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很别致的小店。

店里,卖的都是一些手工艺品。

扎染的桌布,手工捏制的陶器,还有一些,用银线掐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首饰。

我看中了一个手镯。

很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花。

很简单,但很雅致。

我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是个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看起来,很文艺。

他说:“阿姨,你真有眼光。这个手镯,是我们店的设计师,自己设计的。不贵,三百六。”

三百六。

不便宜。

要是张建国在,他肯定又要说,我被人骗了,这东西,最多值五十块钱。

但是,我没有犹豫。

“我要了。”

我付了钱,戴上手镯。

银色的,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

我感觉,自己好像,给自己,戴上了一副,象征着自由的镣铐。

我逛了一上午。

中午,我找了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米粉店。

就要了一碗,最普通的,桂林米粉。

十块钱。

粉是热的,汤是鲜的。

我放了很多辣椒,很多酸豆角。

吃得,大汗淋漓。

从来没有觉得,一碗米粉,会这么好吃。

吃完米粉,我溜达到漓江边。

白天的江边,很安静。

没有了晚上的喧嚣。

有几个老人,在江边钓鱼。

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看着江水,发呆。

我觉得,我跟那些钓鱼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我们都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来打发,这漫长得,让人有点绝望的,晚年时光。

下午,我回了酒店。

张建国还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睡了一个,昏天黑地的午觉。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香。

连个梦,都没有做。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张建国,坐在床边,在削苹果。

用一把,他随身携带的,小水果刀。

他削得很认真。

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都没有断。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吧。补充点维生素。”

他的语气,很平静。

好像,昨天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接过苹果。

没有说谢谢。

我默默地,一口一口,吃着。

苹果,很甜,很脆。

“今天,去哪儿了?”他问。

“随便走了走。”

“身体好点了吗?”

“嗯。”

“明天,还跟团吗?”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表情。

有讨好,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突然意识到。

他,可能,是在害怕。

害怕,我真的,就这么,彻底地,脱离他的掌控。

我的心,软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再说吧。”

我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第四天,我还是没有跟团。

张建国,也没有再劝我。

他只是,在出门前,对我说:“晚上,等我回来吃饭。我订了家,很有名的,啤酒鱼。”

我“嗯”了一声。

他走了之后,我又是一个人的自由时光。

但是今天,我没有出去乱逛。

我去了老年大学。

不是,是去了阳朔的一家,画室。

是我昨天,在小巷里发现的。

画室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画家。

姓王。

画室里,挂满了她的画。

都是桂林的山水。

但是,跟那些,千篇一律的,商品画,完全不一样。

她的画,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女性的视角。

细腻,又充满了力量。

我跟王老师,聊了很久。

从国画的笔墨,聊到人生的感悟。

我发现,我们很投缘。

她也是,一个人。

年轻时,为了爱情,从北方,来到桂林。

后来,男人走了。

她却留下了。

她说,她离不开这里的一山一水。

“你看这山,这水,它们从来不会说话,但它们,什么都懂。”

她指着窗外的青山绿水,对我说。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我觉得,我懂她。

我在她的画室,待了一整天。

我甚至,还拿起画笔,画了一幅小小的,漓江山水。

画得不好。

但是,王老师,却很鼓励我。

“你很有灵气。只是,你的心里,好像,有很多东西,被束缚住了。放开它,就好了。”

放开它。

我看着我画纸上,那座,被我用浓墨,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山峰。

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我回到酒店。

张建国,已经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很正式的,中山装。

头发,也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

“走吧。车已经叫好了。”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迷人的微笑。

我跟着他,去了一家,装修得很豪华的餐厅。

他真的,点了一条,很大的,啤酒鱼。

还要了一瓶,很贵的,红酒。

“来,秀丽,我们喝一杯。”

他给我倒上酒。

“为我们,成功的旅行,干杯。”

我看着他。

成功的旅行?

他所谓的成功,是什么?

是他在飞机上,对邻座小伙子的那场,单方面演讲?

是他在导游面前,那副倚老卖老的做派?

还是他,在九马画山,因为少看了一匹马,而对我,大发雷霆?

我没有举杯。

“张建国,我们,谈谈吧。”

我放下酒杯,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谈什么?”

“我们……好像,不太合适。”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沉默了。

他低着头,用筷子,不停地,戳着那条,已经快要冷掉的,啤酒鱼。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写满了困惑和委屈的脸。

我突然,有点不忍心。

也许,我应该,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

“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说,“我这个人,孤僻惯了。不习惯,跟人这么亲密地,生活在一起。”

“我可以改。”他急切地说,“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我话多,我可以少说。我爱管你,我以后不管了。行不行?”

我摇了摇头。

“张建国,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比如呢?”

“比如,你看到酒店的床单,就觉得脏。你看到团餐的饭菜,就觉得难吃。你看到比你懂得多的人,就觉得不服气。你看到别人,过得比你开心,就觉得不顺眼。”

“这些,都刻在你的骨子里。你怎么改?”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一张脸,由红,转白,再转青。

“所以,你就是要,跟我散伙,是吗?”

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

“就因为,这几天的旅行?”

“是。”

“林秀丽,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冷,很瘆人。

“我真是,瞎了眼。我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女人。没想到,你骨子里,这么自私,这么绝情。”

“我对你,哪里不好?我给你花钱,带你出来玩,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你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别忘了,你已经56岁了!你绝经了!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老女人!我肯要你,是你的福气!你还不知足?”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丑陋的脸。

心里,最后一点点的,不忍,和愧疚,都烟消云散了。

我站了起来。

“张建国,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你。也看清了,我自己。”

“你说的对。我是个56岁的,绝经了的老女人。”

“但是,就算我没人要,就算我,一个人,孤独终老。”

“我也不会,再跟你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

我拿起我的包,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怨毒的目光,一直,钉在我的背上。

我走出了餐厅。

外面的风,很凉。

我却觉得,无比的,畅快。

我终于,把那些,一直压在我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忍耐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

我在王老师的画室,住了一晚。

我们聊了一夜。

我把我和张建国的事,都告诉了她。

她没有评价。

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对我说:“秀丽,你知道吗?女人这辈子,最不该丢的,就是,自己。”

自己。

是啊。

我为了那个所谓的“伴”,差点,就把自己,给丢了。

第五天,我买了回程的机票。

不是回我的城市。

是回我儿子那里。

我想他了。

我想去看看他。

我想告诉他,他妈妈,虽然老了,但是,还没糊涂。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在机场,我给张建国,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走了。房间的费用,我会转给你。祝你,旅途愉快。”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桂林山水。

我觉得,它还是很美。

只是,这份美,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的下一站,是新的生活。

一个,只有我自己的,自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