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魏晋南北朝,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段特别黑暗的时期,不是说没有文化发展,而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三百多年里,日子简直没法过,活命都成了最大的奢望。整个时代就处在无休止的混乱里,不管是政权、民族还是老百姓的生计,全都是一团糟,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和触目惊心的惨状,和平稳定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后世唐宋文人回望这段历史,也常以笔墨抒发悲叹,把当时的惨状定格在诗句与笔记中,让千百年后的我们仍能感受到那份刺骨的悲凉。
首先最直观的就是人命不值钱,人口锐减到了惊人的地步。西晋刚统一的时候,全国还有大概3500万人口,可一场八王之乱打了十几年,司马家的王爷们为了争权互相砍杀,把天下搅得稀烂,士兵战死、百姓被牵连屠杀的不计其数。紧接着匈奴、鲜卑、羯、氐、羌这些北方民族趁机南下,也就是咱们说的“五胡乱华”,再加上后来侯景之乱这种毁灭性战乱,等局势稍微稳定点,人口直接降到了1740万左右,还不到原来的一半。唐代诗人张籍在《永嘉行》里专门写过这段乱象:“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把胡人破城后,天子被俘、百官逃窜的狼狈写得淋漓尽致,更别提普通百姓了,“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连为死去的丈夫落泪都要提心吊胆,这份压抑隔着千年都能感受到。史书中甚至有“百不存一”“万不存一”的描述,虽然有点夸张,但也能看出人口损失有多惨重。黄河流域原本是繁华的中原腹地,洛阳、长安这些千年古都,在董卓烧洛阳、李傕郭汜混战关中之后,彻底沦为废墟,“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白骨委积,臭秽满路”成了常态,打了几十年后,到处都是荒芜的田地和散落的尸骨,真就成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后来北魏杨街之路过曾经繁华的洛阳,看到的也是“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野兽在废墟里筑巢,农夫在皇宫旧址上种地,惨不忍睹。北宋诗人张俞路过当年战乱频发的荆湖地区,也触景生情写下“寂寞修兵月,纷纭战国秋”,用眼前的萧瑟呼应魏晋的战乱,道尽了时代的荒芜。
人口少了,不光是因为战死,更多是因为活不下去。那时候人的平均寿命特别短,现代研究推算,汉代平均寿命就只有22到25岁,到了魏晋南北朝,战乱叠加瘟疫、饥荒,寿命只会更短,很多人十几岁就死于非命,能活到四十岁就算高寿。医疗条件本就落后,医生连基本的消毒概念都没有,打仗留下的伤口随便用布一裹,很容易就感染致死,更别说大规模瘟疫爆发了。这一时期的灾害频率高得吓人,三百多年里各类灾害爆发了六百多次,平均一年就有一到两次,瘟疫更是常客。东汉末年到魏晋的大瘟疫,史书里写“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一场瘟疫就能夺走成千上万人的命。北魏永平三年,平阳郡一场瘟疫就死了两千七百多人;皇兴二年豫州的瘟疫,更是夺走了十四、五万人的性命,差不多是当时一个大郡的全部人口。宋代笔记中也有对这段瘟疫史的追记,说当时“村落空者十之七八,疫气所及,无分老幼,朝夕殒命”,普通老百姓根本享不到像样的医疗服务,只能硬扛,要么祈祷瘟疫快点过去,要么就只能在绝望中等死,有些村落因为一场瘟疫,直接就全员覆灭,彻底从地图上消失。连曹植都在诗中写道“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描绘战乱瘟疫后村落残破、荒草丛生的景象,这份惨状也成了后世文人咏叹的焦点。
