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大业三年,冬至。镇国公府朱门高阔,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映着惨淡天光。

府中张灯结彩,一派喜气,只因今日乃是新晋的诰命夫人柳氏受封之日。然而,喜宴未开,宫中禁军已如潮水般涌入,甲胄森然,寒光逼人。

为首的太监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府中的喧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顾廷渊,罔顾君恩,私通外戚,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罪当伐……”

顾廷渊一身绯色官袍,僵在原地,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他身侧,那名即将受封的柳氏更是花容失色,软倒在地。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尽头,一道素色身影悄然立于风雪中。

那人正是为婆母在皇觉寺祈福五年,本该被遗忘的元配嫡妻,沈甄。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眸光平静如古井,仿佛这场滔天巨变,早已在她归来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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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归途漫漫,五载光阴倏忽而过。

沈甄乘坐的马车终于在镇国公府的角门前停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五年前,婆母镇国公老夫人病重,药石无医。满京城的名医都束手无策,最后得一道人指点,需有至亲之人前往皇家寺庙皇觉寺,为之日夜诵经祈福,行善积德,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沈甄身为国公府的嫡长媳,自是义不容辞。夫君顾廷渊当时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舍:“阿甄,委屈你了。府中上下,皆感你大义。待母亲康复,我定亲自迎你归家,为你请封天下女子最尊贵的荣耀。”

那时的他,言辞恳切,眉宇间的情意不似作伪。沈甄便带着这份承诺,在青灯古佛旁,一待便是五年。

五年里,她抄写的经文堆满了半间禅房,素食布衣,晨钟暮鼓,将一颗心沉淀得如深潭静水。婆母的身体果然日渐好转,京中来信也从最初的忧心忡忡,变为后来的平安喜乐。直到上月,老夫人已能下地行走,她的祈福之功,终告圆满。

可当她满心以为夫君会如约前来迎接时,等来的,却只有一封寥寥数语的家书,让她自行归府。

随行的侍女青儿扶着她下车,看着眼前紧闭的角门,而非大开的中门,忍不住低声抱怨:“夫人,您为老夫人祈福五年,乃是顾家的大功臣。如今归来,国公爷不亲自来迎也就罢了,怎能连正门都不开,让您走这下人奴仆才走的角门?”

沈甄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长年静坐观佛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不见底。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陌生的婆子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打量着她们,语气颇不耐烦:“谁啊?不知道今日府里有大喜事,正忙着吗?”

青儿上前一步,朗声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沈甄夫人!五年祈福功满,今日归家!”

那婆子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种古怪的恃宠而恐的神色取代。她上下打量着沈甄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嘴角撇了撇,嘟囔道:“原来是……是沈夫人回来了。”

她嘴上说着“沈夫人”,那语气却无半分敬意,倒像是在称呼一位许久不曾登门的远房亲戚。

门开了,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沈甄一言不发,提步跨入。府中处处可见红绸与灯笼,下人们行色匆匆,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却在看到沈甄的一瞬间,那笑容便僵在脸上,纷纷低下头,脚步更快地避开,仿佛她是某种不祥之物。

这份诡异的氛围,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起,便将她牢牢罩住。

迎面走来的是府中的老人,李管事。他见到沈甄,先是愕然,而后急忙上前行礼,只是那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老奴给……给夫人请安。”他顿了一下,那个“夫人”的称呼,说得极为勉强。

“李管事,”沈甄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我离府五年,府中规矩倒是变了不少。主母归家,无人相迎,亦无人通禀,这便是如今镇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李管事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躬着身子,囁嚅道:“夫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今日府中事忙,怠慢了您。国公爷正在前厅招待贵客,老奴这就……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沈甄打断他,“我自己过去。”

她举步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青儿紧随其后,心中愈发不安。这府里的一切都透着怪异,那些下人看向夫人的眼神,不是尊敬,而是夹杂着同情、怜悯,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前厅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丝竹管弦,欢声笑语,一派热闹景象。

沈甄的脚步停在了厅外。透过半开的窗格,她看见了她的夫君,镇国公顾廷渊。他身着一袭崭新的绯色锦袍,意气风发,正举杯与宾客谈笑风生。

而在他身侧,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子。那女子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身上穿着的正是一品诰命夫人才有资格穿戴的翟衣礼服。她的眉眼温婉,嘴角含笑,正姿态亲昵地为顾廷渊整理衣襟。

顾廷渊顺势握住她的手,侧过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引得那女子面带娇羞,眼波流转。满堂宾客见此情景,纷纷抚掌大笑,口中尽是“国公爷与夫人真是情深意笃,羡煞旁人”的奉承之词。

