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忆及人淡如菊且无子的我,遂将一失恃幼子交我抚养。自此,宫闱间少了一对孤苦母子,而我的人生轨迹,亦自此悄然改写。【完结】
当年,我也是过了层层筛检,自那巍峨庄严的顺贞门正经抬进来的秀女。
只可惜,这朱红宫墙内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待我不慎跌入这繁花似锦的后宫,才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才情,在这遍地珠翠中竟是那般黯淡无光。
既然比我娇艳、比我聪慧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尚且要在君王恩宠的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
我又何苦去凑那个热闹,白白惹了一身腥臊?
于是,我极其识趣地熄了那份拳打宠妃、脚踢皇后的凌云壮志。
只愿做个透明人,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人淡如菊,不争不抢,只求在这吃人的深宫中熬个寿终正寝。
时光荏苒,一晃眼便是入宫的第七个年头。
那一年,变故横生,陛下曾经捧在心尖尖上的容贵妃,其母族因谋逆大罪轰然倒塌。
她拼死产下的那个孱弱婴孩,瞬间便成了这就连路过的狗都要绕道走的烫手山芋。
许是陛下在焦头烂额之际,终于想起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既无子嗣、又素来安分守己的我。
那一纸圣旨,将那个同样没了亲娘庇护的孩子,送到了我的膝下。
从此,这寂寂深宫中,便少了一个没娘疼的苦命孩子,也少了一个没孩子傍身的落寞女人。
命运的齿轮,便是在这看似不经意的瞬间,悄然偏转了方向。
容贵妃走得决绝,却独独撇下了尚且步履蹒跚、未满三岁的七皇子。
因着生母那不甚光彩的死因,这孩子便成了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物件,谁也不愿沾染半分。
起初,这孩子是被送去了重华宫暂住的。
也不知是那里的奴才伺候得不精心,还是这孩子自个儿福薄。
统共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七皇子竟接连病了五场,听说那小小的身子骨瘦得只剩下一把柴火似的骨头,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可怜。
我听闻此事,只是一边修剪着窗前的花枝,一边撇了撇嘴叹道:
“到底是天家血脉,便是再如何可怜,那也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总胜过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千百倍。”
我的贴身大宫女松萝亦是点头附和,一边替我整理丝线一边道:
“主子说得是,若非太医院那些个圣手日夜守着,只怕七皇子在头一回病倒时,便已经随容贵妃去了。”
可话虽如此,靠着药汤子吊着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没过几日,晨昏定省去给皇后请安时,皇后便不动声色地提起了七皇子。
话里话外,竟是有意要为这苦命的孩子寻一位养母。
此言一出,坐在前排那些个没孩子的嫔妃们身形皆是一僵。
我捏着梅花糕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但也仅仅是一瞬,我便若无其事地将那块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按着宫里的规矩,想要抚养皇子,位分怎么着也得是嫔位以上。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这等“好差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头上。
果不其然,在一众妃嫔的推诿扯皮中,皇后最终一锤定音,点了姜嫔的名。
姜嫔面露难色,口中百般推辞,奈何皇后搬出了陛下这座大山压人。
她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道旨意。
回到自己那清冷的宫室,我与松萝闲话家常时,还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感慨。
这低位分也有低位分的好处,至少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然而,世事难料。
姜嫔自从将七皇子接回了宫,那原本红润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竟是真的病倒了。
起初,宫里上下都暗自揣测,道她是心中不愿,故意装病邀宠或是推脱。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才惊觉她竟是越病越沉,就连太医都私下里摇着头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再反观那个曾经病恹恹、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七皇子。
自从搬到了姜嫔的住处,虽说也没见长多少肉,可那三天两头的高热惊厥倒是止住了。
我也随大流去探望过一回姜嫔。
那个曾经珠圆玉润、颇有风韵的美人,如今竟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形如枯槁,看得我心头直跳。
没撑过几日,姜嫔便撒手人寰了。
她这一走,宫里头关于七皇子命硬克亲的不祥流言,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开。
皇后听闻震怒,雷厉风行地肃清宫闱,下令不许任何人再嚼舌根。
可这人心里的成见,哪里是几道禁令就能消除的?
上面越是强压,底下人便越觉得确有其事。
毕竟容家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显赫勋贵,偏偏在容贵妃临盆之际走错了路子,被陛下连根拔起。
陛下虽对容贵妃尚存几分旧情,没将前朝的腥风血雨牵连到后宫。
可容贵妃终究是忧思成疾,在七皇子两岁多的时候,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
而姜嫔入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身子骨向来硬朗,偏偏一沾上这孩子,就莫名其妙地病入膏肓。
夜深人静时,松萝替我拆卸着满头的珠翠,压低了声音议论起这些风言风语:
“主子,您说这七皇子日后该如何安置?”
我闭着眼养神,漫不经心地回道:
“左不过是送回重华宫自生自灭,要么便是再寻个倒霉蛋接手,反正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七皇子被送回重华宫没几日,便又开始了缠绵病榻的日子,搞得整个后宫都人心惶惶。
就在这风口浪尖上,一道晋封的圣旨毫无征兆地砸到了我的头上。
我从那个默默无闻的耿贵人,摇身一变成了耿嫔。
这后宫之中,嫔位便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分水岭。
唯有坐到了嫔位,方能算是一宫主位,才有资格抚养皇嗣,那每月的俸禄银子更是翻了好几番。
我不受宠,在贵人的位子上窝了好些年,若说心里不想晋位那是骗人的。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晋封,我这心里头怎么也不踏实,潜意识里总觉得这并非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这册封礼的繁文缛节才刚结束,后脚抚养七皇子的圣旨便紧跟着送到了。
待那宣旨的太监满脸堆笑地走了,松萝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娘娘,您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我扶着她的手,借着力气慢慢站直了身子,苦笑道:
“我能得罪谁?不过是被人推出来做了那挡灾的替死鬼罢了。”
可即便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圣旨已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去重华宫接人。
两个月未见,七皇子又瘦回了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
他蜷缩在榻角,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活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见我走近要去抱他,那一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满是戒备。
我耐着性子蹲下身,温言软语地同他说了好几句话,他却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身边的乳母春娘连忙跪下告罪,低声解释说七皇子性子孤僻,不爱说话。
我闻言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之前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被毒哑了。
既然只是不爱说话,那便随他去吧,正好我喜静,话说多了我还嫌聒噪。
这冷清的宫室里突然多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我起初总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好在七皇子确实是个闷葫芦性子,安安静静的也不闹腾。
平日里没事,他便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我偶尔逗他两句,他也只是点头或是摇头,像个精致的小哑巴。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搬到了我这儿,他倒是不再像从前那般三灾八难的生病了。
反倒是我自己,心里头总是不安稳,隔三差五便要请太医过来把脉。
我生怕那些流言成了真,这孩子真带了什么克亲的命格,我也步了姜嫔的后尘。
冬日总是来得格外早,几场寒风过后,院子里的花草便凋零殆尽。
七皇子也不爱去院子里吹冷风了。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呆呆地坐在榻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旧得有些发白的布老虎。
见我走近了,他便立刻警觉地瞪大了眼睛,像只护食的小兽。
松萝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递给我一只崭新的布老虎。
我笑着拿到他跟前晃了晃:
“瞧,我给你做了一个新的,颜色多鲜亮,喜不喜欢?”
像我这种不得宠的妃嫔,平日里也就是靠着写字绣花来打发漫漫长夜。
绣什么不是绣呢?
上次见他手里那个布老虎旧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都开了线,我便顺手给他缝了个新的。
可惜,七皇子似乎并不领情。
他只淡淡地瞥了一眼我手中精巧的新玩具,便将怀里的旧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身子还往里挪了挪,生怕我动手去抢。
我有些气馁,拿起手里的布老虎摇了摇,里面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做的这个还会响呢,你真不要?”
