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四年,也就是公元一〇八一年,一份加急战报送到了东京汴梁,整个大宋朝廷瞬间炸了锅。
坊间传闻跟长了翅膀似的,说是六十万大军出塞伐夏,结果四十万人直接就在西北大漠里“销户”了。
这数字听着多吓人?
当年秦国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军,那是战国几百年最惨烈的一次,也就四十万。
难道咱大宋在黄土高原上,又给历史贡献了一个修罗场?
千百年来,这笔烂账都被算在宋神宗头上,觉得这位想变法的皇帝是不是脑子一热,为了刷KPI,把大宋的家底儿都给赔光了。
但我这两天翻烂了那一堆发黄的《长编》和奏折,得跟大伙儿透个实底:这事儿啊,这就是个传了一千年的超级误会。
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就跟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似的,真相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粮草账本和官员事后的请罪书里。
所谓的全军覆没,不过是后勤崩盘后的一场统计学灾难。
咱们先把时间条拖回到元丰四年。
那时候的宋神宗赵顼,那绝对是个不想躺平的主儿。
他看着每年还得给西夏送“岁币”,心里那个憋屈劲儿就别提了,这不就是变相交保护费吗?
为了把这口气争回来,他这次是真豁出去了。
大宋这部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了起来。
五路大军,算上后面运粮的其实是六路,就像五把尖刀,对着西夏的心窝子就扎了过去。
正规军加上民夫,总人数确实冲破了六十万。
放在那个年代,这动员能力简直就是开了挂,欧洲那边的国王估计连想都不敢想。
刚开始那会儿,剧本走得那是相当顺。
名将种谔带着鄜延路的大军,一路平推,米脂、银州、石州、夏州,这些丢了七十多年的地盘,全给拿回来了。
西夏那个号称精锐的“左厢神勇”军司,被揍得满地找牙。
那时候前线的战报传回来,神宗皇帝激动得估计觉都睡不着,已经在地图上划拉着要在哪儿设县衙了。
可谁能想到,最后把这几十万大军拦住的,不是西夏人的铁骑,而是西北那老天爷。
到了十月份,那鬼地方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雪。
对于深入敌境好几百里的宋军来说,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后勤那条线本来拉得就长,这一场雪下来,运粮的民夫在路上冻死了一大片。
前线的士兵手里拿着当时最先进的神臂弓,可肚子里没食儿,身上穿得单薄,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个著名的“罗生门”,也是那四十万伤亡数字的主要来源。
史书上记着,种谔那一路最惨。
当时有个叫刘归仁的军官,实在扛不住饿,带着手下三万人违抗军令,掉头就往回跑。
史书上就冷冰冰地写了一句:“相继而溃入塞者三万人。”
后来的书呆子们拿着这个做减法:种谔带了九万多人出去,只有这三万人跑回来了?
那剩下的六万多肯定都凉了呗?
这逻辑简直没法看。
大家仔细琢磨琢磨当时的后续奏折。
刘归仁这小子跑回来后,被沈括——没错,就是写《梦溪笔谈》那个全才——给抓了个正着,直接就在军前斩了。
关键是,沈括把这三万溃兵都给收拢了,重新编队,并没有说他们死绝了。
更硬核的是,种谔本人根本没跑。
在三万人当了逃兵的情况下,这位硬骨头将军带着剩下的人还在往西挺进!
他一路打到了白池,离西夏的战略重镇怀州也就剩下一百公里。
直到神宗皇帝看着前线太惨,怕真的全军覆没,连下了几道金牌让班师。
要是真像传说中那样死得只剩渣了,种谔拿什么去威胁怀州?
在绝境里没有倒下的旗帜,比胜利的号角更让人想掉眼泪。
再看看另外几路。
王中正带着麟府路大军十二万人,虽然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回来一清点,死了大概两万士卒,跑散了一堆民夫,但主力架子还在。
最倒霉的是主攻灵州的高遵裕,被西夏人决开黄河水淹了七军,那是真狼狈,看着像是“全军覆没”,只要能喘气的都跑散了。
但这儿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仗打完半年后,环庆路和泾原路的官员给皇帝上奏折,说那些“失踪”的士兵和民夫,陆陆续续又溜达回来了。
原来当时被打散后,很多人为了保命,要么躲进了山沟沟,要么混在老百姓里,等风头过了,听说朝廷不杀头还发路费,又跑回原籍重新登记造册。
这一来二去,原本统计表上的“死人”,过几个月又变回了“活人”。
最神的还得是那位太监将军李宪。
带着熙河军和青唐吐蕃的仆从军,虽然没能完成会师,但走得稳,野战全胜,最后全须全尾地撤了回来。
甚至在大家都灰头土脸的时候,他还敢上书皇帝建议立刻组织第二次进攻。
要是人都死光了,他拿什么去二次进攻?
拿头撞吗?
所以啊,把这些真实的战报碎片拼一块儿,真相就浮出水面了:这场动静挺大的西征,宋军加上民夫,实际的永久性损失——也就是真战死或者彻底失踪回不来的——大概在十五万到十六万人之间。
十五万,这也是个冷冰冰的、让人心痛的数字,但这和传说中的四十万全军覆没,有着本质的区别。
十五万人的损失是战术上的重大挫折,是后勤的灾难;而四十万人的死亡那就是国家的崩塌了。
正因为主力还在,大宋并没有因为这一仗就瘫痪,仅仅一年之后,宋神宗又有底气在西北集结大军,准备再找西夏晦气。
能承认失败并迅速爬起来继续硬刚,这才是大宋在这个丛林世界里活下去的本事。
为什么我们以前总愿意信那个夸张的四十万?
或许是因为人都有猎奇心理,觉得数字越大越显得皇帝昏庸,越有戏剧性。
但这对于那些在风雪里挣扎的士兵来说,不公平。
这场战争真正的教训,不在于大宋军队不能打——事实上他们在野战中经常吊打西夏;真正的教训在于,当雄心壮志脱离了后勤保障的极限,当坐在汴梁城里的决策忽视了西北那要命的天气,再精锐的士兵也只能成为风雪中的牺牲品。
历史从来就不是一笔糊涂账。
那十五万倒在西北风沙里的宋朝男儿,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
还原真实的伤亡数字,不是为了给宋神宗洗白,而是为了给那些真实的生命,一份迟到了千年的尊重。
一〇八二年,西北的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着,只是那片黄土地下,多了十五万回不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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