“夫人……”

那一声“夫人”,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甄的心里。她立在廊下,寒风吹起她的鬓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有一种更刺骨的冰寒,正从她的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向心口。

五年青灯古佛,原来只换来一场精心策划的鸠占鹊巢。

02

沈甄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如寒冰碎裂。

青儿在她身后,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那……那女人是谁?她怎么敢……”

沈甄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迈步走进了那片觥筹交错的“喜庆”之中。

她的出现,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瞬间让整个前厅的喧闹都凝固了。丝竹声戛然而止,宾客们的笑声僵在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个身着素衣、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风骨的女子身上。

顾廷渊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看到沈甄,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随即迅速被一层冰冷的镇定所覆盖。他放开身边女子的手,站起身来,眉头微蹙。

“阿甄?你……你怎么今日回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仿佛她的归来,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沈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同样站起身,正用一种探究、警惕又带着一丝胜利者姿态打量着她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更是柳眉微蹙,眼中水光盈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君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沈甄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婆母康健,祈福功满,我身为顾家媳,自然是该归家的。倒是夫君,府中张灯结彩,宾客满堂,不知是何喜事?竟连一封信也未曾告知于我。”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那些方才还满脸堆笑的王公大臣们,此刻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或低头品茶,或故作观赏墙上字画,生怕被卷入这场国公府的家事风波。

顾廷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向前两步,挡在沈甄和那女子之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阿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一路劳顿,先回清晖院歇着。有什么事,我们晚些再说。”

“清晖院?”沈甄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若没有记错,清晖院是我未出阁时的闺名,也是我嫁入国公府后,你亲手为我题名的居所。怎么,如今在夫君眼里,我竟成了需要‘回’清晖院的客人了?”

她的话,字字诛心。

顾廷渊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不再顾忌满堂宾客,声音冷硬了几分:“沈甄!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丢人现眼!五年不见,你竟变得如此不知礼数!”

“不知礼数?”沈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笑了起来,那笑声清冷,带着无尽的悲凉,“顾廷渊,你告诉我,何为礼数?是夫君在我为婆母祈福之时,另寻新欢,是为礼数?还是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堂而皇之地迎入府中,让她穿上本该属于我的诰命礼服,是为礼数?”

她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剑,直刺顾廷渊的内心。“我沈甄,乃是圣上亲赐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抬进国公府的元配嫡妻!你今日招待满堂宾客,又是为了庆贺什么?庆贺你镇国公,终于有了两位夫人吗!”

最后一句,她声色俱厉,掷地有声。

顾廷渊被她问得面色铁青,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声音凄婉动人:“姐姐,你误会国公爷了!都是婉月的错,与国公爷无关!婉月自知身份卑贱,不敢与姐姐争抢分毫。只是……只是国公爷这几年在朝中举步维艰,内有母亲沉疴,外有政敌环伺,全靠婉月在娘家周旋,才助国公爷度过难关。国公爷感念于此,才……才给了婉月一个名分。姐姐若是不喜,婉月这便离去,绝不让姐姐为难!”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爱牺牲、深明大义的痴情女子,同时又点明了自己对顾廷yuan的“功劳”。

果然,顾廷渊立刻转身扶起她,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再转向沈甄时,已是满面寒霜。

“沈甄,你看到了吗?婉月就是这般识大体!而你呢?五年佛经,竟没能洗去你一身的尖酸刻薄!我告诉你,婉月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是顾家的功臣!我今日宴请宾客,便是要向天下人宣告,从今往后,柳婉月便是我镇国公府的平妻,与你平起平坐!”

平妻?

沈甄只觉得荒谬至极。大业朝律法,官宦世家,只认嫡妻一人。所谓平妻,不过是抬举妾室,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

她看着眼前这对“情深意笃”的男女,看着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家事,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羞辱。顾廷渊要的,不是与她商量,而是逼她接受。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沈甄,已经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去式了。

03

沈甄没有再看那对惺惺作态的男女,她的目光转向主位之侧,那个一直端坐着,沉默不语的老妇人——她的婆母,镇国公老夫人。

老夫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福寿锦衣,精神矍铄,气色红润,哪里还有半分病重的模样。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沈甄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母亲。”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媳妇为您在皇觉寺祈福五年,日夜不敢懈怠。如今见您身体康泰,媳妇心中甚慰。”

老夫人终于抬了抬眼皮,缓缓道:“你有心了。既已归家,便好生歇着吧。廷渊是国公,他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身为女子,当以夫为天,顺从为要。”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沈甄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她们都知道。

这场长达五年的“祈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将她从国公府流放出去的骗局。他们需要的,不是她的诵经,而是她的离开。他们需要的,是整整五年的时间,来让另一个女人,顺理成章地取代她的位置。

“顺从?”沈甄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媳妇愚钝。敢问母亲,是要媳妇顺从夫君背信弃义,还是顺从这顾家,颠倒黑白,混淆嫡庶?”