他依旧抿着小嘴不说话,倔强得很。
我逗弄了片刻,自觉没趣,便将那布老虎留在了他榻边,带着松萝转身走了。
乳母春娘送我出来时,才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七皇子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是容贵妃生前亲手给他做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是娘亲留下的念想,怪不得被他当成眼珠子一般宝贝着。
若是换作我,只怕也会这般视若珍宝。
春娘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
“殿下年纪尚小,不懂事,娘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多大的人了,还能跟一个没娘的孩子较劲不成?回去吧。”
除夕之夜,宫灯高悬,阖宫上下都要聚在一起守岁。
因着七皇子年幼,身边离不得人,皇后娘娘便特意安排他坐在我身侧。
七皇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哭也不闹。
我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案上那盘菱粉糕,便顺手拿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他似乎有些意外,费劲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见我微微颔首示意,他才敢慢慢伸出小手,捧着那块糕点,像只小松鼠一样一点一点地啃着。
七皇子眉眼间生得极像容贵妃,今日这般盛装打扮起来,更是如同画里走出的小金童,乖巧得让人心疼。
坐在旁边的祥嫔见了,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搭话道:
“怪不得陛下放心将七皇子交给妹妹抚养呢,没看出来,妹妹竟是个天生会养孩子的。”
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又不用事事都要我亲力亲为,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罢了。”
见她还要张嘴,我便抢在她前头截住了话头:
“姐姐若是真心喜欢孩子,大可以去陛下跟前求一求,说不准陛下看姐姐一片诚心,便将七皇子移交给姐姐抚养了呢。”
祥嫔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如同吞了苍蝇一般难看,讪讪地闭了嘴,不再自讨没趣。
我不再理会她,兀自低头吃着桌上的菜肴。
虽说宫宴上的菜大多已经有些凉了,但这许多珍馐美味是我平日里在自己宫中吃不到的。
我既无宠爱,手头也不宽裕,平日里哪舍得花大把银子在口腹之欲上。
我不动声色地挑拣着,时不时看到些软烂易消化的,也让人夹一些放到七皇子的碗里。
宴席散场后,外头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在漆黑的夜幕映衬下显得格外静谧美好。
只是这雪天路滑,我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揉眼睛的七皇子,还是吩咐人去传了软轿。
我这把老骨头若是摔一下也就罢了,若是把七皇子给摔出个好歹来,那可是要命的事。
虽说人人都觉得他是不祥之人,可他毕竟是正儿八经的龙子凤孙。
真要出了事,皇帝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我这个养母。
轿子来得很快,我带着七皇子钻进了暖烘烘的轿厢。
酒足饭饱,此时困意便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我的衣袖。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七皇子正仰着头看我。
我懒得张嘴询问,只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狭小的轿厢里响起:“你也不喜欢我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跳,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
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见七皇子主动开口说话。
我不喜欢七皇子吗?
倒也谈不上。
其实我对七皇子只是没什么特殊的感情罢了。
只要他不克我,或许日子久了,我会慢慢喜欢上他的。
这深宫寂寞如雪,尤其是像我这样没什么指望的女人。
养个孩子在身边,总比养个小猫小狗要有意思些,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也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养只猫狗若是死了,顶多自己掉两滴眼泪。
但这皇子若是养没了,我这条小命怕是也要跟着陪葬。
我想这些话即便说了他也听不懂,便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道:
“没有的事。”
虽然他没给我带来什么泼天的富贵和快乐,但也没给我惹什么大麻烦。
一个没了娘的孩子,和一个没有孩子的娘。
咱们俩就这样凑合着搭伙过日子,倒也未尝不可。
听了我的回答,七皇子总算是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伸出了一根小手指:
“拉钩!”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
我心里觉得好笑,但也配合地伸出手,同他那根软软的小手指勾在了一起。
本以为这就算是亲近了,可等到下轿的时候,我正要伸手去抱他。
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将手伸向了身后的春娘。
我讪讪地收回手,没说什么。
春娘却在一旁看得惴惴不安,生怕我恼羞成怒。
过年这档子事,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好的是能收到不少平日里见不着的好东西,不好的是真累人,整日里跪来跪去的,一连好几天下来,我感觉这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听着松萝兴致勃勃地清点着皇帝皇后赏赐下来的物件,我觉得这几日的辛苦倒也算是值了。
没办法,咱们这种不得宠的,也就指着每年这个时候能发笔小财。
若是真指望那点死俸禄过日子,那日子过得才叫一个心酸。
才吩咐松萝将东西好生收入库房,外头便有宫人来报,说是李贵人她们几个过来了。
我无奈地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只觉得身子骨都乏透了。
但人家大过年的上门拜访,我也不好闭门不见,只能强打起精神将人请了进来。
好在我和她们也就是些面子情,大家坐着喝了盏茶,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她们便识趣地告辞了。
我也乐得清静。
入宫这么些年,我也没交下什么推心置腹的好友,全是这种淡如水的交情。
这样的好处是耳根子清净,坏处便是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清净了些。
不过,我也早就习惯了。
清净总比不小心卷进那些不该掺和的破事里,然后莫名其妙丢了性命要强得多。
送走了客人,我换了身宽松的衣裳,在床上挺尸般躺了一会儿。
母亲入宫来探望我,母女俩说了会儿体己话,她便犹犹豫豫地问起了七皇子的事。
我敷衍着回了一句:“就那样吧,还能怎么着。”
母亲语重心长地提点我要好好照顾七皇子:
“总归是龙子凤孙,日后若是长成了,也能记娘娘一份养育之恩。”
我翻了个身,嘟囔道:
“我又不傻,这道理我还能不懂?”
若这七皇子真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我这身子骨再争气些,熬到皇帝驾崩。
说不定这孩子还能念着旧情,接我出宫去荣养呢。
不过,这些都是没影儿的事,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出了正月,三皇子那边便传出了染上风寒的消息,一连几日高烧不退。
我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喊了春娘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看紧了七皇子。
七皇子的身子骨可没三皇子那般强健,一旦病倒了,我真怕他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春娘也是吓得不轻,连连应下。
想来她一贯是贴身照顾七皇子的,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应该比我更懂。
我这边严防死守,生怕那病气过给了七皇子。
可外头却突然传来了三皇子薨逝的噩耗。
许是如今我也养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乍一听到这消息,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我也不敢耽搁,赶紧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匆匆赶了过去。
我去得不早也不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我拿着帕子掩着嘴角,听着身旁的祥嫔和陆贵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一个感叹三皇子福薄命短,一个幸灾乐祸说淑妃失了儿子,日后怕是再难张狂起来了。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不想她们这蚊子哼哼般的声音竟惊动了心情极差的皇帝。
皇帝怒不可遏,将我们这一圈人通通骂了一顿。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也跟着倒霉,连带着被禁足了三个月。
这下好了,淑妃日后张不张狂我是不知道,反正我们这几个,这三个月是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因着三皇子夭折的事儿,皇帝对剩下的皇子公主们也罕见地上了心。
今日午后,御前的小太监特意跑来传话,说是皇帝晚上要过来瞧瞧。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皇帝已经有一年多没踏足我这破地方了。
如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估计也是想来看看七皇子,跟我这个当娘的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虚名。
我让春娘赶紧带着七皇子过来给我瞧瞧。
七皇子如今被养得好了些,脸上也长了些肉,不再像刚从重华宫接出来时那般瘦弱得让人心惊。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还不错。
他虽然有些不情愿地皱了皱眉,但也没像往常那样往后躲。
还算有点进步,也不枉费我这阵子费的心思了。
“陛下今晚要过来,你到时候可不能躲着不见人,知道吗?”
七皇子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依旧不说话。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耐心地诱哄道:
“同意就点点头?”
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直到他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我满意地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
“只要你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我就让人做你最爱吃的菱粉糕,好不好?”
见他再次点头,眼底也浮现出一丝亮光,我这才彻底放心。
当着他的面,我吩咐松萝让人去小厨房准备菱粉糕。
七皇子似乎终于满意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陛下来得比预想的晚了些,七皇子早就困得直点头。
但他为了那口菱粉糕,还是强撑着眼皮,抱着布老虎乖乖地在一旁候着。
见了皇帝进来,我眼神示意他起来行礼。
这孩子反应总是慢半拍,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想要爬起来。
因着困意上涌,他不自觉地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皇帝见状,难得温和地开口免了他的礼。
他又晃了晃身子,一屁股跌坐在榻上,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倒也透着几分憨态可掬。
皇帝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他也不知是困迷糊了,还是真听懂了我之前的叮嘱,竟然没有拂开皇帝的手,乖顺地靠在皇帝怀里。
皇帝掂了掂他的分量,大概是觉得轻了些,便将人交还给了春娘,让她带七皇子下去歇息。
我在一旁看着,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我就说嘛,虎毒不食子。
七皇子再怎么说也是皇帝的亲骨肉,他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呢?
次日起了个大早,伺候着皇帝起身上朝,我又胡乱垫了几口点心,便急匆匆赶去皇后宫里请安。
也不知道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一大早上的,她们便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将矛头齐齐对准了我。
尤其是刚没了儿子的淑妃,那眼刀子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话里话外,无非就是冷嘲热讽,说我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孩子,只能捡别人的孩子来养,替他人做嫁衣裳。
我不觉得她们这话有什么错处,也不想反驳,更不想附和。
只低眉顺眼地跪坐在那里,一副任人揉圆搓扁的顺从模样。
在宫里混了这么些年,我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这忍气吞声的功夫,我可是练得炉火纯青。
淑妃说了好一会儿,见我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也不搭腔,也觉得无趣,便又调转了枪头去刺挠别人。
我心中了然,估计是她看着别人的孩子活蹦乱跳,再想想自己那早夭的儿子,心里头堵得慌,总得找个出气筒发泄发泄。
等皇后乏了,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我又故意磨蹭了片刻,等前头那些个爱生事的人走远了,才起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正是春意盎然的好时节,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极盛。
我随手折了几枝开得正艳的,打算带回去插瓶。
若是不提那些个勾心斗角的破事,这宫里的日子,倒也挺适合修身养性的。
一进院门,就看到七皇子又坐在那个石凳上晒太阳。
手边还放着那个半旧不新的布老虎。
我那花费了半个月功夫给他缝的新布老虎,他是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整日里就抱着这个旧的一刻不离手。
布做的玩意儿,能有多结实?
