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17日,晋北的秋风带着刀子般的凉意掠过五台山麓。徐向前与几名警卫员踩着被车辙碾碎的干草,一面赶往太原与阎锡山谈判抗日事宜,一面琢磨着抽空进村看看父母。离家的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如今已是三十七岁的红军将领,头上添了几缕白发。

赶路途中,一位瘦削老农背着沉甸甸的柴草踉跄前行。徐向前快步上前,刚叫一声“大叔”,对方便抬头——竟是久别的父亲。老人愣了片刻,才低声说:“是你?”两人四目相对,没有拥抱,只有把柴草换到儿子肩上。回村的两里山路,父子一句闲话都没多说,情绪却比山风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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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口的杏树还立着,屋檐却多了几道裂缝。母亲迎出门,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袖口,嗫嚅半晌,只吐出一句:“回来就好。”左邻右舍闻讯聚拢过来,问长问短。徐向前将十二年的颠沛略作交代,口气轻描淡写,村民却听得皱眉——南昌起义、长征、陕甘会师,每一件都和生死相连。

夜深人静,妹妹才压低声音跟他说起家里的处境。原来那几年蒋介石在山西搜罗“共党将领”家属,阎锡山却只派县里两名文书来打听过一次。文书客气得很,只问几句学习近况便走。妹妹补充道:“听说是阎老西关照的,他念同乡。”徐向前放下茶盏,久久无语,最后只说:“算他有情。”

同乡情究竟从何而来?记忆的闸门被拉开,画面拉回到1919年。那一年,阎锡山在太原创办山西省立国民师范,校舍新,学费全免,吸引了大批寒门子弟。彼时的徐向前正被困在河北阜平一家书铺做学徒。天不亮起床,打水、烧火、喂牲口,忙完还得点着豆油灯读书。哥哥来信催他回太原报考师范,他一夜不合眼就下了决心。两年店徒经历换来坚韧,也种下了求学的火种。

他以优等成绩进入国民师范速成班。穿军装、打军号、练刺杀——师范的半军事化管理让初来乍到的学生们吃尽苦头,却也让徐向前第一次摸到步枪、第一次接触兵书。更难得的是图书馆,进门便能看到满墙政治、哲学书籍。那一年,五四浪潮席卷太原,国民师范学生也上街游行。阎锡山面色铁青,下令收缴传单、解散集会,徐向前却在暗处看得明白:这位“山西王”顾的是自己的江山,不是学生的未来。

1924年春,黄埔军校在上海招生。徐向前和几位同乡报名北上,挤进熙攘的考场。体检、笔试、口试关关过后,他获得了黄埔一期学籍,还被分在第四期入学。岂料学未毕业即遇直奉大战,孙中山亲临激战前线,黄埔学生被编入警卫队。炮火中的生死体验,让徐向前认定:若无一支真正为天下苍生的军队,读再多兵书终是枉然。

1925年3月,孙中山逝世。黄埔变天,蒋介石羽翼初丰。徐向前与几名晋北老乡商量前程,有人提议投靠阎锡山,他摇头:“阎的算盘打得精,不会给我们一条正路。”于是转投冯玉祥的国民军。哪料国民军外表光鲜,骨子里却是土匪习气。兵不练,日念银钱。1926年冬,直奉联军夹击国民军,他所在营一触即溃。混乱中,他匆匆返乡,短暂停留后再次南下。

武昌江边,他遇到从前的黄埔同窗,被拉进素有“第二黄埔”之称的武汉中央军校,任第一队少校队长。在这里,周恩来、恽代英的课打动了他。反复思索之后,1927年,徐向前递交入党申请书,正式成为中共一员。就在同年,他随叶挺、贺龙赴南昌举事,随后转战井冈山、转战鄂豫皖。几度生死,铁骨铮铮。

这些经历,徐向前并未向家人细说。他只想知道家里是否安好。妹妹告诉他,阎锡山在境内虽对共产党严防狠打,却因往昔师生缘分,一纸命令保住了徐家。老父种地谋生,虽交了重赋,却未遭骚扰。母亲闲时还在村口讲“向前当年读书苦”的故事,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月亮翻过屋脊,父亲端来一坛自酿的高粱酒,递给儿子:“走南闯北,难得一口家乡味。”徐向前轻轻碰杯,酒入口,他的眉头微微一松。父亲压低声音问:“这回走,还回不回?”徐向前没立即回答,只把杯子放回桌上,轻声道:“打完鬼子,再说。”

翌日清晨,他揣着母亲缝好的布包,与警卫员沿着崎岖山路返太原。村口的羊肠小道上,父亲远远看着,没有招手,只抖了抖肩上的汗巾。徐向前回头望了望,脚步却没停。远山薄雾中,他默念一句:“阎老西,这次谈判能合作就合作,若再算计,我也不会手软。”

九月末,他抵达太原,与阎锡山会面商议组建抗日游击区。两人相对而坐,表情客气,言辞谨慎。阎锡山提到后方,顺口夸了一句:“尊府安好,乡亲敬你。”徐向前心里泛起波澜,却只淡淡答:“多谢照应,老同乡嘛。”席间寒暄,互留面子,却各怀算盘。

山城的秋夜,比五台更冷。谈判桌上,抗日大局一点点成型。桌下,旧账、新仇都被雪藏。徐向前清楚,阎锡山重同乡情,终究重得有限。但正因为这有限的一点,同村父老才得以平安无事。天亮时,太原街头开始忙碌。徐向前收拾公文,准备启程赴前线。门口的风,卷起路旁残碎的落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