“放肆!”老夫人脸色一沉,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桌上,“沈甄,你这是在质问我吗?我顾家养你五年,你便是如此回报的?廷渊已经说了,允你与柳氏平起平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想如何?”

“天大的恩典?”沈甄笑了,笑得眼角渗出泪光,“我沈家满门忠烈,父亲官拜太傅,兄长镇守北疆。我沈甄以嫡女之身,十里红妆嫁入顾家,为的是与人‘平起平坐’吗?顾廷渊,你忘了当年你在我父亲面前,是如何立誓的吗?你说此生唯我一人,绝不纳妾。如今,你不仅有了妾,还要将她扶为平妻,甚至……”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柳婉月身上那件华丽的翟衣。

“甚至,连我身为一品国公夫人的诰命,你都敢私相授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诰命身份,乃是由朝廷册封,经礼部授予,记录在案的。这绝非夫家可以私下决定的事情。顾廷渊让柳婉月穿上诰命礼服,这已经不是家事,而是欺君!

顾廷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沈甄的眼睛如此毒,一眼就看穿了这最致命的关键。

他确实是动用了柳家在宫中的关系,买通了礼部的小吏,偷梁换柱,想趁着沈甄不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份荣耀给了柳婉月。只要今日宴会一过,此事便成了既定事实,届时沈甄就算回来,也无力回天。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甄会在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你……你胡说八道!”顾廷渊厉声喝斥,色厉内荏,“这不过是婉月为今日喜宴添彩所穿的礼服,何来诰命之说!沈甄,我看你是疯了!”

“疯了?”沈甄冷笑,“我是不是疯了,你我心知肚明。顾廷渊,你敢不敢现在就请宫中礼部的官员前来,查验这位柳夫人的诰命文书,究竟是真是假?”

顾廷渊的呼吸一滞,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敢。因为那文书,根本就是伪造的。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老夫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够了!来人!”

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从屏风后走出。

“沈氏舟车劳顿,神思恍惚,恐是染了什么癔症。”老夫人冷冷地看着沈甄,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物件,“将她带回清晖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这是要将她软禁起来!

沈甄看着那两个朝自己走来的婆子,又看了看面色冷硬的顾廷渊,和躲在他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笑容的柳婉月。

她忽然明白了,跟这群早已泯灭了良知的人讲道理,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她没有反抗,任由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自己的胳膊。在被拖离前厅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顾廷渊一眼。

那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眼神,却让顾廷渊的心猛地一颤,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知道,这只被他亲手折断了翅膀,关进牢笼的金丝雀,早已在五年的静默中,磨砺出了足以撕破一切的利爪。

04

清晖院。

院门被一把沉重的铜锁从外面锁上,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

沈甄静静地站在院中,看着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海棠树。五年过去,海棠依旧,只是开出的花,不知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主人。

青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夫人,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把您当犯人一样关起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沈甄缓缓回过身,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哭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既不能让恶人愧疚,也不能让死局逢生。”

青儿哽咽道:“可是夫人,我们现在被关在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能怎么办啊?那个柳氏,看她的样子,分明是想彻底取代您!还有国公爷和老夫人,他们的心都偏到天上去了!”

“我知道。”沈甄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眸光清冽,“我从没指望过他们会良心发现。”

青儿一愣:“那……那我们……”

“从我踏进这个家门,看到那满院红绸开始,我就知道,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沈甄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们敢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就是算准了我离家五年,无依无靠,只能任他们拿捏。”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任由他们摆布吗?”青儿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沈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笑意。

“他们以为,我在皇觉寺的五年,只是在敲钟念佛吗?”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一个积了灰的旧妆匣底层,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锦囊,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青儿认得这块玉。这是三年前,一位前来皇觉寺静养的贵人所赠。那位贵人身份神秘,只知寺中住持都对她毕恭毕敬。她与夫人十分投缘,临走时,便将这块玉佩赠予夫人,说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玉入宫,求见一人。

“夫人,您是想……”青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们可以锁住清晖院的门,却锁不住我的心。”沈甄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玉的温润仿佛给了她无穷的力量,“顾廷渊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他最大的破绽,就是太小看了我。”

她转身,目光落在院墙的一角。那里因为年久失修,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平日里被花木遮掩,不易察身。

“青儿,”沈甄的声音沉静而果决,“你是我从皇觉寺带回来的,府里的人多不认得你。今夜三更,你从那里出去。记住,不要回沈家。”

青儿急道:“不回沈家?那要去哪里?夫人,我不走,我要陪着您!”