照他这个玩法,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散架,到时候我看他哭不哭。
他见我回来,慢吞吞地从面前的白玉碟子里抓了一块豌豆黄,颤巍巍地递向我。
我竟然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弯腰接了过来。
他又伸出小手指了指松萝手里捧着的桃花枝,我问他是不是想要,他点了点头。
松萝极有眼色地递了一枝给他。
他接过花,利索地从石凳上跳下来,一手抓着桃花,一手拎着布老虎,像个圆滚滚的小肉球一样往屋里滚。
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跟紧了。
别光顾着跑,没看清脚下的路,真滚出个好歹来。
回屋后,我让松萝翻出去岁皇帝赏的那只月白釉瓶,将桃花枝细细插好。
松萝一边收拾着残枝败叶,一边看似无意地与我说起:
“奴婢听闻,容贵妃生前也是极爱桃花的,七皇子这般举动,莫不是想起他亲娘了?”
听她这么一提起,我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这么档子事儿来。
怪不得这孩子今日一反常态给我递点心,原来是睹物思人,想起亲娘了。
两岁多的孩子正是记事的时候,倒也不算奇怪。
“过两天若是天气好,便带着他出去走走散散心,免得整日憋在院子里,好好的人都给憋傻了。”
“娘娘到底是心疼小殿下的。”松萝笑着打趣道。
他娘亲不在了,我娘亲虽在,可隔着这重重宫墙,一年到头也就只能见那一面。
我也分不清,我这到底是在心疼他,还是在通过他心疼我自己。
光阴如流水,转眼间七皇子来我宫中已有三年光景。
这三年里,七皇子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许多。
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我问三句他都不带崩一个屁的,非要装什么深沉的小哑巴。
不过,眼下最让我挂心的不是七皇子,而是松萝到了年岁,要出宫了。
我这心里头,既替她能脱离苦海感到欢喜,又忍不住为自己感到难过。
自我入宫那一日起,她便一直陪在我身边,知冷知热。
如今,她总算是熬出头了,海阔凭鱼跃。
而我,却还要守着这四角的天空,不知何时是个头。
每每想起这些,我心里便觉得老天爷不公。
可转念一想,我又清楚地明白,我是宫妃,她是宫女,命数本就不同。
我既然享了这荣华富贵,自然就要付出自由作为代价。
她临走的前一日,我特意带着她去了我的私库挑东西。
可惜我也算是个窝囊的主子,翻箱倒柜半天,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竟是寥寥无几。
并非我真的寒酸到了这个地步,而是宫里赏赐的东西大多都打着内造的印记。
一是根本带不出去,二是即便偷运出去了,也只能是件见不得光的死物,换不来银钱。
挑挑拣拣半天,好不容易才找了两三件没印记的首饰。
剩下的,我便只能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补齐了。
松萝看着我塞给她的银子,红着眼圈推辞不受:
“娘娘把银子都给了奴婢,您自己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强撑着扬起笑脸,装作风轻云淡地开口:
“我好歹也是个正经主子,宫里有吃有喝的,难不成还能饿死我不成?”
“那也不成,这宫里上下打点,哪样不需要银子开路?”
我们主仆二人拉锯了两三个回合,最后只得各退一步。
她收了一小半银子做盘缠,剩下的死活都要留给我傍身。
送走了她,我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
佩兰在一旁小声劝我回去,我恋恋不舍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终究是转了身。
“娘娘这般惦记松萝姐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出宫后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我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闷声道:
“惦记有什么用?”
再多的念想也飞不出这层层叠叠的宫墙,哪怕心里头萌发出了希望的苗,也照样会被这深宫的规矩生生按死。
我和松萝在这吃人的地方相互扶持了这么多年,这一别,怕就是永别了。
心情一直郁郁寡欢,七皇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捧新鲜的莲花,兴冲冲地跑过来说要给我插瓶。
我懒懒地抬眼,瞥了一眼那娇艳欲滴的花朵儿,随口问了一句他是去哪里摘的。
七皇子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扭扭捏捏地道:
“我在莲花池里摘的。”
“你自己去摘的?”我声音一沉。
七皇子点了点头,还仰着小脸,似乎正等着我夸奖他的孝心。
我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受伤后,才冷声呵斥道:
“跟着你的人都是死人吗?吃白饭的?怎么能让你自己动手去摘,万一掉下去淹死了怎么办?”
七皇子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身边的两个小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地求饶,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我自认为是个宽厚的主子,平日里极少责罚下人。
可今日这件事实在是太悬了,若是不罚,他们便不长记性。
我微微抬了抬眼皮,见两个小太监已经抖如筛糠,思索片刻后冷冷吩咐道:
“这次念在初犯,每人罚十个板子,若是再有下次看护不力,这脑袋也不必留着了。”
宫里的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十个板子打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两个小太监已经吓傻了眼,连求饶都忘了。
七皇子这时候倒是回过神来了,伸出小手扯着我的衣袖,怯生生的一开口:
“耿娘娘,不怪他们,是我自己非要去的……你别打他们。”
难得七皇子能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串话来为别人求情。
他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恳求。
我心下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既然殿下亲自为你们求情,那便一人只打两个板子,小惩大诫吧。”
七皇子和两个小太监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佩兰挥手让人将感恩戴德的小太监带下去领罚,又拿了瓶子来插那些莲花。
我伸手抚弄着那水灵灵的花瓣,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年少时在自家庄子上采莲的旧事。
那些无忧无虑的光阴如今想来,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连记忆都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余光瞥见七皇子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荷包,显得格外局促。
我收回思绪,淡淡道:
“这莲花我很喜欢,修儿能送给我,我很开心。”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晕染开来,眸子也变得亮晶晶的。
“只是,你还小,又不会水,耿娘娘是担心你的安危。”
七皇子是个懂事的孩子,而懂事的孩子,总是格外让人心疼。
夏日午后闲来无事,我便带着他去御花园赏荷。
我让人支了艘小舟,陪着他一块在密密麻麻的莲叶间穿行。
一两缕清风拂过水面,莲花的清香便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七皇子小心翼翼地趴在船舷边玩水,佩兰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头栽下去。
我则慢悠悠地剥着手里的莲蓬,将剥好的莲子一颗颗放在旁边的莲叶上,准备带回去熬粥喝。
七皇子玩了一会儿水便觉得无聊了,一屁股坐在我身边,学着我的模样笨拙地剥起了莲子。
好不容易剥出一颗,他犹豫了片刻,没舍得放到莲叶上,反而塞进了自己嘴里。
下一秒,那张小脸便苦成了一团。
我见了不觉好笑,唇角微微上扬,轻声告诉他要去了那绿色的莲心才不苦。
七皇子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耐性不足,剥了一小捧便喊累了。
他身子一歪,斜靠在我身上,随手扯了一片硕大的莲叶盖在脸上遮阳。
我将手里的莲蓬剥完,拢了拢那些圆滚滚的莲子,估摸着够煮一锅粥了。
便让佩兰去折几枝好看的莲花一并带回去。
下了小舟,七皇子迷迷糊糊地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让人将东西先送回宫去,陪着七皇子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醒醒神,才起身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听我说今晚有清甜的莲子百合粥喝,七皇子顿时来了精神:
“是用我们今天亲手剥的那些莲子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七皇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想来心情应该很是雀跃。
我这辈子没生养过孩子,便只能按着自己幼时的记忆胡乱养着。
可惜这宫里的孩子,荣华富贵是不缺,但这童年的乐趣也就那么可怜的一点点。
平日里带着七皇子一块采采花、写写字,也就是为了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如今他也渐渐大了,入了秋便该安排着去尚书房读书了。
想到这里,我望向七皇子的目光里不自觉便添了几分怜悯。
七皇子都已经七岁了,若不是我实在看不过眼,去求了皇后娘娘恩典。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日理万机的皇帝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儿子。
同样都是皇子,那六皇子可是五岁便启蒙读书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皇子,平平安安富贵到老,将来封个闲散王爷,也方便替我养老送终。
回宫的路上,冤家路窄,正好撞见了敏妃一行人。
敏妃可是皇帝近几年放在心尖上的新宠,虽然无子封妃,但这恩宠可谓是滔天。
谁见了不背地里说一句红颜祸水?
