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长久,当朝待制之子,时任袁州司理参军。北宋元符年秋天,刚主持完南安军的科举考试,正收拾行囊准备回袁州。
同行的还有两人:新昌县令黄某,以及别州的郑判官。三人公事已了,本该一路顺遂,却没料到这趟归途,竟成了一场牵魂索命的孽缘。
“向兄,此番回袁州,我得顺路去宜春探望舍妹,她嫁与郡官为妻,许久未见了。”郑判官拍着向长久的肩,语气热络,“黄兄三年前也曾在袁州做过司理,咱们三人同行,也好有个伴儿,路上不寂寞。”
向长久闻言,立刻转头看向黄某:“黄兄,既是老相识,便一同走吧?宜春到袁州顺路,咱们也好叙叙旧。”
谁知黄某闻言,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妥不妥,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与二位同行了。”
郑判官见他推辞得干脆,不由笑了起来,凑到黄某身边,压低声音打趣:“黄兄这话就不实诚了,袁州宜春的风月场,当年你可是常客,难道这才三年,就真能忘情于那些烟花女子?”
黄某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了疙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又像是有难言之隐。
“郑兄休要取笑,我是真的不便同行。”他语气急促,眼神却有些闪躲。
“哎呀,黄兄何必这般执拗?”郑判官不依不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咱们三人难得相聚,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若执意不去,倒显得生分了。”
向长久也在一旁劝说:“黄兄,左右顺路,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就一同走吧。”
黄某被两人缠得没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既然二位盛情相邀,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那语气里的不情愿,任谁都听得出来。
上路之后,黄某果然一路沉默寡言,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郁。
向长久几次想找话题聊聊当年在袁州的旧事,都被他三言两语岔了过去。郑判官见状,也只好识趣地闭了嘴,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快到袁州城时,黄某突然开口:“二位,我就在城外找家客栈住下吧,明日再自行赶路。”
向长久愣了一下:“黄兄,都到城门口了,为何不随我们一同入官舍歇息?食宿都方便,何必多花冤枉钱?”
“是啊黄兄,”郑判官也附和道,“官舍宽敞得很,多你一个人不算什么,何必客气?”
黄某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抗拒:“不了,我性子素来随意,住不惯官舍,还是城外自在些。”
“黄兄这就见外了~”向长久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恳切,“当年你在袁州任职时,我还未到任,没能尽地主之谊,如今你来了,怎能让你住在城外?说什么也得跟我进去!”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黄某下了车,径直往官舍走去。
黄某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挣脱,只好一脸不情愿地跟着进了门。
到了官舍大堂,三人刚坐下,向长久便起身拱手:“二位稍坐,我先回后堂探望一下父母,片刻就来。”又转头对黄某说,“黄兄,你且到旁边的便室歇息片刻,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黄某像是没听见一般,直挺挺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向长久以为他没听清,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黄兄?”
黄某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瞪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的冰冷,却一句话也不说。
向长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奇怪,这黄兄今日怎么这般古怪?
他正想再开口,黄某却突然伸出手指,指向他桌上的一个铜盘,那是个寻常的黄铜托盘,边缘刻着简单的缠枝纹,是官舍里常用的物件。
“这个铜盘,”黄某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没说话,“值多少钱?你能不能卖给我?”
向长久见他终于开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笑道:“黄兄说笑了,这不过是个寻常物件,值不了几个钱,你若是喜欢,拿去便是,谈什么买卖?”
“不,”黄某摇摇头,语气异常坚定,“我要买下来,将它放进我的棺材里。”
“棺材?”向长久和刚凑过来的郑判官同时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向长久看着黄某苍白的脸色和异常认真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黄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提什么棺材?”