“糊涂!”沈甄低斥一声,“你留在这里,我们两个都走不掉!你听我说,你出府之后,直接去皇城东华门,将这块玉佩交给守门的禁军统领,告诉他,皇觉寺故人沈甄,有天大的要事,求见故人。”

她将那块莲花玉佩塞到青儿手中,郑重地看着她:“他们或许不认得你,但他们一定认得这块玉。记住,此事关系重大,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青儿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夫人决绝的眼神,终于明白了她的计划。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玉佩贴身藏好,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夫人放心,青儿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将玉佩送到!”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清晖院外,两名婆子守在门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低声议论着白日里的那场好戏。她们以为院内的女人,此刻定是在以泪洗面,绝望哭泣。

她们不知道,黑暗中,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她们,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这场戏,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沈甄要的,从来不是顾廷渊的怜悯与回头,她要的,是让所有背叛她、羞辱她的人,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05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守在院外的两个婆子早已抵不住困意,缩在廊下角落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清晖院内,青儿在沈甄的帮助下,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用锅底灰抹花了脸。

“夫人,您自己千万要小心。”临行前,青儿拉着沈甄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沈甄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沉稳:“放心。他们以为我已是笼中之鸟,防备必然松懈。你此去,才是真正的凶险。记住,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回头,一路向东,直奔皇城。”

青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望了沈甄一眼,毅然转身,猫着腰,借着花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出了那个狭窄的狗洞。

沈甄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青儿瘦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院中的石桌旁,静静坐下。夜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她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个开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的煎熬。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院外的婆子也打着哈欠醒了过来。

沈甄的心,开始往下沉。

难道……是失败了吗?青儿被发现了?还是那块玉佩,根本没有用?

就在她心中升起一丝绝望之时,府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金属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与肃杀之气。

守门的婆子被惊醒,惊疑不定地探头张望。

紧接着,是府门被重重擂响的声音,以及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宫中禁军办事!速开府门!”

禁军?

沈甄猛地站起身,紧握的双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来了!

她赌对了!

很快,整个镇国公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下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整个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顾廷渊和那位柳夫人也被惊醒,衣衫不整地从主院跑了出来。当顾廷渊看到庭院中那一列列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时,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知是哪位将军驾到?深夜造访,所为何事?”顾廷渊强作镇定,上前拱手问道。

为首的一名禁军将领面容冷峻,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四周,沉声问道:“哪位是沈甄夫人?”

顾廷渊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清晖院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开。

沈甄缓步从院中走出。她依旧是那身素衣,未施粉黛,但在漫天火光与森然甲胄的映衬下,她的身影却显得无比挺拔,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之气。

那禁军将领看到她,立刻收起了满身的杀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恭敬无比:“末将参见夫人!奉太后与陛下之命,前来迎夫人入宫!”

这一跪,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顾廷渊更是如遭雷击,他死死地盯着沈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太后?陛下?这怎么可能!她一个被软禁在后院的弃妇,如何能惊动天颜?

沈甄没有理会他,只是平静地对那将领说:“将军有礼。请稍候,容我换一身衣裳。”

她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回到了清晖院。片刻之后,当她再次出现时,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虽不华丽,却极为端庄的深色长裙。

她走到顾廷渊面前,停下脚步。

“顾廷渊,”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一个被你抛弃的女人,还想如何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现在,我就让你看看,我想如何。”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禁军将领,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府门外那辆早已备好的,带有皇家徽记的华贵马车走去。

顾廷渊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沈甄的背影,那背影决绝而陌生,仿佛一把利剑,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关住的,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鸟。

他放走的,是一头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猛虎。

沈甄登上马车,车帘垂落,隔绝了身后那座曾经是她的家,如今却成了牢笼的府邸。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平稳地驶向灯火通明的皇城。

一个时辰后,她被直接带到了皇帝的书房——紫宸殿。

殿内灯火辉煌,檀香袅袅。年轻的皇帝身着常服,坐在案后,面色凝重。而在他身侧,端坐着一位凤仪威严的妇人,正是当朝太后。

沈甄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沈氏,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天家特有的威压,“哀家问你,你深夜持哀家的‘静心玉’闯宫,所为何事?你可知,此举若是没有一个足以说服哀家与陛下的理由,便是欺君之罪。”

沈甄抬起头,迎上太后审视的目光,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

“回太后,臣女不敢欺君。臣女今日前来,并非为诉己身之冤屈。”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丝帛,高高举过头顶。

“臣女要告发的,是镇国公顾廷渊,私通北疆叛将,意图谋反的滔天大罪!”

