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白石自用印章中,有一批以齐白石及其亲人年岁为印文,总计有29方。这些印文的主要功能应是钤盖在书画作品上,起到类似年款的作用。由于齐白石曾经听信算命先生之言,给自己虚加两岁,同时其虚增岁数的实际情况远较目前学界所揭示的更为复杂,这给仅仅通过年岁印辨识书画作品创作年份增加了难度。一些正式出版物对于这些纪年印的刊刻时间、边款释读,以及钤盖这些印章的书画作品创作时间判定等,存在不少舛误。

齐白石年岁之谜新探

谈齐白石年岁,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那就是他于丁丑年给自己加了两岁。齐白石生于清同治二年(癸亥)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日,查万年历,其对应的公历日期是1864年1月1日。按照中国传统计算岁数的方法(虚岁),出生的当年(按农历日期)算一岁,之后每过一个春节加一岁。按这种计算方法,到公历1864年2月8日(农历甲子年正月初一),齐白石虽然出生仅仅39天,但已经算是两岁了。比较简便的计算齐白石岁数的公式是:“公元年数-1862=齐白石岁数”。直到丁丑年(1937年)以前,齐白石计算自己的岁数,大体都是按这个公式来的,但是丁丑年之后,他将自己的岁数凭空多加了两岁,具体原因他在《白石老人自述》中有交代。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一九三七),我七十七岁。早先我在长沙,舒贻上(之鎏)给我算八字,……,我在他批的命书封面,写了九个大字:“(三月)十二日戌刻交运大吉。”又在里页,写了几行字道:“宜用瞒天过海法,今年七十五,可口称七十七,作为逃过七十五一关矣。”从丁丑年起,我就加了两岁,本年就算七十七岁了。

关于此事,齐白石四子齐良迟在《父亲齐白石和我的艺术生涯》一书中也有回忆,但说法与此有所不同:

住在北京西城屯绢胡同,有个叫舒之鎏的(又叫舒贻上),他当时在北京是个很有名气的算命先生。父亲七十五岁(虚岁,这年是丁丑年)那年,求他批个八字,……这是我父亲给自己加的两岁……。所以,在他一生问世的画幅中,他的落款就没有七十五岁、七十六岁的画。

舒之鎏,字贻上,湖南长沙人,1913年曾作为湖南代表在北京参加民国政府教育部组织的读音统一会(鲁迅也是该会会员),参与讨论国音标准化问题,1924年前后在教育部下辖的京师图书馆任编辑,后又任商务印书馆编辑。他翻译过很多文章,并出版了不少译著。因其长期在北京活动,《白石老人自述》里记载的“早先我在长沙,舒贻上(之鎏)给我算八字”可能与事实有出入。齐良迟所说的“他(舒之鎏)当时在北京是个很有名气的算命先生”也不尽客观,因为舒之鎏显然并非职业的算命先生。

广东省博物馆藏《山水图》画于1917年,其上有一段1937年补写的题跋文字,其年款为“丁丑暮七十七翁璜题记”。刻意强调自己“丁丑年七十七岁”,正反映出齐白石听信算命先生之言,试图“瞒天过海”“逃过七十五一关”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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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山水图》 广东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不过,齐白石年龄问题并不像《白石老人自述》里说的那样简单。实际上,在丁丑年之前,齐白石就有给自己增加两岁的情形。