黄某却不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眼神涣散,任由向长久怎么问,都不再回应。
向长久心里越发不安,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让他坐下歇息,却见黄某的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他想把黄某拉到椅子上,黄某却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郑兄,你快来看看!”向长久急忙喊道。
郑判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快步走过来,两人一起搀扶着黄某,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到榻上躺下。
刚一沾榻,黄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一般,痛得浑身抽搐。
紧接着,他上吐下泻,便血不止,腥臭的污秽之物瞬间铺满了一地,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又跌下去,如此反复,嘴里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号叫,声音凄厉,整夜都没有停歇。
向长久和郑判官守在一旁,又是倒水又是擦身,却丝毫不见好转,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眼看黄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向长久实在忍不住了,凑到他耳边,声音哽咽:“黄兄,你的病情实在凶险,若是有什么后事要托付,就跟我们说吧,我们一定尽力办好。”
黄某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虚弱地说:“我……我想见我的母亲和妻子……”
“好!好!”向长久立刻点头,“我这就派人去新昌送信,让她们尽快赶来!”他转头对身边的小吏吩咐道,“快,备一匹快马,连夜赶往新昌,把黄县令的家人接来,越快越好!”
小吏领命,匆匆离去。向长久又转过头,看着黄某,眼眶泛红:“黄兄,实不相瞒,你本就不愿来袁州,是我和郑兄执意邀请,才让你遭此大罪。
如今你病成这样,若是尊夫人没能及时赶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我们两人害了你啊!我们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郑判官也在一旁附和:“是啊黄兄,你就告诉我们,你当初为何执意不愿来袁州?如今又为何病得这般蹊跷?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黄某看着两人焦急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断断续续地讲述起三年前的一桩往事——
“三年前,我在袁州担任司理参军,主管刑狱之事。那时,宜春县尉派了三名弓手,到乡下采购鸡鸭猪肉,说是为县衙办差事。可谁曾想,这三人一去就是四十多天,杳无 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的妻子急得团团转,天天跑到州郡告状,哭哭啼啼地求郡守做主。可那郡守和县尉是老交情,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自然是向着县尉的。他私下里让县尉自己想办法解决,别把事情闹大。”
“那县尉也是个奸猾之徒,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了个馊主意。他跑到郡守面前,装模作样地禀报:‘大人,不好了!辖区内出现了一伙盗贼,十分猖獗,我已经查到了他们的老巢。那三名弓手,是我派去侦察敌情的,为了不打草惊蛇,才让他们以采购物资为幌子。如今他们迟迟不归,恐怕是已经被盗贼发现,惨遭杀害了!恳请大人下令,让各县的捕盗官兵联合起来,前去围剿盗贼,为弓手报仇!’”
“郡守一听,当即就信了他的鬼话,还夸他办事得力。县尉心里有鬼,只好硬着头皮,亲自带兵进山围剿。可山里哪有什么盗贼?他在山里瞎转悠了两个月,连 个盗贼的影子都没见到,眼看实在瞒不下去了,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四个在野外耕田的村民。这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满是风霜,看着就憨厚好欺负。县尉心里一动,就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让手下的小吏拿着两万钱,去把这四个村民叫到跟前。那小吏也是个帮凶,对着四个村民花言巧语:‘老乡们,跟你们说个好事。那三名弓手被盗贼杀了,我们县尉大人带兵追捕,却迟迟抓不到凶手,没法回去交差。现在只要你们四人假扮成盗贼,帮大人应付一下上面的追查,每人就能得到五千钱。’”
“四个村民一听有钱拿,都动了心。那小吏又接着哄骗:‘你们放心,这就是走个过场,名义上会判你们斩首,但实际上不过是挨十几棍子,之后就放你们回家。你们家境这么贫寒,拿着这五千钱,够老婆孩子过好一阵子了,又不用真的丢性命,多划算啊!’”