此言一出,紫宸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皇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太后看着她手中那卷丝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可有证据?”

沈甄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地解开油布,缓缓展开那卷丝帛。然而,当她看清丝帛上所写的内容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血液冻结。那上面,根本不是她准备的,顾廷渊与叛将的通信,而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06

那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写着:“卿既归来,朕心甚安。”

笔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分明是当今天子的御笔!

沈甄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准备的那些书信证据呢?那封足以让顾家万劫不复的密信,怎么会变成皇帝的御笔?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她的脊背。她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之上的皇帝。年轻的天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御阶,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和了然。

“沈爱卿,不必惊慌。”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你呈上来的东西,朕已经看过了。”

他说着,从身旁太监手中拿过了另一卷一模一样的丝帛,在她面前缓缓展开。那上面,赫然便是她准备的,顾廷渊与北疆叛将王敦的通信铁证!

“这……”沈甄彻底懵了。

“你派出的那个小丫头,很忠心,也很机警。”皇帝淡淡地说道,“她在东华门将玉佩和信件交给了禁军统领,朕的人,便在第一时间接手了。你手里的那一份,是朕让她带回去给你的‘定心丸’。”

沈甄的心跳得飞快,她瞬间明白了。从青儿出府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便已在皇帝的掌控之中。皇帝不仅拿到了证据,还用一个巧妙的调包,试探了她的胆识与决心。

若是她刚才看到那行御笔便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或许,皇帝对她的信任便会大打折扣。

幸好,她挺住了。

“陛下圣明。”沈甄深深地低下头,心中后怕不已,却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位年轻的君主,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高明,远超她的想象。

“平身吧。”皇帝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做得很好。若非你这五年在皇觉寺,看似与世隔绝,实则替朕盯着顾廷渊与王敦的往来,朕还真拿不到这封最关键的信。”

此言一出,沈甄更是心头巨震。

原来……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三年前,那位在皇觉寺静养的“贵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皇亲国戚,而是当今太后!太后当年看出她心性坚韧,聪慧过人,又恰逢皇帝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急需剪除顾廷渊这等手握重兵、盘根错节的权臣,便暗中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所谓“祈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长达五年的布局。顾家想借此将她流放,却不知,这正中皇帝与太后的下怀,给了她一个最完美的掩护。她利用在寺中清修的便利,通过太后安排的渠道,一直秘密监视着顾廷渊的一举一动。

顾廷渊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与北疆叛将的每一次通信,都被这双看似只懂得诵经念佛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今日,她携此铁证归来。

“顾廷渊狼子野心,朕早已知晓。只是他党羽众多,又手握兵权,轻易动他不得。”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如今,有了这封他亲笔所写的,约定在开春之际,以‘清君侧’为名,南北夹击京师的密信,便是铁证如山!”

一旁的太后也缓缓开口,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与后怕:“沈家丫头,你这次是立了大功。若非你,待到开春,后果不堪设想。哀家没有看错你。”

沈甄跪伏在地,声音沉稳:“臣女不敢居功。身为大业子民,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只是……”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凄凉,“只是臣女没有想到,顾廷渊竟会丧心病狂至此。臣女与他结发夫妻一场,如今想来,真如一场笑话。”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今日在顾家所受的屈辱,那份伪造的诰命文书,禁军统领也一并禀报了。

“你的委屈,朕都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欺君罔上,私授诰命,再加上这谋逆大罪,顾家……罪无可赦。你想要如何处置他们,朕,都允你。”

皇帝将处置权,交到了她的手上。

这既是奖赏,也是考验。考验她是否会被仇恨蒙蔽双眼,提出过分的要求。

沈甄抬起头,眼中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澄明。

“陛下,臣女所求,并非为一己之私。顾廷渊谋逆,乃是国法不容之大罪,当由陛下与朝廷公断,以儆效尤,臣女不敢置喙。”

“但伪造诰命,羞辱臣女与臣女母家之罪,臣女斗胆,求陛下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臣女恳请陛下,下旨褫夺顾廷渊镇国公之封号,废其爵位,贬为庶民。至于那位柳氏,既敢冒领诰命,便是罪加一等。臣女恳请,将此二人……发配岭南,终身不得返京。”