北京画院藏有一幅齐白石《追摹八大小鸭》,图上有两处题款,其一从右上一直写到左下:“余四十一岁时尝客南昌,于某旧家得见朱雪个小鸭子之真本,钩摹之。至七十五岁时,客旧京,忽一日失去。愁馀取此纸心意追摹,略似,记存之。乙亥二月,白石。”按,农历“乙亥二月”为公历1935年3月5日-4月2日期间,按照传统虚岁记岁法,齐白石应是73岁。根据《白石老人自述》里的说法,齐白石是在1937年农历三月十二日以后,才开始在虚岁的基础上再给自己虚加两岁。但是由此画来看,其实齐白石早在1935年就有给自己多增两岁的举动。这也使得齐良迟所说的,在齐白石一生问世的画幅中,“他的落款就没有七十五岁、七十六岁的画”,并不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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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追摹八大小鸭》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935年4月13日,《天津商报画刊》第14卷第5期第3页推出“白石山翁诗书画印专号”,刊登了一幅齐白石外孙媳邓柏云所画的螃蟹图,图左上有齐白石题跋,“乙亥二月十又四日,吴生使照相者为柏云与宝姬留作画像。此幅乃柏云对照机画也。柏云赠余,并求余纪其事。白石老人,年七十又五矣。”与上述《追摹八大小鸭》上的题款一样,齐白石也是在1935年就自称7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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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柏云 螃蟹图·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在齐白石纪年印中也能找到同样的例子。比如白文印“五十八岁以字行”,一般以为这里的“五十八岁”系指1920年。恰巧齐白石有朱文印“戊午后以字行”,农历戊午年大致对应公历1918年。由于两方印说的是同一件事,正好可以互证,这就说明齐白石在这里说的“五十八岁”所指不是1920年,而是1918年。也就是说,齐白石早在1918年,就已经给自己虚增了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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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茄子(瓜果册页之一) 湖南省博物馆藏

此图钤盖白文印“五十八岁以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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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戊午后以字行”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齐白石有“鲁班门下”朱文印,边款“六十后刊旧句,七十岁时补记,辛未秋,白石。”按照传统虚岁记岁法,齐白石要到壬申年(1932年)春节以后才能说虚岁70岁。辛未秋即1931年秋,此时齐白石周岁未满68,虚岁也只有69,此时自称70岁,是在虚岁的基础上再虚增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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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鲁班门下”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当然,以上数例并非普遍现象。大体上,齐白石还是从1937年农历三月十二日以后,才正式给自己虚增两岁的。但以上案例也足以证明,实际情况并不像之前学界所普遍认为的那样绝对。

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齐白石全集》第四卷收有多幅年款为“七十五岁”的画作,其中既有私人收藏,也有公共机构的藏品。西泠印社出版社2021年出版的《文景堂鉴藏齐白石印集》第167页,有“阳光”白文印,边款“阳光君属。白石,年七十六矣”。有人根据齐良迟的说法,对这些作品的真实性提出质疑。根据以上分析,笔者认为,不能仅仅因年款中写有“七十五岁”“七十六岁”字样就定其为赝品。

刊刻时间与心理机制

广西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齐白石三百石印朱迹》,标注了齐白石部分年岁印的刊刻时间,但许多失于粗率。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齐白石全集》,在注释中以钤盖的年岁印印文来推断部分画作的创作时间,也多有失误。

首先需要明确一个问题:年岁印的刊刻时间与钤用时间是不同的概念,不能简单凭印文上的年岁来推断刊刻时间。即以白文印“年八十五矣”为例,该印石有边款“刊于甲申十一月廿三日”(公历1945年1月6日)。实际按照齐白石的算法,他要到农历乙酉年正月初一(公历1945年2月13日)以后才称85岁,也是在那以后才开始在书画作品上钤用此印。

其次,类似朱文印“五十岁后”、白文印“五十以后始学填词记”、白文印“五十八岁以字行”这样的印文,所对应的时间范围更广,而不限于印文所示岁数的当年。同理,这类印的刊刻时间也不可限定在印文所示岁数的当年。印文上所写的岁数,只能说是刊印时间的大致上限。以朱文印“五十岁后”为例,理论上它在齐白石“五十岁后”的任何时间刊刻都是成立的。