饥荒更是家常便饭,农业生产完全没法正常进行。军队走到哪抢到哪,老百姓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就得逃难,田地没人种,要么荒芜,要么被战火毁掉,再加上频繁的旱灾、水灾,粮食产量暴跌,粮价飞涨,梁朝天监元年旱灾时,一斗米卖到五千钱,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饿到极致的时候,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人相食”的惨状,父母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就和别人家交换着吃,想想都让人揪心。还有很多家庭实在养不起孩子,只能狠心抛弃,曹魏大臣王粲在诗里就写过“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的场景,母亲听到孩子的哭声,也只能抹着眼泪狠心离开,因为带着孩子逃难,母子俩都活不成。有些地方的农妇,甚至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放进竹篮里顺流而下,只求能有一丝生机。就连所谓的“盛世”也藏着饥荒的阴影,刘宋元嘉年间号称“元嘉之治”,可陇南川北一场大旱,就导致百姓颗粒无收,只能逃去益州讨生活,最终还因为官府贪腐,引发了十万流民叛乱,所谓的清明繁荣,不过是掩盖民不聊生的遮羞布。唐代诗人在咏史时,也常提及这份饥荒之苦,有诗句写道“荒岁无农收,饿殍满郊野”,正是对当时百姓无粮可食、曝尸荒野的真实写照。
而且那时候政权换得比翻书还快,西晋统一没几年就亡了,之后南方先后有宋、齐、梁、陈四个朝代,每个朝代都只传了几代人就覆灭了;北方更是乱成一锅粥,前赵、后赵、前秦、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轮番登场,每个政权都想争地盘,打仗就成了常态。中央政府根本管不住地方,军阀和豪强各自称霸,老百姓不管跟着哪个政权,都要承受沉重的赋税和徭役。曹魏的时候,为了凑劳动力和兵源,甚至把成丁年龄降到了十六岁,十三到十五岁的男孩还要承担赋税,这么小的孩子要么去种地,要么去当兵,很多都熬不到成年。更荒唐的是,权力斗争往往伴随着自相残杀,刘裕北伐平定关中后,因为心腹病逝仓促南返,留下的将领互相猜忌,沈田子一刀杀了同袍王镇恶,少年主帅又慌乱下令处决沈田子,三天连损两员大将,最终胡夏铁骑南下,晋军精锐尽丧,七位顶级名将相继陨落,南朝从此彻底失去了统一中原的机会,而这背后,又是无数士兵的冤死和百姓的流离。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曾说“文起八代之衰”,看似称赞韩愈,实则也暗指从魏晋到隋这八代,因战乱频仍、民生凋敝,文化与社会都陷入衰败,连文风都失了底气,满是乱世的悲戚。
为了活命,大量北方人开始往南方迁移,也就是“衣冠南渡”,可南迁之路也充满艰险,路上饿死、病死、被乱兵杀死的人不计其数,“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一半以上的北方人背井离乡,却只有少数人能活下来。就算侥幸逃到南方,日子也不好过,南方土地兼并严重,普通百姓根本没有地种,只能依附当地豪强,忍受残酷的剥削。宋代文人徐梦莘在笔记中追述这段历史时,曾感慨“缙绅草茅,伤时感事,忠愤所激,据所闻见,笔而为之记录者,无虑数百家”,可见当时的流离之苦,成了后世文人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记忆。整个社会秩序全乱了,货币制度也崩了,不同政权发行的钱长得不一样、价值也不一样,有的钱刚发行就贬值,老百姓干脆又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代,拿着粮食、布匹换东西,商业彻底停滞,曾经的商业名城一个个萧条下去,百里之内看不到炊烟的地方比比皆是。杜牧在《赤壁》中虽咏三国英雄,但“折戟沉沙铁未销”的诗句,也从侧面印证了当时战乱的频繁,连兵器都被岁月掩埋,更别提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万千生灵了。
所以说魏晋南北朝的“黑暗”,核心就是老百姓没法好好活,寿命短、随时可能死于战乱、瘟疫和饥荒,连保住自己的孩子都成了奢望。上到名将重臣,下到平民百姓,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要么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要么在绝境中苦苦挣扎。唐宋文人用诗词笔记为这段历史立传,把那些悲惨瞬间永远留存,让我们清楚看到,这个被后世称作黑暗时代的时期,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泪与绝望,这也是它成为中国历史上一段难以磨灭的伤痛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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