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5日,连绵秋雨刚停,武乡八路军纪念馆重新开馆。人群里,一位拄着竹杖的白发老人贴着展厅玻璃,指节微微发抖。工作人员凑近,只听他低声嘟囔:“照片还在,我的人却没人信。”
老人叫郝志全,92岁。户籍上,他只是普通农民;心里,他始终是那支“385旅”的老爆破手。因为一场大火,早年档案付之一炬,他无法出示任何参军证明,补贴、抚恤统统与他无缘。最讽刺的是,他曾把唯一的军事合影捐给了这座馆。
工作人员南宏宇记得那天的对话。郝志全把皱巴巴的介绍信拍在前台:“你们要证件,我没有。可我知道自己的脸。”短短一句,把两代人都说愣了。宏宇领他进展厅,停在“太行烽火”板块。黑白照片里,七个战士靠在城墙脚,只有一个抬头直视镜头。老人拄杖,指住那张年轻面孔:“我,郝志全,爆破组组长。”
镜头倒回1927年1月,晋东南一户石头房。年仅十岁的郝志全在炮火声中失去父亲,他记住母亲哭喊“活下去”的模样。三年后,日军铁蹄踏进长治,他跟着乡亲给八路军送情报。那时他太矮,哨兵让他回家。少年蹲在墙角啃干馍,心里却把一句话来回磨:“总有一天,我要端着枪回来。”
1943年春,他满16岁,被385旅收编。第一课不是射击,而是摸黑翻山。教官抄着太行土话:“夜路不熟,刀子也废。”几周后,沁源围困战打响。郝志全跟着连长贴着山体渗透,第一次点燃导火索,炸塌日军碉堡。事后他写下四个字:山石都会疼。
1945年8月,灯火通宵。全团围坐简易木箱上听无线电里传出“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欢呼声震破窑洞。记者来队采访,给营连干部逐一拍照。郝志全羞涩地站在队尾,却被营长郝三成一把拉到身边:“小爆破手,功劳不小,留个影吧。”快门咔嚓,他没想到这张合影后来成了救命稻草。
外敌败退,内战骤起。1946年,长治保卫战,郝志全随部队顶在第一线。夜色里,他抱着炸药包往敌堡冲,耳边只有呼啸的子弹和自己心跳。战后统计,阎锡山军损失惨重,晋东南形势逆转。
1949年3月,太原战役前夜,郝志全被任命爆破组组长,再次回到故土。情报说城墙一段空守,他率八人小队潜入。没想到墙头探出十几名日籍雇佣兵。黑暗中,对方嘶哑喊着“杀!”。双方对射不到十分钟,子弹耗尽。拼刺。格斗。血把城砖染得发黑。黎明前,缺口炸开,八人只剩三人。郝志全左臂中弹,昏倒城根。
同年4月24日,太原解放。徐向前前线总指挥到野战医院慰问,这位时年22岁的爆破手收到一枚“人民功臣”奖章,却顾不上欣喜,先问:“营长呢?”得知郝三成阵亡,他抱着奖章发呆,嘴里重复一句:“该给他。”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爆发。郝志全奉命护送第一批志愿军辎重渡江,没能直面战场火线,却看着一车又一车战友北上,很多人没有回来。1951年秋,他转入地方建工队,后来退役回屯留,娶妻、生子,日子淡如井水。
1983年,县里筹建八路军纪念馆。馆长找上门要文物。郝志全犹豫三次,把那张合影递了出去:“存你们这儿,比在我箱子里安全。”白纸封套写着“归还”二字,谁料11年后,一场意外大火吞掉半座库房,“归还”成空。
2002年起,国家陆续提高优抚标准。街坊陆丰大娘领到了补贴,逢人就劝郝志全:“你也申请呀!”郝志全跑民政、跑武装部,得到的回答惊人一致:无档案,无证件,无法认定。那几年,他种田补贴家用,偶尔提到过往,村里年轻人当成传奇,不当事实。
2014年,山西一家都市频道关注到他。记者带着摄像机到土窑,拍下老人摸着残破军功章的画面,画面播出,引发社会热议。爱心志愿者开始翻找散落各地的老档案,可惜线索零碎,要么字迹模糊,要么姓名讹误,工作一次次卡壳。
2018年夏,纪念馆完成数字化重建,新购入面部识别系统,把仅剩的战时合影扫描存档。开馆当天,郝志全挤进人潮。他戴老花镜盯屏幕,嘀咕:“别把我漏掉。”系统比对需要一分钟,他却像等了半个世纪。工作人员惊喜地回头:“面部相似度94%!”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山沟沟都开了花。
识别报告递到民政局,政审流程终于启动。2019年1月,郝志全拿到迟到半个世纪的《退役军人证明》。补贴发放那天,他把崭新的证书摆在炕桌中央,却咳嗽着说:“钱够用。关键是,我能公开说一句——我是打过仗的人。”
晚秋傍晚,纪念馆门口的枫叶被风翻动,红得像炽热的火。郝志全偶尔坐在长椅,看游客来来往往,碰到孩子问起那张旧照片,他会弯腰笑着解释:“看见没?墙上那个抬头的兵,就是我。”他不再需要任何证件;记忆与影像,已经代他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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