她就像是这后宫中冉冉升起的一轮骄阳,刺眼得将所有人的光芒都给掩盖了下去。
我带着七皇子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礼。
她娇滴滴地让我们起了身,却用那双勾人的美眸上下打量着我们,漫不经心地问道:
“哟,耿嫔和七皇子这是打哪儿来啊?”
我不知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垂下眼眸瞥见七皇子衣摆上那晕开未干的水渍,心里顿时了然。
她听闻我们刚去摘了莲花,那张娇艳的脸庞忽然就变了颜色。
娇声呵斥我们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去摘那池子里的莲花。
七皇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皱了皱眉,也没搞清楚她这又是发的哪门子邪火。
还是敏妃身边的宫女出声为我解惑。
原来是敏妃近来读了几句诗,便附庸风雅地喜欢上了莲花。
“留得枯荷听雨声,你将花儿都摘了,娘娘去哪里找枯荷听雨?”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愣在当场。
那满池塘的莲花,便是让我放开了手脚摘,我摘上三天三夜也摘不完啊。
今日有今日的花开,明日还有明日的花谢。
那枝头水灵灵含苞待放的花苞,一打眼便是一大片,我不过就是摘了几朵而已,怎么就至于让她听不成雨了?
心里虽嘀咕着她没事找事,但我嘴上还是不得不温声细语地解释着。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敏妃竟是个蛮横不讲理的主。
她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执意要借题发挥罚我。
这还是我入宫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被人当众责罚。
我心里觉得委屈至极,可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妃位,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嫔位,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不得不低头认栽。
想着身后还躲着个瑟瑟发抖的七皇子,我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原本游湖的好心情被这一顿罚抄书给折腾得烟消云散。
敏妃趾高气扬地带着人走了,我冷冷地盯着她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心中满是郁结。
连带着回宫的步伐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七皇子人小腿短,跟不上我的步子,只能一路小跑着追赶。
直到听到他那急促的脚步声,我才猛然想起来身后还带着个孩子。
我猛地停下步子,七皇子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了我的身上。
他捂着被撞疼的额头也不敢吱声喊疼,只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惶恐。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又牵起他那只冰凉的小手:
“跟不上怎么不知道喊我一声呢?”
他不说话,只紧紧地反攥着我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继续柔声安抚道:
“我是有些不痛快,但那是冲着别人的,又不是对着你,我还能拿你撒气打你不成?”
七皇子摇了摇头,我失笑:
“那你怕什么?”
他惴惴不安地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摆出一副极其乖顺的模样,小声道:
“我怕耿娘娘因为这事儿,就不喜欢我了。”
“不会。”
都养了好几年了,便是养条狗也都养出感情来了,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知冷知热的孩子。
左右不过是罚抄书,写什么不是写呢?
全当是修身养性,打发时间了。
回去之后,我吩咐了佩兰一声,便让人摆上笔墨纸砚,准备开始我的抄书大业。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用了晚膳歇了一会儿,我拿起笔刚写了两三行,便觉得手腕酸痛不舒服。
眼睛一瞟,正好看到了上次被我随手塞在抽屉里的话本子。
我索性将笔一丢,兴致勃勃地拿起话本细细翻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入了迷,直到脖子酸痛难忍,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歪倒在椅子上许久了。
隐隐约约听到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揉了揉耳朵,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将话本随手放在桌上,一看那蜡烛都已经烧短了大半截。
果然没听错,紧接着便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佩兰来催我歇息,便随口让人进来了。
没想到推门进来的竟是七皇子和春娘。
七皇子手里还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小碟菱粉糕,进屋后便乖乖地放到了我的桌案上。
就他那副求表扬的小表情,不用他说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么晚还不睡,特意跑过来给我送夜宵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耿娘娘为了我抄了这么久的书,一定很累了。”
这句话让我冷不丁觉得一阵心虚和愧疚。
我连忙将那本随手乱放的话本往旁边那一堆书下面掖了掖,免得被七皇子看到了,辜负了他这一片赤诚的孝心。
“我要是会写字就好了,就可以帮耿娘娘一块儿写了。”他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我伸手捏了捏他那肉乎乎的小脸:
“那你去了尚书房可要好好听夫子的课,等学会了写字,到时候就可以帮耿娘娘分担了。”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像是鼓足了勇气般说道:
“耿娘娘,我以后再也不去摘花了,这样你就不用被罚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敏妃那人,要么是心情不顺找茬,要么就是故意拿我立威。
反正就是我命不好,正好撞在了她的枪口上。
好在入宫这么些年,像敏妃这样张扬跋扈的人我也就碰到这么一个。
要是再多来几个,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是吃不消。
别说什么人淡如菊了,便是棵泥做的菊花,也得被气炸了肺。
封号还是“敏”呢,我看是一点都不聪明,真不知道皇帝那眼睛是怎么长的!
我这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地在屋里“抄书”。
外头却已经为了敏妃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到处都在传敏妃跋扈善妒的风言风语。
佩兰绘声绘色地跟我学着外头的传言,眉飞色舞地比画着淑妃对敏妃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一边研墨一边道:
“她不过是被淑妃冷嘲热讽了几句,我却是实打实地要罚写这么多遍,这世道还真是有些不公平。”
一个做妃子的,倒也用不着什么贤良淑德的名声,只要皇帝喜欢,哪怕是张扬跋扈些也是情趣。
而我呢,人微言轻,也只能借着这点微末的流言蜚语让她心里不痛快几分了。
这便是无宠的悲哀了,哪怕是被人狠狠咬了一口,也不能明着咬回去,只能在背地里使点软刀子。
听了这些八卦,我顿时失了继续抄写的心思,让佩兰数数还剩下多少没写。
“娘娘,还差两遍呢。”
我长叹了一口气,将笔一扔:
“写得我头都在疼,皇后娘娘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佩兰摇了摇头。
这也是皇后的行事作风了,她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像这种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她只会一笑置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我转头又提起七皇子要去尚书房读书的事,佩兰笑着道:
“娘娘放心,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奴婢早早就给小殿下准备妥当了。”
“我不受宠,在宫里也没什么依靠,我是怕他去了尚书房那种地方,也会被人欺负了去。”
佩兰不以为意地浅笑道:
“小殿下可是正经的皇子,谁敢欺负他呀。”
尚书房里的皇子可不少,大大小小一堆。
细细算来,就属我们这对母子最为势单力薄。
七皇子虽然生得粉雕玉琢,但这口舌实在是笨拙,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我只能临时抱佛脚,拉着七皇子细细叮嘱了一番。
核心思想就一个:教会他如何抱紧太子的大腿。
太子素来有贤德之名,只要七皇子稍微识趣些,懂得伏低做小,想来太子也会对这个弱势的弟弟多照顾几分。
我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了润喉,余光里看到七皇子正仰着脸,傻乎乎地看着我。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没?”
七皇子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见他这副懵懂的样子,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若是在那里真有人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回来告诉我,知道吗?”
他再次点点头,脆生生地答道:
“耿娘娘放心,我会打回去的。”
我看着他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就这小身板,怕是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推倒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年也没听说过尚书房里有什么打架斗殴的事儿,应该是我多虑了。
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
七皇子去尚书房统共才第二个月,某天我正悠闲地在屋里绣着帕子。
就见佩兰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尚书房那边闹起来了。
我心里一惊,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
“闹起来了?修儿也跟着闹起来了?”
佩兰摇摇头,一脸焦急:
“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呢,只听说陛下发了火,将几位皇子都叫到养心殿去训话了。”
我的心瞬间扑通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都惊动皇帝了,那这事儿肯定小不了。
我也来不及多想,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带着人急匆匆往养心殿赶。
等到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发现其他几位娘娘也都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看到这阵仗,我反倒微微放了心。
既然大家都进不去,那就好办了。
我就怕人家都能进去在皇帝面前求情,就我一个人被拦在外头,那才显得我尴尬又无能。
在寒风中等了好一会儿,那扇朱红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皇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
七皇子走在最后面,见了我,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一下。
见我摆手示意,他又乖巧地收敛了脸上那不太明显的笑意,垂着头快步走到我身边。
这个时候,各位娘娘也没什么寒暄的心思,各自领了自家的孩子便匆匆离去。
回到了自己宫里,关起门来,我还没说话,佩兰便极有眼色地让人端上了温热的杏仁露。
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是怕我一怒之下训斥七皇子呢。
见我微微点头默许,七皇子才敢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慢慢喝了。
等七皇子放下空碗,我点了点下巴示意佩兰将东西都撤下去,让其他伺候的人也都退出去。
七皇子听了这话,似是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挂着的那个旧荷包。
我沉默了片刻,见他越发惴惴不安,才开口温声询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和我想得也差不多,像七皇子这种毫无存在感的小可怜,根本就没有参与打架的可能性。
他全程也就是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帮神仙打架罢了。
我听完不由得好笑道:
“既然你又没动手,怎么这般怕我?”
