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8月16日清晨,香港跑马地圣德拉医院的病房里静得出奇,67岁的杜月笙在急促的喘息声中合上眼睛,周围挂着的只是普通棉布帘。陪护的女儿杜美如后来回忆,那一刻“再也看不到父亲昔日在上海滩挥手呼啸的排场”。病房外的街景,与两年前他离开上海时一样,平淡得近乎残酷。
往事突兀浮现。1949年5月27日前夜,黄浦江畔炮声仍在回荡,第三野战军攻势已成定局。就在这条时间分割线上,杜月笙把随身最值钱的东西交给了大公馆的管家:两只旧皮箱、几件西装、一支常备的吸氧筒。善后人员清点时连一根金条都没找到。众人意外,他却淡淡一句:“带不走的,算不得本事。”
谁都明白,这位昔日“东亚第一流氓大亨”不是无产者出身,他曾拥有武康路那座豪华公馆、衡山路鲍登花园里的私人赌场,还有整条四川北路的房契。财产能否保存,对别人或许是问题,对他却成了催命符:留则有罪,弃可脱身。
选择走还是留,其实早在淞沪战役打响前就摆在桌面。1月,黄炎培与章士钊接连登门,递上中共上海局的口信——“留下帮忙收尾”。杜月笙没有立刻拒绝,他要的只是时间。
然而时间带来的并不是安心,而是记忆。1927年4月11日,杜公馆大厅里灯光闪烁,26岁的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拄着拐杖踏进门槛。他信任“同门师侄”,却在转身间被叶焯山一棍击倒,塞麻袋,活埋枫林桥。当天深夜,青帮弟子配合国民党清乡,四一二政变自此血染十里洋场。
汪寿华遇害的罪责始终无法抹去。即便后来抗战时期,杜月笙筹得上百万银元、收容四千余难民、捐赠八路军千套防毒面具,也难抵这条人命账簿。青帮门徒口中“恩公”,共产党档案里的“刽子手”,双重身份注定了他在两个阵营无处安放。
抗战胜利后形势急转。1946年夏,杜月笙原以为能凭老面子捞个“上海市参议会议长”,蒋介石一句“潘公展更合适”让他彻底认清:昔日盟友也只把他当筹码。
1948年底,解放军横扫长江防线。蒋介石劝他同赴台湾,他推托“湿热哮喘难耐”;中共再请,他口风却变:“向往有心,追随乏力。” 两边都知道,这不是场合套话,而是生死判断。
1949年5月30日凌晨,杜月笙登上前往香港的“海澄号”。同船只有家眷和几名老仆。昔日青帮门徒拥在码头不敢作声,他摆手示意:“听新政府号令,别坏事。” 话音并不高,却有人哽咽点头。
香港并未给他想象中的富贵。帮会旧势力早被英国警务处盯紧,银行账户因“政治不确定”被冻结,他只得租下跑马地马思献道一套三房旧楼。平日靠典当珠宝维生,最奢侈的事情是吸氧后到阳台看看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贫病缠身外,还有追责阴影。1950年春,上海公审“四大金刚”之一叶焯山,现场实录与报纸照片同时押到香港。港岛茶室里议论纷纷,杜月笙听到茶客说:“主犯还在外头逍遥。”他脸色铁青,转身咳得直不起腰。
为免树敌,他让女儿去银行取回保险柜中所有借条。那是一页页写着“黄金五十两”“美金两千”的人情账。女儿问是否追讨,他摆手说:“账讨得回,命讨不回。”随后将借条撕碎投入痰盂,再倒进马桶冲掉。
同年,《新闻报》刊出黄金荣悔过书,八十四岁老头戴着红袖标扫南京路。照片递到病榻前,杜月笙揉了半天风镜,一声长叹:“人活到这样,还图什么?”从此不再谈归沪。
半世纪风云,终归一声咳嗽。欲评功过,并不难举出数字与事例:四一二政变死者无数,八一三事变募集棉衣三万件;抗战前线感激他的金援,工人运动痛恨他的暗杀。史料摆在那儿,褒贬由后人自取。
杜月笙遗体葬于香港仔歌连臣角,墓碑低矮,并无“青帮盟主”之类字样,只有“杜赞化先生之墓”。上海虹口往南五公里的枫林桥,春雨落在旧河道上,水声依旧,却早已听不见当年的枪响与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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