发配岭南。

那是一片蛮荒瘴疠之地,对于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公侯贵胄而言,比死还难受。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狠。但却又恰到好处,没有牵连顾家旁支,只针对罪魁祸首,既报了私仇,又全了国法。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准奏。”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亲自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那道即将颠覆镇国公府的命运的旨意。

“传朕旨意,”他声音冰冷,传遍整个紫宸殿,“天亮之后,昭告天下。”

0_7_

天光乍破,晨曦微露。

镇国公府内,却是一片死寂。所有的下人都被禁军集中看管在前院,一个个噤若寒蝉,面如土色。

顾廷渊、老夫人,以及那位还做着诰命夫人美梦的柳婉月,则被“请”到了正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整整一夜。

从最初的惊慌,到中间的侥幸,再到此刻的绝望,顾廷渊的心境如同坐了一趟翻山车。他想不通,沈甄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宫里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他甚至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这只是皇帝为了敲打他,给他一个下马威。毕竟,他顾家数代功勋,根基深厚,皇帝不敢轻易动他。

直到,那名手持圣旨的太监,在禁军的簇拥下,再次踏入国公府的大门。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的,是换上了一身宫装,神情淡漠的沈甄。

太监尖利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顾家人的心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顾廷渊,罔顾君恩,私通外戚,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罪当伐!念其祖上有功于社稷,朕不忍株连,特开天恩。着,褫夺顾廷渊镇国公之封号,废除世袭爵位,贬为庶民!其妾柳氏婉月,胆大包天,冒领诰命,罪加一等!二人即刻起,发配岭南烟瘴之地,终身不得赦免回京!府内家产,尽数查抄入库!钦此!”

“不……不!!”

圣旨念完,第一个崩溃的,是柳婉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一刻还是风光无限的准诰命夫人,下一刻就要被发配到那吃人的地方去。

“国公爷!国公爷救我!我不要去岭南!我肚子里还有您的孩子啊!”她疯狂地爬向顾廷渊,抓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

然而,顾廷渊此刻已是自身难保。他双目失神,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谋反?我何时谋反了?这是污蔑!是栽赃!”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甄:“是你!沈甄!是你害我!你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

沈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正是顾廷渊写给北疆叛将王敦的亲笔信。

她将信扔到顾廷渊面前。

“顾廷渊,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这上面的字迹,这方你独有的私印,你难道不认得?”

顾廷渊看到那封信,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瞬间瘫软在地。他认得,他怎么会不认得!这是他半月前派心腹送出关外的密信,本该早已到了王敦手中,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沈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皇觉寺……那五年……你……”他终于明白了。那五年的青灯古佛,根本不是什么祈福,而是一场天罗地网般的监视!

沈甄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本想,若你心中尚存一丝夫妻情分,能给我,给沈家一个交代,这封信,或许会永远烂在皇觉寺的尘埃里。可惜,你没有。”

“是你亲手,将自己的死路,铺到了我面前。”

顾廷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是他,是他亲手将沈甄逼上了绝路,也是他,亲手为自己敲响了丧钟。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身在棋局中,却不自知的棋子。

一旁的老夫人,此刻也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指着沈甄,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毒妇!你好狠的心!我们顾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沈甄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母亲此言差矣。你们不是对不起我,你们是对不起大业的江山,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对不起顾家列祖列宗的英名!”

她说完,不再看这一家人的丑态,转身对禁军统领道:“将军,可以执行了。”

禁军统令一点头,挥手道:“来人!将罪人顾廷渊、柳氏拿下,即刻押赴刑部大牢,听候发落!其余人等,查抄府邸!”

“是!”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还在哭嚎的柳婉月和失魂落魄的顾廷渊拖了起来。

柳婉月拼命挣扎,尖叫道:“我不要去!我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啊——!”

顾廷渊则在被拖走的那一刻,忽然回光返照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甄嘶吼:“沈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甄连头都未回。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她生活了数年的府邸,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禁军的查抄下,变得一片狼藉。

一场持续了五年的大梦,终于醒了。

梦醒之后,是满地狼藉,也是……一片新生。

08

三日后,刑部大牢。

潮湿阴暗的牢房里,散发着霉烂与腐臭的气味。顾廷渊身穿囚服,披头散发,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国公,如今形容枯槁,与街边的乞丐无异。

牢门被打开,一道光照了进来,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沈甄提着一个食盒,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到了他的牢房外。

“你来做什么?”顾廷渊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怨毒,“来看我的笑话吗?”

