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2月11日的午后，福州火车站雾气未散。一位六旬老人扶着拐杖缓缓走下车厢，披着深灰色大衣，神情坚毅而又警惕。车站里的旅客并不知道，这名神情沉静的老人，正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开国大将罗瑞卿。
要把镜头往前拨回九年。1965年12月，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罗瑞卿被撤销全部职务。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席卷而来，他的腿因长期关押与粗暴对待留下顽疾，行走艰难。那段时日，罗家甚至连一份报纸都难得一见，门口的卫兵冷彻如霜。
1974年秋，周恩来肺部手术后仍牵挂老战友，批示让总参张爱萍出面为罗瑞卿寻医。福建民间骨伤科在全国有口皆碑，刘伯承元帅正是在那儿重塑双腿。张爱萍把这个消息带给罗瑞卿，并建议他赴榕城疗伤。邓小平随即批示同意，但手续层层卡点：不准带勤务员，只能由同样患病的妻子郝治平陪同，子女最多带一人。几封公文来回折腾，直到岁末，方才放行。
一路南下的车厢里，罗瑞卿沉默，郝治平却轻声安慰：“再苦也总比北京那座招待所强吧。”他淡淡一笑，“走出那道铁门，已经值了。”三人抵闽以后，很快感到空气里透出不同以往的温度。
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与罗瑞卿早年在豫西一同并肩作战，情谊深厚。得知老首长抵榕，他亲自驱车去迎接，随后把人安顿在军区招待所旁的汤井巷一号院。那是一栋青瓦老屋，院里木棉、白玉兰交错而生，光影斑驳。皮定均拍了拍罗瑞卿肩膀：“老罗，这里四季常青，好养病，你安心住下。”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避免外界窥探，院落门口只挂了一个普通门牌，既无岗哨，也不设禁卫。可日常生活并不缺照拂：专车、警卫员、地方骨科名家林寿伯定时出诊，一应俱全。更贴心的是，皮定均几乎隔三岔五拎着一束白玉兰或者三角梅上门，“你们北方少见这花，放窗台上，舒心。”罗瑞卿笑着点头，郝治平眼圈微红。鲜花，一度是他们在北京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诊疗初期并不轻松。老中医坚持“筋骨并调”，早晚推拿、针炙，外加林氏祖传草药熏洗。罗瑞卿痛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叫苦。他每天清晨准时拄双拐绕院子行走，上千次小步，硬是在草坪上踩出一条光裸土路。天气转晴后，他把拐杖交给警卫员，试着挪动双腿。脚下一阵发软，却站住了。郝治平愣了几秒，高兴得几乎落泪，女儿罗点点飞奔上楼拿下德产相机，抢拍那短暂站立的瞬间。照片洗出后，罗瑞卿把它夹在医嘱本里，偶尔翻看，嘴角会悄悄上扬。
身体好转带来的不仅是信心，还有闲暇。此前从不弄文墨的罗瑞卿开始写信给远在北京的友人。总参政治部副主任李文一与作家魏传统最常回信。一回，魏传统寄来四句诗：“疗疾先疗心，乐天看风云；鼓山春意浓，不负东南行。”罗瑞卿看完，兴致陡起，当晚连写两首，笔力粗犷却情真意切：
愿君知我心，何惧遮天云。
残躯终复健，仗剑可行军。
他写完交给小警卫小孙，嘱咐务必转呈北京。“告诉老魏，诗写得不好，只求一个念想。”警卫连夜跑到邮局寄出。几日后，魏传统回信：“你的诗，味道正好，字典少翻两页更畅快。”调侃之意，让罗瑞卿爽朗大笑。那声笑，震得木棉叶沙沙作响。
闲余时间，他常搬把竹椅坐在院中，对着夕阳抄《毛主席诗词》，同时琢磨用典。字典不易寻，是小孙从连队借来一本《新华字典》，旧得翻页沙沙掉渣。罗瑞卿仍爱不释手，封皮都被他包了牛皮纸。偶有生僻字找不到，他索性拿铅笔在页边写注音，认准了不肯放过。
福州的仲春来得早，木棉盛放，红得像团团火。此时罗瑞卿已能拄单拐行走，他主动提出到军区礼堂听一次演奏。军医担心磕碰，皮定均摆手：“让老首长出去透透气，这里有我。”演奏结束后，年轻战士在后台围过来敬礼，没人喊出他的名字，只有眼中敬意难掩。罗瑞卿没有介绍身份，只说：“我也是条老兵，大家好自为之。”
5月，中央再次电示：八一前夕回京参加军委活动。消息传来，院子里气氛微妙。罗瑞卿对皮定均说：“这一走，怕给你添麻烦。”皮定均摆摆手：“世道艰难，可军人讲义气，总得有人敢做事。”两人沉默片刻，举杯对饮，灯影摇曳，无言胜万语。
7月30日，罗瑞卿乘军机返京，抵达西郊机场。翌日，出席八一招待会，他被安排在前排，身体仍需搀扶，却精神矍铄。会后不久，他被任命为中央军委顾问。复出声浪并未冲淡他对花香与诗句的挂念，他常说：“福建那院子，木棉开得好，皮司令送花的劲头，比部队冲锋还猛。”
1976年春，罗瑞卿因外伤旧疾复发再次入院。魏传统赶来探望，他取出一沓手稿，要请罗瑞卿指点。“这是写‘除四害’运动的旧体诗，怕你嫌烦。”罗瑞卿接过拍了拍，“哪有闲不闲，诗不比公文生硬。”曾经的将军，此刻像个朗诵爱好者，轻声背诵其中几句，病房氛围立刻温和许多。
令人遗憾的是，1977年春，他赴西德法兰克福接受膝关节置换手术。9月15日凌晨，突发心梗，抢救无效，与世长辞，终年69岁。噩耗传回祖国，皮定均久久站在营区木棉树下，半晌未语。有人听见他低声呢喃：“那束花，还没送出去……”
回望罗瑞卿在福建的那些日子，鲜花、诗稿、沙沙作响的字典，与木棉树下那条被脚步磨平的小路，像一幕静默的电影，见证着一位老兵倔强的复苏。皮定均的花束，或许就是当年军人之间最朴素的敬意：不必言语，只把春天捧到你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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