“那四个村民老实巴交,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又被钱财迷了心窍,竟真的答应了。县尉当即让人把他们绑了,押送到县里。巧的是,当时新昌县令空缺,由司户参军代理县令职务。那司户参军也是个糊涂蛋,审讯时,四个村民按照县尉教的话,一口咬定自己杀了人,他便信以为真,草草定了罪,把案子上报到了州府。”
“当时正好轮到我审理这个案子。我一开始也没多想,看着卷宗上的供词,觉得证据确凿,就按照流程,把案子整理好,上报给了御史台。没过多久,批复就下来了,判处四个村民斩首示众。”
黄某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向长久急忙给他递了杯温水,轻抚他的后背:“黄兄,别急,慢慢说。”
黄某喝了口水,缓了缓,继续说道:“行刑日期定下来后,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那四个村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淳朴,怎么看都不像是穷凶极恶的盗贼。我越想越怀疑,就决定再提审他们一次。”
“那天,我屏退了所有狱吏,单独把四个村民叫到跟前,语气诚恳地说:‘你们老实告诉我,那三名弓手到底是不是你们杀的?若是有冤情,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为你们做主。’”
“可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大人,我们没有冤情,人就是我们杀的。’”
“我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心里更确定这里面有猫腻。我加重语气,盯着他们的眼睛说:‘你们可知,斩首是死罪?脑袋掉了,可就再也接不回来了!若是真的有冤情,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我一定帮你们翻案;可若是执意隐瞒,明日午时,你们的人头就保不住了!’”
“这话一出,四个村民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他们对视一眼,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大人,我们冤枉啊!’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村民哭着说,‘我们根本就没杀过人,是县尉大人骗我们的!他说只要我们假扮盗贼,就给我们钱,还说不会真的杀我们,只是走个过场……我们以为只是挨顿打就能回家,没想到是真的要斩首啊!’”
“其余三人也跟着哭着点头,把县尉如何哄骗他们、如何教他们串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听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又惊又怒——这县尉竟然为了自保,草菅人命,诬陷无辜!”
“我当即让人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绑绳,安慰道:‘你们放心,既然我知道了真相,就绝不会让你们含冤而死!我这就去禀报郡守,为你们翻案!’”
“可我万万没想到,县尉早就派人暗中监视着我。我刚把四个村民的绑绳解开,他就得知了消息,抢先一步跑到郡守那里告状,颠倒黑白地说:‘大人,不好了!袁州司理参军收了囚犯的贿赂,教唆他们翻供,想要推翻原判,这分明是徇私枉法啊!’”
“第二天,我兴冲冲地跑到州府,想向郡守禀报事情的真相,却没料到,等待我的竟是郡守的雷霆之怒。我刚一开口,他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黄长久!你好大的胆子!案子已经审结,都上报到御史台复核过了,你现在竟然敢收受贿赂,妄图篡改案情?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我当时就懵了,急忙辩解:‘大人,我没有收受贿赂!这四个村民确实是被冤枉的,是县尉诬陷他们!我既然发现了冤情,就不能坐视不理,必须为他们辩白!’”
“‘哼,一派胡言!’郡守根本不听我的解释,脸色铁青地说,‘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这案子已经定了,绝不能更改!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据理力争,可郡守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他见我不肯妥协,也没辙,只好把案子移交给录事参军审理。可录事参军怕得罪郡守,又把案子移交给了县里,案子就这样来回推诿,始终没有结果。按照律法,这种情况应该再次上报御史台,重新立案审理,可郡守却死活不肯。”
“他私下里找我说:‘黄司理,你就别再固执了。若是把案子上报御史台,我们整个州郡的官员都要背上误判错案的罪名,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哪有案子已经定了死罪,还能轻易推翻的道理?’”
“我当时就急了,反驳道:‘大人,人命关天!怎能因为怕担责任,就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含冤而死?这万万不可!’”
“可郡守根本不听我的劝告,竟然让人把所有移交案子的文书都烧了,只把案子打回袁州理院,勒令我维持原判。我实在是没办法,只好继续据理力争,接连十几天,天天跑到州府去求情,可始终没有结果。我心力交瘁,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便递交了辞呈,请求辞官归隐。”
“郡守见我铁了心要辞官,心里也有些发慌。他知道我要是走了,这件事迟早会暴露。于是,他让之前代理过县令的那位司户参军接替了我的职务,负责监斩那四个村民。临到行刑的时候,郡守又突然反悔了,他私下里对司户参军说:‘若是黄司理不肯在行刑文书上签字画押,日后他肯定会到朝廷去告发我们!’”