沈甄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将食盒里的几样小菜和一壶酒,通过牢门下的小窗递了进去。“明日,你们就要上路了。岭南路远,山高水长,吃一顿饱饭吧。”

这些菜,都是顾廷渊往日里最爱吃的。

顾廷渊看着那些熟悉的菜肴,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又被浓浓的恨意取代。他一挥手,将那些饭菜全部打翻在地。

“我不用你假好心!沈甄,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待我不薄?”沈甄隔着牢门,平静地看着他,“是啊,你待我确实‘不薄’。你给了我一个五年祈福的‘美名’,给了我一个被软禁的‘清晖院’,还慷慨地准备让你的外室,与我‘平起平坐’。这份‘恩情’,我确实永世难忘。”

顾廷渊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喘着粗气,用怨毒的眼神瞪着她。

沈甄轻轻叹了口气,道:“顾廷渊,我今日来,不是来与你争辩对错的。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问完,我便走。从此你我,黄泉路上,亦不复相见。”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反而让顾廷渊冷静了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冷笑道:“你问。”

“为什么?”沈甄的声音很轻,“我自问嫁入顾家,上敬公婆,下睦姑嫂,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行差踏错。你我成婚之初,也曾有过琴瑟和鸣之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是她心中唯一的结。她可以接受他的背叛,却无法理解这份背叛从何而来。

顾廷渊沉默了许久,牢房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为什么?”他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看着沈甄那张清丽依旧的脸,“因为你太好了,沈甄。你好得……让我觉得窒息。”

“你出身名门,是太傅的嫡女,从小饱读诗书,才情卓绝。你嫁给我,所有人都说是我顾廷渊高攀了。你把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交口称赞。你在我面前,永远那么端庄,那么得体,那么……完美。”

“可我呢?”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扭曲的激动,“我只是一个承袭祖上荫封的国公,我的功绩,永远比不上我的祖辈。我在朝堂上,要看人脸色,要步步为营。我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比我更耀眼的妻子!你的完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顾廷渊,有多么平庸!”

“而婉月不同。”他提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她崇拜我,依赖我。在她面前,我才是真正的男人,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天。她会为我的一点点成就而欢呼雀跃,会因为我的一句夸奖而满心欢喜。这种感觉,你从来没有给过我!”

沈甄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一点涟漪,也彻底平复了。

原来,如此。

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她太好了。她的存在,刺痛了他那可悲又可笑的自尊心。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妻子,而是一个能满足他虚荣心,匍匐在他脚下的玩物。

“所以,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你就可以背信弃义,就可以勾结叛党,就可以将整个顾家的百年基业,都押上去?”沈甄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廷渊被她的话刺痛,狂乱地吼道:“我没有想谋反!我只是想借王敦的兵力,‘清君侧’,除掉朝中那些与我作对的政敌!我只是想得到更大的权力!我有什么错!”

“愚蠢。”沈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与虎谋皮,引狼入室。你以为王敦是你的棋子,却不知在他眼中,你才是那块最好用的敲门砖。一旦京城大乱,你以为他会让你‘清君侧’?他只会第一个,踏着你顾家的尸骨,坐上那把龙椅。”

顾廷渊呆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层。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

沈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自己该问的,该说的,都已经结束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最后看了他一眼。

“顾廷渊,你好自为之吧。岭南虽苦,但至少还能活着。这是陛下看在沈家和你祖上的薄面上,给你的最后体面。”

说完,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沈甄!”顾廷渊在她身后嘶吼,“你别得意!你毁了我,你也什么都得不到!你终究只是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

沈甄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得不到吗?

不。

她得到了新生。

09

镇国公府被查抄后,沈甄并未回到太傅府。

她向皇帝请旨,暂时住进了皇觉寺,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消息传出,京城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打算长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有人说她虽立下大功,却终究是“弃妇”之身,不容于世,只能躲入空门。

沈家也派人来接过几次,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她需要时间,来彻底洗去过去十年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这一日,太后派人传她入宫。

在慈宁宫温暖如春的偏殿里,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疼惜。

“好孩子,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你心里苦。那顾家小子,是瞎了眼,才不知珍惜你这块璞玉。”

“太后谬赞了。一切都已过去,臣女心中并无怨怼。”沈甄微微垂眸,语气平和。

“你是个好孩子,心胸开阔。”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寺庙里。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哀家与陛下商议过了,想给你指一条新的路,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甄抬起头:“但凭太后做主。”

太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哀家就知道你是个通透的。你此次揭发谋逆大案,于国有功。陛下本想恢复你沈家小姐的身份,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但哀家觉得,以你的才智与心性,再入后宅,为人妻母,实在是委屈了你。”

“哀家膝下,有一位长公主,早年薨逝,只留下一个‘明澈’的封号,一直空悬。哀家想,奏请陛下,将此封号赐予你。从今往后,你便是大业朝的明澈郡主,食邑三百户,享亲王之仪。你意下如何?”