“父皇说,我们都是亲兄弟,不应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要及时劝和才是。”
我上下打量着七皇子:
“陛下这话是独独指着你的鼻子说的?”
七皇子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淡淡道:“那不就行了,又不是就你一个人没拉住。”
七皇子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我:
“那我这样,不算错吗?”
“自然是不算的。你自己也不打量打量自个儿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别说是大皇子他们那些个壮实的,便是六皇子推你一把,你都要倒地不起。”
我招招手,示意他到我跟前儿来:
“在这宫里头,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他抿着唇似乎在消化我的话,我也不急着催他。
只见着他那只小手捏着荷包越发紧了,我不由得伸手拉过他的手,他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修儿,以后别总是揉这个荷包,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他似懂非懂地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耿娘娘教诲。”
皇子们聚众打架,没参与的也都跟着遭了殃,被罚统统都要抄书。
我陪着七皇子坐在书案前,不由得想起之前自己被罚抄书的惨痛经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对难兄难弟。
不过,七皇子比我有定力多了,精力也集中。
不像我那样,写两个字就要摸摸这个,一会儿又要捏捏那个,半天写不出一行字来。
夜深了,七皇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我看他实在是有些困了,便想让他先去休息。
七皇子却是犹豫不决,一脸为难:
“可是,这些明天一早都要交上去的,我还没有写完。”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分外惹人怜爱。
我随手翻了翻他写好的那些,心中暗自估算了一下。
照这个速度,他就是一晚上不睡熬干了血,也抄不完这堆山似的书。
他本就是刚入学的新手,进度自然比不上那些早就启蒙的哥哥们。
想着我便将这个道理掰碎了与他说了。
谁知他听了我的话,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说落就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纸上,晕开了大团墨迹。
我赶忙掏出帕子给他擦泪,柔声哄道:
“好了好了,你要是实在想写,那就接着写吧,我不拦着你。”
他抽抽搭搭地靠在我怀里,委屈道:
“可是,我真的写不完,就算是天亮了我也写不完。”
“那怎么办呢?”我故意问道。
他抽噎着赌气说不写了。
我见他情绪慢慢缓和下来,便顺势拉着他离开了书案,让人伺候着洗漱安寝。
好不容易将人哄睡了,我也觉得浑身倦怠。
佩兰帮我拆着发髻上的珠环,压低了声音担忧道:
“若是明日陛下责怪下来,可怎么办?”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带倦色的自己,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
“他年纪还这么小,便是责怪顶多也就是口头训斥两句罢了。”
亲生儿子,难不成就为了没抄完书,还能把孩子吊起来打一顿吗?
皇帝虽然有时候糊涂,但不至于做那些没品的事。
况且他对七皇子也算不上多重视,一个散养的儿子,稍微懒散些也是无妨大雅的。
结果和我也预想的差不多。
次日七皇子战战兢兢地将抄好的那些送了过去,皇帝也只随口问了一句。
听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后,便挥挥手让他回来了,并未多加责难。
皇帝这点微不足道的宽仁给了七皇子莫大的错觉,这孩子一连好几日心情都极好。
我心里门儿清皇帝为何对他这般宽容,那是根本就不在意。
却也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只由着他自个儿在那傻乐。
乐了几日后,七皇子便像是突然开了窍,自觉地开始奋发图强读书。
那股子废寝忘食的努力劲头儿,连我看了都不得不佩服。
好几次我看着他那小小的背影都想劝他,其实用不着这样拼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让他吃点读书的苦头,等他自己累了自然就知道收敛了,也用不着我来做这个恶人。
七皇子是个心里憋着劲儿的。
自打入了尚书房,那书读得叫一个昏天黑地,连带着旁的那几位皇子也不敢松懈,生怕落了人后。
这满宫的求学之风,本是一桩极好的事。
直到五皇子在校场出了事,一声马嘶划破长空,那条原本康健的腿,生生断了。
这拼了命也要争个高低的风气,才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稍稍止住了势头。
事情查得很快,也并不难查。
无非是那马儿突然发了狂,也是五皇子时运不济,正好被甩了下来。
任你平时驯得再温顺的畜生,骨子里也藏着野性,性情更是难以拿捏。
五皇子与陆嫔,除了自认倒霉,似乎也寻不出别的由头。
可陆嫔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她披头散发地闹了一场,硬是将那日在马场伺候的奴才们,里里外外罚了个遍。
即便如此,她心头的火仍旧未消,若非陛下亲自拍了板,皇后又疾言厉色地敲打了一番,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因着这层缘故,我特意拘着宫里的人,让她们行走坐卧都避着点咸福宫那位,免得触了霉头,被疯狗咬上一口。
连带着七皇子回来,我也不放心地将他拉到跟前,细细叮嘱了好几遭。
烛火跳动,映着少年稚嫩却沉静的脸。
七皇子只是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我,轻声道:
「耿娘娘多虑了,父皇都说了五皇兄那是意外,天底下的意外,哪里会总是被人遇到呢?」
我听得心惊,这孩子,到底还是太年轻。
在这深宫里,意外往往是最精心设计的局。
只需这么一点点“意外”,便足够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太医那边的脉案我看过,五皇子的腿,这辈子是再难恢复如初了。
一个身有残疾的皇子,便等同于绝了那登天之路,再无登上大宝的可能。
陆嫔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眼瞅着希望断绝,她怎么能不发狂?怎么能不恨毒了旁人?
这后宫的宠爱,就如同那指间流沙,难以长久。
唯有孩子,才是后半生的指望,尤其是皇子。
大家虽是一个爹生的,哪怕日后立了太子,又有几个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毕竟,离那个位置,也就只有一步之遥而已。
跨上去了,便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跨不上去,不仅自己要俯首称臣,连带着子孙后代,都要世世辈辈低人一等。
面对这样的诱惑,谁能不想着迈过去?
我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有了这一个意外,保不齐日后还会有旁的意外,你总要万事小心,不可强出头。」
七皇子闻言,面上露出了一个极羞涩的笑容,乖巧得像只收了爪子的小猫:
「耿娘娘放心,儿子晓得的。我在一众兄弟里既不出众,也不受宠,自是不会遭人嫉妒的。」
我不由得欣慰地点头。
到底是读了书,明了理,连韬光养晦的道理都懂了。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年节。
自打母亲故去后,这每逢年节入宫递牌子的,便换成了家中长嫂。
我与兄长并非一母同胞,中间隔着肚皮,与这位长嫂自然更是隔了一层山水,相处起来难免生疏客套。
或许是为了缓解这份尴尬,今年入宫时,长嫂特意带了她的嫡女,清颖。
这侄女儿的名字,我从前在母亲的家书中见过几回。
初次见面,小姑娘穿一身鹅黄色的袄裙,立在雪地里,像株迎春花。
我备了一份厚礼,小姑娘性子大方得体,不扭捏地谢了恩,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长嫂坐在下首,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着家常。
正巧七皇子过来请安,我想着清颖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拘在我这里也是无趣,便让七皇子带她出去透透气。
不到午间,长嫂便带着清颖告退了。
人坐在这里时,觉得无话可说,度日如年。
可人真走了,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里却又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再不熟悉,那也是一家人,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是这高墙之外我唯一的牵挂。
许是看出了我心情低落,七皇子并未回书房,而是留下来陪我用膳。
自打去了尚书房,他的性子便沉稳了许多。
也不知是年岁渐长的缘故,还是书中圣贤道理教化得好,总之看着是愈发懂事了。
看着满桌的珍馐,我却只用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
七皇子给我夹了一筷子笋片,轻声劝我多吃些。
我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
「虽说是年节,但这几日实在是累人,从早跪到晚,膝盖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七皇子笑了笑,眼底有些无奈:
「儿子也是一样的,在父皇和老祖宗面前,和您没什么不同,也是跪得腿软。」
我听了这话,心里多少平衡了些。
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虽然累,但这几日赏赐颇丰,也算发了一笔小财,聊胜于无吧。
只是,看着那堆金银裸子,我忽然想起了从前最爱同我一起数钱的松萝。
也不知道她出了宫,嫁了人,日子过得好不好?