“于是,司户参军便带着一群同僚来劝说我。他们围着我说:‘黄兄,你就别再坚持了。这四个囚犯是必死无疑了,你就算再固执,也无济于事。现在你就勉强在文书末尾签个名吧,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郡守一手主导的,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罪过呢?’”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虚伪的面孔,心里又气又急,可却无能为力。我知道,就算我不签字,他们也会想办法害死那四个村民,到时候反而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我被逼无奈,只好忍气吞声地拿起笔,在行刑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黄某说到这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我这一签,就等于亲手断送了四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啊!那天,我站在刑场边,看着他们四人被押赴刑场,看着刽子手举起屠刀,看着鲜血溅落尘埃,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们临死前,都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向长久和郑判官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他们没想到,黄某不愿来袁州,竟然是因为这样一桩往事。
“那后来呢?”郑判官忍不住问道。
“后来?”黄某苦笑一声,眼神变得更加诡异,“后来的事情,才叫真正的惊悚。”
“四个村民被斩首后的第二天,我正在理院处理公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出门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黄衣的人,面色铁青,眼神冰冷,手里拿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棍,押着两个县衙的小吏,径直闯了进来。”
“那黄衣人看着十分诡异,身上散发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他对着理院的两个狱吏厉声喝道:‘赶紧把那四个村民的案卷拿出来!’”
“那两个狱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面对黄衣人,却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地说:‘大人,您是谁?我们……我们不知道什么案卷……’”
“黄衣人闻言,脸色更沉了,二话不说,举起木棍就朝着两个狱吏打去。那木棍看着普通,可一落在人身上,就发出‘砰砰’的闷响,两个狱吏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紧接着,黄衣人押着的两个县衙小吏,也被他一并打晕在地。”
“我吓得惊魂不定,想要上前阻拦,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那黄衣人拖着四个昏迷的吏卒,走进了一间屋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急忙跑过去查看,却发现那间屋子的门明明从里面锁死了,可我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却只见里面案卷堆积如山,那四个吏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屋子里就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让人把门撞开,进去一看,只见那四个吏卒已经七窍流血,死在了当场,而那个黄衣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黄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恐惧:“我当时就知道,这肯定是那四个冤魂来索命了。可我没想到,事情还没完。”
“又过了几天,接替我职务的那个司户参军,突然暴病身亡,死状和那四个吏卒一模一样。紧接着,那个诬陷村民的县尉,虽然靠着其他的功劳得到了升迁,离开了袁州,可没过多久,也在家中离奇死亡,据说死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
“最后,就连那个包庇县尉、草菅人命的郡守,也突然中风,卧病不起,没过几天就一命呜呼了。从四个村民被斩首,到这七个人接连死去,前后不过才四十天的时间。”
“我当时吓得日夜难安,总觉得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有一天,我处理完公务,退堂回家吃饭,刚坐下,就看见那四个被斩首的村民,浑身是血,披头散发地跪在我面前。他们的眼睛里流着血,脸色惨白,看着十分吓人。”
“其中一个村民哭着对我说:‘黄司理,我们四人含冤而死,怨气难消,已经到天帝面前去告状了,天帝已经准许我们向你索命!’”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哀求:‘四位壮士饶命!我知道你们是被冤枉的,我也尽力为你们辩白了,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那些陷害你们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就饶了我吧!’”
“那个村民冷笑道:‘无能为力?若不是你在行刑文书上签字画押,我们怎么会丢了性命?天帝说了,你虽是被迫,可也是断送我们性命的凶手之一!’”
“我哭着说:‘我知道我有罪,可我也是被逼迫的啊!我对你们的冤情一无所知,若不是后来察觉不对劲,你们的冤情恐怕永远都无法昭雪!求求你们,看在我为你们奔走的份上,饶了我吧!’”