沈甄闻言,心头剧震。

郡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赐,而是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独立于任何男人的尊贵身份。从此,她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她就是她自己——明澈郡主,沈甄。

这是天底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荣耀。

她没有立刻谢恩,而是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太后:“太后,陛下如此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寸功未立,骤然得此封号,恐难服众,亦会为陛下招来非议。”

“哈哈哈哈……”太后闻言,朗声大笑起来,“你这丫头,想得倒是周全。你放心,哀家和陛下,岂会做那授人以柄之事?”

“陛下已经决定,成立一个‘内织染局’,专司宫中及皇室宗亲的布料织造与衣物裁制。此事看似不大,实则关乎皇家体面与内帑用度,极为要紧。陛下想了许久,也找不到一个既信得过,又有才情品味,还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掌管。”

太后看着她,眼中带着期许:“哀家向陛下举荐了你。你出身书香门第,精通文墨,又在皇觉寺清修五年,心性沉稳。由你来出任这内织染局的第一任掌事女官,再合适不过。待你做出成绩,再行册封郡主之事,岂不是名正言顺?”

沈甄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包裹。

太后和皇帝,不仅给了她尊荣,更给了她一份可以安身立命的事业,一个可以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他们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依附他人的弱女子,而是真正地尊重她,认可她。

沈甄站起身,郑重地整理衣冠,对着太后,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大礼。

“臣女沈甄,叩谢太后、陛下天恩!臣女必不负所望,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这一拜,拜别了过去所有的不堪与屈辱。

这一拜,也开启了她崭新的人生篇章。

从镇国公夫人沈甄,到内织染局掌事女官沈甄,再到未来的明澈郡主。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10

光阴荏苒,一晃又是两年。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内织染局雅致的厅堂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染料的清香和丝绸的芬芳。

沈甄身着一身干练的藏青色女官常服,正低头审视着新织出的一匹云锦。那云锦以天水碧为底,用金银丝线织出层层叠叠的流云纹,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掌事大人,这批‘流云锦’,宫里几位娘娘都派人来问过了,说是喜欢得紧呢。”身边的女官笑着说道。

沈甄用指尖轻轻抚过锦缎的纹理,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成色不错。告诉下面的人,用心织造,不可懈怠。另外,将最好的那几匹,送到慈宁宫和陛下的书房去。”

“是。”

两年来,在沈甄的掌管下,内织染局焕然一新。她不仅改良了织造工艺,还从古籍和山水画中汲取灵感,设计出许多新颖别致的纹样,如“烟雨江南”、“落日熔金”等,深受皇室和京中贵妇的追捧。内织染局出产的布料,已成为大业朝风尚的标杆。

她也因此,在去年冬天,被皇帝正式册封为“明澈郡主”,赐郡主府,风光无两。

京城里,再也无人敢提她“弃妇”的过往,人人见她,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郡主”。那些曾经在国公府宴会上对她冷眼旁观的贵妇们,如今削尖了脑袋,也想求得一张她郡主府的帖子。

正看着,青儿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甄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了进来。他来自岭南,是沈家安插在那边的商队伙计。

“小人叩见郡主。”

“平身吧。”沈甄淡淡道,“说吧,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郡主,罪人顾廷渊,已于上月,病死于瘴疠。至于那柳氏……她在去岁生下一个女儿后,便被当地一个蛮横的戍卒看上,强行纳为了妾。据说,日子过得……很不好。”

信使说完,便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沈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廷渊死了。

那个曾与她同床共枕,也曾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终于化作了岭南的一抔黄土。而那个处心积虑想取代她的柳婉月,最终也落得个为人妾婢,任人欺凌的下场。

这似乎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可沈甄的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那些人,那些事,对她而言,早已像是上辈子的旧梦,模糊而不真切。

她挥了挥手,让信使退下,自己则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她亲手打理的庭院。一株高大的海棠树,正开得繁花似锦,灿烂如霞。

这棵树,是她从清晖院移栽过来的。刚来时,它水土不服,枝叶枯黄,奄奄一息。所有人都说它活不成了。

但沈甄没有放弃。她亲自为它浇水,为它施肥,为它驱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今,它终于重新焕发生机,开出了比在国公府时,更加绚烂的花。

沈甄看着那满树繁花,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释然的微笑。

她的人生,也如这棵海棠。虽曾经历风霜,被弃于荒芜,但只要根还在,心不死,终有一日,能再次迎风而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绝代风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