佩兰虽然也贴心懂事,伺候得也精心,但在我心里,到底和松萝是不一样的。
松萝是陪我在冷板凳上坐过,陪我吃过苦,熬过日子的。
我们年岁相仿,那份情谊,比旁人总要亲近许多。
听到我这声长叹,七皇子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耿娘娘莫要伤怀,您还有我呢。以后……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抬眼打量了七皇子一番。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有几分英气。
只是那好日子,怕是还有点远。
起码,得先熬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驾崩了才行。
宫里的日子,便如那檐下的滴水,慢悠悠地过着。
皇帝也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突然转了性,这一个月里,竟然翻了我两次牌子。
我都有些恍惚,怀疑是不是敬事房太监手抖,把我的绿头牌放错了位置。
刚入宫那会儿,少女怀春,对皇帝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与期待。
可如今在这深宫里浸淫多年,年岁渐长,心早就静得像口古井。
皇帝虽然保养得宜,但这人总归是不年轻了。
对着这样一张略显松弛的脸,我也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只剩下面子上的恭敬与敷衍。
好在还有七皇子这个便宜儿子做挡箭牌。
实在没话说了,我便把话题往七皇子身上引。
七皇子如今大了,腿脚勤快,偶尔也会跟着几位皇兄出宫办差。
他是个有孝心的,时常会给我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回来。
算不上多名贵,但胜在构思巧妙,图个新鲜。
譬如前几日,他给我带回来的那只青玉竹节杯。
玉质一般,甚至带着点杂色,雕工也略显粗糙,但那竹节的造型却极雅致。
我拿着那杯子,兴致勃勃地向皇帝献宝。
不料皇帝接过去,只是随意瞥了两眼,便又递还给了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是民间粗制滥造的小玩意儿,又不值几个钱,你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我心里暗道,你懂什么。
这可是七皇子送的,礼轻情意重。
这意味着他心里有我这个养母,这些年我付出的心血和感情,没有喂了白眼狼。
见我微微皱眉,似有不服,皇帝轻笑一声:
「朕库里有个青玉镂雕的枝叶葵花杯,那是苏杭进贡的极品,那才叫构思精巧,雕工细致。」
我将手里的竹节杯放下,故作委屈地嘟囔:
「陛下的好东西都在私库里锁着,妾身又没见过,陛下想怎么吹嘘便怎么吹嘘。」
皇帝听了这话,有些不满,立刻挺直了腰杆:
「明日朕就让人送来给你瞧瞧,让你开开眼。」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小声道:
「那是陛下敝帚自珍,自然是觉得自己的东西最好了。」
皇帝伸出手,有些好笑地捏了捏我的脸颊:
「你这是在跟朕讨赏呢?」
「妾身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我那眼神却止不住地往皇帝身上瞟。
皇帝私库里的东西,那自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能多薅一点是一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怎么就不敢了?明日让人送来,你便仔细看看,到底是朕这个好,还是老七那个好。」
「陛下坐拥四海,富有天下,东西自然是顶顶好的。修儿年纪小,月例银子也没多少,哪里比得上陛下啊。」
这记马屁拍得皇帝很是受用。
第二日,御前的太监果然捧着托盘来了。
除了皇帝口中那个精美绝伦的葵花杯外,竟然还顺带赏了白玉单螭耳杯、碧玉镂雕荷叶杯等好几样玉器。
看得我心里乐开了花,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可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啊,谁能不开心?
不过,若论心意,我最喜欢的还是七皇子送的那个不值钱的竹节杯。
毕竟没有它做引子,就没有后面这一串价值连城的宝贝。
我将七皇子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都翻了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心里琢磨着,下次能不能借着别的由头,再从皇帝那只铁公鸡身上拔几根毛下来。
想了半天,直到佩兰进来问我要不要传膳,我才猛然惊醒。
我一个不受宠的嫔妃,下一次见到皇帝,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这美梦做得太早了些。
瞬间便失了兴致,挥挥手让人把东西都收进了库房。
七皇子如今也开始在六部领了差事,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想来差事应该办得不错,没听说在朝堂上被皇帝训斥。
今日下午,七皇子特意派人送了只新鲜的兔子回来。
佩兰笑着送去小厨房,说是要做个香辣兔肉锅子。
我正坐在榻上,满心期待着那香喷喷的晚膳。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敏妃没了。
溺水身亡。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死都不知道挑个好时辰吗?怎么偏偏挑了个饭点,让人倒胃口。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是深深的疑惑。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落水呢?
宫里死人,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井里、湖里,每年总要捞上来几个不知名的宫女太监。
但死了一个正得宠的妃子,这可就不常见了。
便是我这般不受宠的,出入时身边也都跟着两三个伺候的人。
更何况是那众星捧月的敏妃呢?
主子落水,下人们必定是要拼了性命去救的。
不然主子出了事,她们这些伺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
这个道理,敏妃身边的宫人不可能不明白。
既然明白,那她是怎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淹死的?
佩兰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古怪:
「听说是敏妃娘娘当时嫌人多烦闷,将人都支开了。身边跟着的两个贴身宫女,一个被指使去给她拿鱼食,一个回去给她拿披风了。」
我撇了撇嘴,冷笑一声:
「就一定要把人一块儿全支走吗?留一个在跟前都不行?」
「谁能想到敏妃娘娘会突然落水呢?」
宫里已经很多年没听说过主子落水的事了,那锦鲤池的水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
敏妃这死,到底是意外失足,还是人为算计?
我懒得深究,反正这宫里的烂摊子,总会有慎刑司去查清楚的。
眼下,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刚将那热气腾腾的兔肉锅子端上桌,便听见外头宫人们齐刷刷的请安声。
七皇子今日回来得倒是比前几日都要早些,正好能赶上这一顿热乎饭。
用过晚膳,月色正好。
我带着七皇子在宫室附近的游廊下消食。
七皇子心情似乎不错,夸赞今晚那道荷叶莲子粥熬得火候极佳。
提到荷叶,我忽地就想起了敏妃落水的事。
便顺嘴与七皇子说了几句。
七皇子听了,脚步并未停顿,神色也似乎并不震惊。
他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
「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是啊。」
我抚了抚胸口,有些感慨: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敏妃的死,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伺候她的那些宫人,这回是一定跑不了了,都要跟着陪葬。
还有那锦鲤池,如今死了个贵妃,怕是很长一段日子,都没人敢往那边凑了。
七皇子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我。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晕,我这才惊觉,这个当年只到我腰际的孩子,如今身量已经拔高,竟能与我平视了。
他长身玉立,风姿迢迢,眉眼间隐约透出几分当年那位艳冠六宫的容贵妃的影子。
他微微侧着头,眼底仿佛有一条深邃的暗河在缓缓流动,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却又深不见底。
少年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轻轻飘散在晚风中,说出的话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薄凉:
「确实可惜了那是锦鲤池。」
「敏妃娘娘生前最喜欢荷花,若是溺死在荷塘里,岂不是年年岁岁都能听得雨落枯荷声?那才叫真正的死而无憾呢!」
有些话,是可以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的。
就像那句“枯荷”。
我猛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敏妃站在荷塘边,那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曾指着我和年幼的七皇子,嘲讽我们要给她留着枯荷听雨。
如今,荷塘里的荷花依旧年年盛开,当年那个娇艳俏丽的敏妃,却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稍微一回味,我便从这话里品出了不一样的森寒滋味。
眼前这个一向乖顺、温和的少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磨出了利爪,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伤人命。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善后有没有做得干净?
我也想板起脸来教训他,不应该如此狠辣,若是被查出来了,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后果。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一点,他心里清楚,我也心知肚明。
他愿意为了我当年的那一点委屈去报仇,手段纵然激烈了些,但在猜到的那一刻,我心底竟然是有过一丝欣慰的。
就好像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些年的感情没有白费,他是记着我对他的好的,他是护着我的。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更应该纠正他,不能让他走歪了路。
见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七皇子却抢先一步开口,他微微歪着头,眼神无辜:
「母妃不开心吗?以后,都不会再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他叫我母妃。
第一次。
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开口和我说话,第一次笨拙地给我递那块有些碎了的糕点一样。
对着这样的他,我完全拒绝不了,也狠不下心。
等被他连哄带骗地劝回了屋,躺在床上,我才懊恼地想起来,我准备的一肚子道理还没说呢。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不对,七皇子其实从小就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我不禁开始反思,是不是我教导孩子的方法出了什么问题?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养歪了呢?
不过,这也不算完全养歪,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若是没点手段,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我想了想,决定明日还是去向良妃讨教讨教。
良妃膝下的二皇子和六皇子,一向是众皇子中的翘楚,出类拔萃,想必她定有什么独门的教子秘方。
敏妃落水的事儿,查了半个月,最终也没查出什么异样,只当是意外结案了。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眼看着我和良妃的关系也借着讨教的名义慢慢拉近了些,东宫那边却传来了噩耗。
太子染了重病。
半年前,太子奉旨南下巡查贪腐案,差事办得极漂亮,若是没意外,储君之位稳如泰山。
可谁知,一行人刚入京,太子就病得起不来身。
本想着太医院那么多国手,宫中又不缺千年的人参灵芝,这病将养些日子总会好的。
谁承想,竟然是如那山倒一般,越来越重。
各宫的主位娘娘们,私底下都默默让人准备了素色的衣裳,以备不时之需。
我也私下问过七皇子几次。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每次都是摇头叹息:
「大皇兄这次,怕是不成了。」
此话并非空穴来风。
从近期皇帝和皇后行事的焦躁与绝望上,也能窥见一二。
若太子真的倒了,东宫无嗣,这朝堂和后宫的人心,便又要像那滚油里溅了水,彻底燥起来了。
七皇子年纪也不小了,正是不上不下的尴尬时候。
我生怕他被卷进这浑水里,日夜在佛前烧香,期盼着太子能早日好转。
可惜,老天爷大约是太忙了,没听到我这微不足道的祈祷。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太子薨了。
皇后强撑着那副被掏空的身子,操持办完了太子的丧礼,人转头也跟着病倒了。
中年丧子,乃是人生大悲。
悲痛难抑、郁结于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是她半辈子的指望,唯一的依靠,一下子全没了,换了谁能受得了?