齐白石的岁数印中,有的有年款,甚至是非常具体的日期,这为判定其刊刻时间提供了直接依据。如朱文印“七八衰翁”,边款“三百石印斋之印。白石并记。己卯”。农历己卯年,大致对应公历1939年。按照传统记岁法,齐白石在庚辰年(1940)春节后自称78岁。所以此印是提前刊刻出来的,但具体的刊刻月份不明。目前未见钤盖有此印的齐白石书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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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七八衰翁”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再如白文印“九九翁”,年款“辛巳一日白石自刊”。此处“九九”不是九十九,而是八十一。“辛巳一日”即辛巳年大年初一(公历1941年1月27日)。按照齐白石1937年以后的记岁法,他从辛巳年大年初一起,自称81岁。此印钤盖于北京中南海藏《鹰》、中国美术馆藏《老少年蝴蝶》等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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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九九翁”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白文印“行年八十三矣”,年款“壬午十一月刊于京华”。壬午即1942年,“十一月”是齐白石出生的农历月份。按照齐白石1937年以后记岁法,他从癸未年(1943)正月初一起自称83岁,所以此印与前述朱文印“七八衰翁”类似,也是提前刊刻出来的,不过此印时间更明确,就是在齐白石农历生日的当月。

此印钤盖于北京市文物公司藏《鱼虾图》,该图款题“三百石印富翁齐白石居京华第廿又七年”,齐白石以1917年为其居京第一年,则“居京华第廿又七年”当为1943年(准确地说是当年的农历春节后、除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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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行年八十三矣”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白文印“年八十五矣”,年款“刊于甲申十一月廿三日”。此为1944年齐白石农历生日的次日。此印与前述朱文印“七八衰翁”、白文印“行年八十三矣”属于一类,都是提前刊刻,不过此印的刊刻时间更为具体。此印钤盖于中国美术馆藏《油灯飞蛾(草虫图册八开之八)》、北京市文物公司藏《百岁寿酒》等。北京市文物公司藏《贝叶草虫》亦钤有此印,该图款题:“峰南仁弟清正。乙酉。八十五岁白石。”乙酉为19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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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年八十五矣”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由以上数方印的印文与刊刻时间可以大略推知,齐白石有提前为自己刊刻年岁印的习惯,一般是在其本人生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日)前后,刊刻次年的年岁印,然后在春节之后开始使用。偶尔会晚至正月初一才刊刻当年的年岁印。不过也有特例,比如白文印“年八十六矣”,《齐白石三百石印朱迹》编者称“据印文断此印刻于1946年”。此结论虽不为错,但还可以更精准些。此印虽无年款,但有边款“刊于白下”。白下即南京别称。据《白石老人自述》:“民国三十五年(丙戌·1946),……十月,南京方面来人,请我南下一游。”另据齐佛来回忆:“夏历九月底的一天,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我在报刊亭看到报纸上登载祖父到达南京的消息,……大概是在夏历十一月初,我陪着祖父和夏文珠(看护)、曹克家一行,离开南京,乘火车去上海。”(据齐佛来著,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我的祖父白石老人》)按,1946年公历10月24日为农历九月三十日,齐白石这里所说的“十月”,可能是公历10月,实际上与齐佛来所说的“夏历九月底”并无矛盾。齐白石于1946年农历九月底从北平乘坐飞机赴南京,农历十一月初离开南京,乘火车去上海。可知此印刻于1946年农历九月底到十一月初期间,也就是在齐白石农历生日之前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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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年八十六矣”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一部1946年齐白石手拓印谱,名为《齐白石印谱》。该谱第一方印即为“年八十六矣”白文印,齐白石题:“淑度白石之门人也,北平别来已越六载,今逢于南京,值予正刊此印,求拓之以纪事。丙戌十一月一日。”据此,可进一步将此印的刊刻时间明确为1946年农历十一月一日。

按照齐白石1937年以后的记岁法,他从1946年农历年初即自称86岁,依照前述齐白石刻岁数印的习惯,他当提前于1945年农历十一月刻此印。但此印却晚了近一年,迟至他86岁当年的农历生日前不久才刊刻,是目前已知的刊刻时间最晚的齐白石年岁印。个中缘由,可能是齐白石从北平出来时忘带年岁印,所以临时刻一方以备用。不过既然赶着刻出来,按理应该多多钤用才对。但让人困惑的是,目前尚未见到钤盖此印的齐白石书画作品。