“四个村民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过了许久,那个年纪稍大的村民才说:‘也罢,看在你确实为我们奔走的份上,我们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在天庭上哭着跪拜哀求,足足跪了四十九天,天帝才终于准许,将向你索命的期限,延长三年。’”
“说着,他们撩起自己的裤子,露出了膝盖。我一看,顿时吓得浑身发抖——他们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跪拜,已经磨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脓血浸透了裤子,露出了一个个窟窿,看着触目惊心。”
“‘我们日夜不停地跪拜求情,膝盖才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个村民语气冰冷地说,‘这三年,你好自为之。等三年的期限一到,我们一定会到袁州来找你算账!’说完,他们又对着我磕了几个头,然后化作一阵阴风,消失不见了。”
黄某说到这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来袁州了。我怕,我怕他们会突然出现,取走我的性命。这三年来,我日夜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总觉得他们就在我身边盯着我。这次要不是你们执意邀请,我死也不 会来袁州的。”
“可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黄某苦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屋子的角落,“你们看,他们已经来了,就在那里站着,等着取 我的性命呢。”
向长久和郑判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屋子的角落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看着黄某惊恐的眼神,听着他阴森的话语,两人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 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黄兄,你……你别吓唬我们,那里什么都没有啊。”向长久声音有些发颤。
“不,他们就在那里!”黄某激动地说,“他们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眼睛里还流着血,正恶狠狠地盯着我呢!你们怎么会看不见?”
向长久和郑判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知道,黄某肯定是被冤魂缠上了。向长久定了定神,对着屋子的角落,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四位壮士,我们知道你们含冤而死,心里有怨气。可黄兄也已经尽力为你们辩白了,他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他已是必死无疑,你们既然已经答应让他和母亲妻子诀别,又何必让他遭受这样的痛苦呢?不如就网开一面,让他安详地离去吧。”
郑判官也跟着拜了拜:“是啊四位壮士,冤有头债有主,那些真正害你们的人都已经死了,黄兄也受到了惩罚。你们就饶了他吧,让他能和家人好好告别。”
说完,两人又对着角落拜了几拜。
奇怪的是,他们刚拜完,黄某的惨叫声就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的痛苦神色也渐渐消失了。他喘了口气,虚弱地说:“他们……他们听进去了……疼痛感消失了……”
向长久和郑判官心里一喜,看来这四个冤魂果然有灵。可即便如此,黄某的气息还是越来越微弱,眼看着就没了生的希望。
又过了十天,黄某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我母亲……我母亲来了……快,帮我准备一顶轿子,我要出去迎接她。”
向长久愣了一下:“黄兄,我派去送信的人还没回来,你母亲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
“是他们告诉我的。”黄某指了指角落,“他们说我母亲已经到了官舍门口,让我赶紧出去迎接。”
向长久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让人准备了一顶轿子,扶着黄某上了轿。刚走到官舍门口,就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焦急地站在那里张望,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想必就是黄某的妻子。
黄某看到老妇人,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娘……”
老妇人也看到了黄某,急忙跑过来,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儿啊,你怎么病成这样?让娘好生心疼!”
黄某想从轿子里下来,却浑身无力。他看着母亲和妻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对着母亲和妻子拱了拱手,算是作别,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轿夫惊呼一声,轿子猛地一沉。向长久和郑判官急忙上前查看,只见黄某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却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后来,向长久才知道,他派去送信的人在路上遇到了劫匪,耽误了行程,等赶到新昌时,黄某的母亲已经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黄某病危,让她赶紧赶往袁州。而那封信,想必就是那四个冤魂送来的。
黄某死后,向长久和郑判官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和那个铜盘一起下葬。据说,下葬的那天,天空阴沉,刮着阴风,四个身穿白衣的人影,远远地站在坟地旁边,对着黄某的坟墓拜了几拜,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件事在袁州流传了很久,人们都说,这是四个冤魂索命,也是黄某当年草菅人命的报应。而向长久,也常常把这件事讲给身边的人听,告诫他们为官要清廉,断案要公正,切不可草菅人命,否则迟早会遭到报应。
多年后,向长久的儿子向元伯官至侍郎,也常常把这个故事讲给同僚听,警示众人要敬畏生命,敬畏律法。而那个铜盘,据说一直陪伴着黄某,埋在地下,见证着这场跨越生死的恩怨情仇。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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