皇后病了,我们这些做嫔妃的,自然都要去轮流侍疾,片刻也不敢松懈。
这样的日子久了,我也觉得身心俱疲,哪哪都累,连去良妃那里串门的心思都没了。
这一日,一早去了坤宁宫。
刚进院子,就撞见四公主正指着两个小答应的鼻子骂。
骂她们没心肝,皇后病重,她们竟然还敢在廊下嬉皮笑脸。
那两个小答应都是去岁才入宫的新人,年纪看着比四公主大不了几岁,花骨朵一般的年纪。
此刻被四公主训得跟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我见那两个小答应都在抹泪,妆都花了,一时于心不忍,便开口做了个和事佬,劝了两句。
四公主到底还是给了我几分薄面,挥手让人滚了。
人一走,她一转头,眼圈却瞬间红了。
我又忙不迭地上前安抚她。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骄傲跋扈的模样,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耿娘娘,她们怎么都这么坏,都不盼着母后好。你说,我母后一定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我掏出帕子,轻轻帮她擦着眼泪,柔声哄道:
「这是自然,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殿下把心放在肚子里。」
见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一旁的宫人才敢上前帮她净面收拾。
我端着刚熬好的药,进了内殿侍奉。
皇后靠在迎枕上,面色灰败,问起了外头刚才的喧哗。
我如实说了。
皇后面露倦色,挥挥手让我不用多言。
我看着药碗里漆黑苦涩的汤药,劝她再喝些。
她却嫌苦,皱着眉不肯张嘴。
我轻叹一声,低声道:
「娘娘,即便不为自个儿,为了四公主,您也要振作起来啊。她还未出阁,还等着您给她撑腰呢。」
没了太子这个儿子,固然痛彻心扉,但还有公主这个女儿也是心头肉。
听了我的话,皇后原本黯淡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果不其然,她伸手接过了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储君的位置空悬,就像一块肥肉挂在狼群面前。
皇子们的心思都活泛了起来,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地在皇帝面前表现。
其中风头最盛的,莫过于二皇子、四皇子,还有六皇子了。
三皇子早夭,五皇子残疾。
再往后的皇子,要么还在吃奶,要么还在玩泥巴,年岁都太小了。
也怪不得这三位皇子如此心急火燎,吃相难看。
而七皇子这个年纪,卡在中间,眼看着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只是,皇后如今病重,自顾不暇,我一个养母又不好贸然开口。
皇帝那里,我更是连面都见不着。
这事儿便如同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我心里,让我寝食难安。
当初去尚书房读书,七皇子便已经比旁人晚了两年。
如今,这亲事难道还要再晚几年,拖到和八皇子那一拨一块儿办吗?那黄花菜都凉了。
我心中郁闷,七皇子本人却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我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
「修儿,你与母妃交个实底,你是不着急成亲,还是……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七皇子闻言,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少见的羞涩,耳根都红了:
「母妃,您就别问了。如今前朝后宫都不算太平,儿子的亲事,不着急。」
我心中了然,这定是有心上人了。
少年慕艾,本是好事。
可也不知道他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家世如何,性情怎样,皇帝会不会点头同意?
我再想追问,他便抿紧了嘴,怎么都不肯说了。
我笑了笑,也就没再逼他。
皇后缠绵病榻已久,眼看着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一日,她忽地想起四公主还未成亲,便强撑着病体,想要在临走前为四公主选一门得力的好亲事,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慈母心。
这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我趁机在皇后面前,隐晦地提及了七皇子的婚事。
七皇子的亲事,我这个位分的嫔妃是插不上手的,只能指望皇后。
这些日子跟在皇后身边侍疾,借着相看驸马的机会,我也跟着见识了不少京中的贵女。
只是不知道那些花一样娇嫩的姑娘,哪一个能有福气成了七皇子的媳妇。
最先坐不住的,反倒是七皇子自己。
我少见他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故意端着架子不问,逼他先开口。
可他一开口,就把我说懵了。
「母妃,儿子想求娶清颖。」
他看上的那个姑娘,竟然是我的侄女,清颖。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念想怕是镜中花水中月,成不了真。
耿家是个什么身份?不过是中流门第。
清颖做个普通官宦人家的正妻尚可,若是做皇子正妃,那家世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况且,随着七皇子年岁渐长,我也能察觉出,皇帝对这个儿子也不是一点父子之情都没有。
他更不可能允许七皇子在婚姻大事上如此儿戏,娶一个毫无助力的王妃。
我将这些利害关系,掰碎了揉烂了说给七皇子听。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甘:
「可是,儿子就是喜欢她。」
可是,傻孩子啊,在这皇家,喜欢是最不值钱、最不重要的东西。
就像那锦缎上添的一朵微不足道的小花,锦上添花固然好,可若是没有,谁又会真的在意呢?
「母妃不能帮帮我吗?她也是您的亲侄女,咱们亲上加亲,不好吗?」
我狠了狠心,正色道:
「修儿,你要是真喜欢她,为了她好,就绝不能此刻将她推到台前。不然,到时候遭殃的不止是清颖,更会波及整个耿家,连母妃都要跟着落不了好。」
七皇子若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到皇帝面前去求旨。
皇帝只会觉得是耿家不知天高地厚,蛊惑皇子,将所有的错都推到清颖那个小姑娘身上。
天子一怒,对她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这几日我跟在皇后身边,冷眼看着那些贵女们的家世背景,哪一个不是背后站着高门大族?
诚然,清颖是个好姑娘,品貌端庄,可单单家世这一条,就是她越不过去的鸿沟。
我的话,七皇子到底是听进去了。
他只是红着眼,极其不甘地问我:
「母妃,身份就真的这样重要吗?」
重要吗?
自然是重要的。
这就像七皇子他自己,一出生就是皇子,哪怕不受宠,也是龙子凤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若生在穷苦人家,哪怕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有些东西,出生时若是没有,这辈子哪怕拼了命去争,也未必能得到。
看到我点头的那一刻,七皇子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他一脸的不甘心,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
却不知为何,最终统统忍了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四公主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那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子,人品贵重,皇后对此极为满意。
紧接着,便是七皇子的婚事。
皇帝亲自指婚,定的是原太师家的孙女。
这位原姑娘我曾远远见过一面,是个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的,家世更是无可挑剔,配七皇子绰绰有余。
宫里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四公主的婚事,皇后却在此时又一次倒下了。
这一回,来势汹汹。
我看着她灰败的脸色,隐隐有种预感,这怕是油尽灯枯了。
果不其然,皇后这一倒,便再没能起来。
四公主哭得肝肠寸断,也没能留住母亲的命。
短短两年之内,失兄失子,又丧母。
四公主这位曾经耀眼夺目的天之骄女,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被迫褪去了所有的光芒。
皇帝的心情亦是悲痛万分,连带着前朝后宫的气氛都压抑到了极点。
众人皆低眉顺眼,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霉头。
可皇后没了,太子也没了,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消失了。
所有人心底潜藏的欲望,都开始像杂草一样,不受控制地疯长。
甚至有不长眼的奴才,欺负四公主失势,竟敢舞到了她跟前。
气得四公主当场大骂,不顾良妃、淑妃等人的劝阻,硬是让人将那奴才拖下去打了一顿板子。
皇帝知道后,只是沉默了许久,并未怪罪到四公主身上。
丧仪结束后,后宫迎来了一次许久不曾有过的大封。
上一次这样的大封,还是许多年前容贵妃有孕之时。
一晃眼,七皇子都已经要娶妻了。
良妃、淑妃皆晋了贵妃,执掌凤印,协理六宫。
而我,这个常年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竟也得了晋位的旨意。
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到了妃位。
还得了一个封号:瑾。
如今这宫里,最春风得意的,莫过于良贵妃了。
膝下有两个争气的儿子,又手握宫权,与淑贵妃分庭抗礼。
甚至外头有传闻说,良贵妃极有可能被立为继后。
我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
反正,这继后的名头,无论是谁,都轮不到我身上。
我能坐上妃位,光宗耀祖,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只可惜,母亲走得早,看不到了。
对于人人都去捧着良贵妃这事儿,我也是随大流,不冷不热。
我这样的人,向来遵从不出挑、不落后的中庸之道。
身处这大染缸一般的后宫,想要出淤泥而不染那是做梦。
只能尽量随波逐流,让自己过得舒心些。
佩兰倒是觉得我有先见之明,说我从前就和良贵妃关系不错,不像其他人,只会临渊羡鱼,锦上添花。
我摇着扇子,淡淡道:
「锦上添花也是好的,总比雪上加霜强。」
从前我和良贵妃关系确实还算不错,可自从她成了贵妃,又有了当继后的呼声,那门槛便高了。
抱大腿的人如同过江之鲫,我这姿态若是不够谦卑,关系自然大不如前。
「可娘娘与她们不一样。」
佩兰替我不平。
「哪里不一样?在良贵妃心里,除了能帮她的和不能帮她的,其余都是一样的。」
佩兰气鼓鼓地不再说话。
我这个当事人反而没有她那么在意,转而问起她日后的打算。
是想一直留在宫里熬日子,还是像松萝那样,到了年纪就求个恩典出宫去。
佩兰一边给我捶腿,一边道:
「奴婢自然是要侍奉娘娘一辈子的,家里也没什么人值得奴婢惦念了,出去了也是孤苦无依。」
「那也好。」
我如今成了瑾妃,身边伺候的人也算是鸡犬升天。
只要我不倒,她留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国丧期结束后,便是四公主、七皇子等人的婚事接踵而至。
看着七皇子成家立业,我的一桩心事也算彻底了结了。
如今,就等着日后七皇子封王建府,接我出宫做个老太妃,享清福了。
这样想来,养个孩子还是划算的。
我就说嘛,当年宫里的那些不祥传言,都是没影儿的事。
七皇子就是个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克人呢?