齐白石在《白石老人自述》中曾述及此次南京、上海之行,“我带去的二百多张画,全部卖出,回到北平,带回来的‘法币’,一捆一捆的数目倒也大有可观,等到拿出去买东西,连十袋面粉都买不到,这玩笑开得多么大啊!我真悔此一行。”齐白石此印刻而不用,可能与此行并不愉快有一定关系。

朱文印“行年七十三”,《齐白石三百石印朱迹》编者称,“按印文断此印约刻于1931年。”此结论缺乏依据。若按传统虚岁记岁法,齐白石73岁当在1935年。此印见于齐白石癸酉(1933)年农历六月重制手拓之《白石印草》。故此印刊刻时间下限为1933年农历六月。按照传统记岁法,1933年齐白石71岁。而他最晚在此时就已刊刻了“行年七十三”之印,这是齐白石早在1937年之前就给自己虚增两岁的又一个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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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行年七十三”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朱文印“七三老妇八千里”,无边款。据《白石老人自述》,“我妻娘家姓陈,名叫春君,她是同治元年(壬戌·一八六二)十二月二十六日生的,比我大一岁。”《齐白石三百石印朱迹》编者称,“此印为居京鬻画,思念家乡老妻之作。陈春君较齐白石年长一岁,是年陈春君七十三岁,故断此印下限为1934年。”此话可商榷。

齐白石记岁数有一定的随意性,总体上倾向于夸大岁数,前文已述及。偶尔他又会实打实地按照周岁来算岁数,比如他有“老齐郎”朱文印,边款“余年六十矣,今宵便亡,不为短命,刊此一笑。癸亥十一月廿二日灯下。白石。”癸亥即1923年,此年农历十一月廿二日正是齐白石60周岁生日当天。他在这里自称60岁,是以周岁来算的。陈春君的岁数,按照传统的虚岁算法,当是1934年春节以后即算73岁;若按周岁来算,却是1935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日才满73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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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七三老妇八千里”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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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老齐郎”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据齐白石乙亥(1935年)日记,“阳历四月一日(阴历二月二十八日)起行,携宝珠、柏云同归,三月半到家,年十八九之女孙及女生(甥)不相识。离家十余年,屋宇未损伤,并有增加,果木如故,山林益丛。子贞子女兄弟父子叔侄可谓好子孙也,只有春姊(即陈春君)瘦得可怜,余三月即别,别时不忍相见,并有二三好友坐待相送。余亦不使知,出门矣,十四日还北平。”可能齐白石因为此次返乡,见妻子陈春君不但衰老,而且“瘦得可怜”,顿生恻隐之心,故刊此印为纪。所以此印刊刻时间较大可能是1935年农历三月,至少应以此为时间下限。北平到湘潭的距离约三千里,这里称“八千里”,系夸张手法。

白文印“年近九十”,钤盖于中国美术馆藏《残荷》图,图有款识:“方叔乡先生同客京华,故能得残荷。八十六岁白石。”按照齐白石1937年以后的记岁法,其86岁当在1946年。故此印刊刻时间不早于1946年。本来这一年自称86岁,已经是在计算虚岁的基础上再虚增两岁的结果,现在又迫不及待地刻印章自称“年近九十”并钤盖于画作,再次说明齐白石确实存在夸大自己年纪的心理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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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残荷 中国美术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值得注意的是,齐白石刻有一方白文印“七五衰翁”,无边款,《齐白石三百石印朱迹》编者认为此印刻于丁丑年三月十二日(1937年4月22日)之前,其依据应是前文引述过的《白石老人自述》相关内容。笔者认为,这个时间判断大致正确,但还不够精准。因所涉情况较复杂,兹单独论列如下。