我这算是捡了个大便宜,想到日后的好日子,我就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原氏是个好姑娘,入宫请安时规矩极好,落落大方。
和七皇子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怎么看怎么般配。
不想没过多久,七皇子便再一次私下里找我,提起了清颖的事。
「母妃,儿子和颖儿是两情相悦,求母妃成全。」
他跪在我面前,神色执拗。
我看着他,听他继续说道:
「我虽已有正妻,但还可以有侧妃。」
侧妃。
我嘴里反复咂摸着这两个字。
说得是好听,带个“妃”字,可说破大天去,也改变不了是妾的事实。
一个好好的清白人家姑娘,谁愿意给人做妾?
一旦做了妾,那便是低人一等,这辈子再难翻身。
不仅自己的一辈子赔了进去,日后生下的儿女,也都是庶出,要看嫡出的脸色过活。
耿家虽然比不上那些钟鸣鼎食的高门大族,可也没那么大的野心,犯不着为了攀龙附凤,赔上清颖的一辈子。
可如今跪在我面前求着的人,是我一手带大的七皇子。
我叹了口气:
「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你和清颖商量之后的?」
「颖儿说了,我们两情相悦,她不在乎名分,只要能在我身边就好。」
我不由得苦笑。
这两个孩子,到底还是太年轻。
此时情浓,自然觉得有情饮水饱,不在乎名分。
可日子长了呢?
激情褪去,面对日复一日的尊卑规矩,面对妻妾之别,清颖真的能不后悔吗?
七皇子身为男人,自然是不会后悔多一个美妾。
可我怕清颖将来后悔莫及,却再无退路。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啊。
正月里,长嫂照例带着清颖入宫请安。
我借故支开了长嫂,将清颖拉到内室,细细问起她的意思。
她双颊绯红,眼底含春,却是羞答答地肯定了七皇子的说法。
我心中一沉,又问了长兄长嫂知不知道这事。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爹娘知道,但他们觉得……做小不好。」
看样子,兄嫂也是劝过的,只是没能劝住这鬼迷心窍的丫头。
我拉着她的手,将这里头的利害关系,一点一点掰开了说给她听:
「你不是因为家中庶妹清宁是庶出,平日里最看不惯她那副做派吗?你若嫁了过去,日后你的儿女,便也是庶出,也要受人指点,你可想清楚了?」
她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
「不会的,殿下说了他喜欢我。在他心里,我也是他的妻子,那我们的孩子和嫡出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知道,我已经劝不回她了。
她已经被那所谓的情爱迷了眼,看不见前路的荆棘。
各人有各人的路,我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只能如他们所愿了。
只是想着七皇子大婚不久,为了顾全原氏的面子,也为了少些闲话,我便做主延后了清颖入府的时间。
清颖入府前夕,我特意召见了七皇子。
他自是喜不自胜,眉梢眼角都挂着笑。
我却板着脸,正色叮嘱道:
「修儿,你越是喜欢她,希望她好,便越要敬重原氏。这府里,乱不得。若是有宠妾灭妻的风声从你府中传出,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清颖,你知道吗?」
七皇子一怔,随即收敛了笑意,郑重行礼:
「母妃放心,儿子不是小孩子了,这其中的轻重,儿子都懂的。」
我点了点头。
也是,如今的七皇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童了。
他在朝堂历练这么久,人情世故早已练达,应当不会失了分寸。
我私心里只盼着,他对清颖的这份喜欢,能够长久些,再长久些。
这样我也能少些愧疚,不会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亲手造就了一对怨侣。
日子本该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谁知,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平常在和应答应,突然联袂上门拜访。
我心里纳闷,这两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但还是让人请进来了。
她们一进门,我就看到两人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直觉告诉我,这怕是个麻烦。
果不其然,两人一张嘴就是哭诉,求我给她们做主。
事情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我也大概理顺了。
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
无非是内务府那帮势利眼,觉得她们位分低,又无宠,便克扣、替换了原本应该送去她们宫里的份例。
她们也派人去找过内务府的管事理论,却都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受了一肚子气。
平常在红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抓着我的衣袖:
「瑾妃娘娘,您可一定要帮我们做主啊。宫里人人都说,您是最公正、最慈善的,求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最公正”?
我心里冷笑一声,也不知道这高帽子是她从哪里听来的杜撰,还是现编的。
可她抓着我的手,一脸哀求,我就明白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推脱。
我压下心中的烦闷,面上依旧是一副温和模样:
「内务府的事,一向是良贵妃在管。你们受了委屈,我带你们去见良贵妃,她执掌凤印,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平常在和应答应闻言,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片刻后,应答应才低着头,小声道:
「良贵妃娘娘人多事繁,哪里能顾及我们这些小事呢?有娘娘帮我们递句话,做个主,便够了。」
我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是真傻,病急乱投医,还是听了谁的撺掇,特意找上门来给我下套。
我能怎么给她们做主?
我是越俎代庖,派人去内务府教训一顿?
还是将那管事太监传来责罚一番,杀鸡儆猴?
如今良贵妃和淑贵妃两人协理六宫,我手里又没宫权,若是插手内务府的事,那不是明摆着挑衅贵妃的权威吗?
我好不容易经营多年“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人设,总不能为了这两个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人,就毁于一旦吧?
见我不应,两人又是一脸凄苦,又要下跪:
「娘娘……」
我脸色一沉,也不想再跟她们兜圈子,直接打断道:
「你们若是真心想让人给你们做主,讨回公道,便随我去见良贵妃。不然,我一个无权的妃子,也没什么法子能帮你们。」
平常在讪讪道:
「您毕竟是妃位,让人递句话,内务府哪里敢不听呢?」
我猛地变了脸色,厉声呵斥道:
「正如你们所说,内务府这踩低捧高的风气,确实该好好整治整治!怎么,你们是只在乎自己那点东西,还是真心想正一正这宫里的风气?若是后者,更该去禀报贵妃!」
两人被我这一吓,缩着脖子不敢再开口。
我却不想再听她们废话,直接强硬地命人备轿,带着她们去了良贵妃宫里。
将人往良贵妃那里一交,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哪怕日后闹出什么事来,也与我无关了。
从良贵妃宫里出来,我这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
今日这一出,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回到宫里,我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仔细琢磨着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想了许久,依旧理不清头绪。
我也算是这宫里的老人了,可因为一向不得宠,那些个阴私算计,从来没找上过我。
这脑子啊,用进废退。
我年少时便不算绝顶聪明,如今养尊处优惯了,更是有些迟钝了。
佩兰端来了一碗酒酿桂花丸子,香气扑鼻。
「娘娘,趁热用些吧,想必是累了。」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抱怨道:
「幸好咱们这归竹苑清静,偏僻些也有偏僻的好处。若是日日都像今日这般被人算计着,我这把骨头可受不了。」
当年入宫时,也不知是哪位公公随手一指,我便被安排在了这偏远的归竹苑。
这地方虽然冷清,离御前也远,但胜在地方不大,不用跟旁人挤在一处住,落个清静。
住得久了,我便越发觉得这地方不错。
前些日子升了妃位,皇帝也曾随口问过我要不要换个宽敞点的宫室,被我一口回绝了。
我不喜热闹,更不想和那些年轻鲜亮的小嫔妃们住在一块。
人多眼杂,是非就多。
我就守着我这一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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