前已论及,齐白石似乎习惯于在每年自己的农历生日前后,提前刻一方年岁印,以供随后的春节后启用。由此推论,白文印“七五衰翁”很可能刊刻于丙子年十一月二十二日(1937年1月4日)前后,按照齐白石自己的算法,当时他仍在74岁之年。而齐白石在刻此印时,似乎还不知道有相关的禁忌。跟往年一样,他准备一等春节过后,就启用这方标志自己已届75岁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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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七五衰翁”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从“七五衰翁”这方印章来看,齐白石在自述中的说法“早先我在长沙,舒贻上(之鎏)给我算八字”,可能不完全符合实际。而齐良迟说舒贻上于丁丑年在北京给齐白石算命的说法更可信一些。因为,如果舒贻上是早先在长沙给齐白石算的命,齐白石早就知道需要“七十五岁口称七十七岁”,那他就根本没有必要刻这枚印章了。

所以,实际情形可能是这样:在刊刻白文印“七五衰翁”之后一个多月,迎来了丁丑年春节(1937年2月11日)。春节后不久,齐白石找舒贻上批八字,听信了“瞒天过海”“今年七十五岁,可口称七十七岁”“逃过七十五岁一关”的迷信说法,并在三月十二日戌刻独自在黑屋子里举行了某种迷信仪式,完事后便声称自己已是七十七岁,并在画作上题写“丁丑年七十七岁”字样以强化迷信效果。此后,他的画作上就不再题写“七十五岁”“七十六岁”字样,也不再钤盖“七五衰翁”白文印。

浙江省博物馆藏齐白石《松鼠图》应是作于丁丑年春节之后、齐白石找舒贻上批八字之前,所以成为了惟一钤有“七五衰翁”白文印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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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松鼠图 浙江省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实际上,在1937年之前,齐白石并没有在画作上题写自己年岁的习惯。他从这一年开始在作品上题写自己的岁数,而且一再强调自己在1937年是77岁。这是与他听信算命先生之言,试图借此趋吉避凶的心理紧密相关的。

细论之,齐白石的这些年岁印可进一步分为两类。“五十以后始学填词记”“五十八岁以字行”印文虽包含年岁时间信息,但其本质上仍属“纪事”印。这与陈师曾所刻“任公四十五岁以后所作”“复闇四十后所作”,以及吴昌硕所刻“五十学书”“息舸五十以后作”等印的性质是一样的。这类印的特点是客观纪事,所以印文上的年岁往往并不高大,以致有“五十”“四十五”乃至“四十”这样相对比较年轻的岁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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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五十以后始学填词记”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至于“七八衰翁”“吾年八十二矣”“年近九十”等印,是纯粹标记自己年龄的,它在客观记取年岁的同时,往往暗含有“高寿”的含义。古人有“年过七十古来稀”之语,一般认为七十岁以上即可称高寿。所以这一类印文上的年岁往往比较高大,一般在七十岁以上。吴昌硕“七十老翁”印,也是同样的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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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三子图1937年 首都博物馆藏·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吴昌硕与齐白石都得享高寿。他们在七十岁以后,不但为自己刊刻年岁印章,并钤盖在书画印作品上,而且喜在书画印作品上题款写明自己的岁数。这里面传递的文化信息大抵有三个。其一,人的年龄越大,往往阅历越深。对艺术家而言,高龄更意味着从事艺事年深月久,其经验之丰富、造诣之精湛自是不言而喻。唐代书法家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人书俱老”的概念,就是这个意思。其二,中国传统文化讲究“福寿观念”,视高寿为福。人们喜欢亲近有福、高寿之人,认为这样可以“借福气”“沾喜气”。其三,中国人喜欢将高寿与个人品德相联系,诸如“仁者寿”“年高德劭”等词汇就传递出这种取向。对于已届高龄的画家来说,这自然是十分有利、由衷欢迎的。齐白石专门纪年的印章,全都是七十岁以后所刻,应当也正是这种文化心理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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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年高身健不肯作神仙” 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有一方朱文印“年高身健不肯作神仙”,印文非常直白地表达出自己身登高龄而产生的优越感。目前所知最早钤盖此印的画作——由首都博物馆收藏的《三子图》,正是作于丁丑年(1937),这应该不完全是一种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