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仲夏,北平西什库教堂的钟声敲响八下的时候,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开处,青年将领张学良摘下礼帽,转身扶下一位身着浅色旗袍的少女。她神情矜持,眉眼间却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次并肩而行,竟在历史上写下了长达七十年的相守。
那年赵一荻19岁,张学良29岁。舞会上短暂的交谈,只够留下一个浅浅印象;真正让张学良心动的,是几日后赵一荻在高尔夫球场上握杆的那一瞬——光影撩动,裙摆微扬,这位东北少帅忽而觉得自己多年的军旅生涯第一次被一种柔软包围。
几个月后,奉天的秋风卷着沙土灌进帅府廊下。赵家忽然收到张学良的“邀请函”,字里行间颇为正式,落款却极随意:“学良谨启”。赵父犹豫再三,终究放行,却转身在报纸上刊登声明“本人无意攀附权贵”,以示清白。声明一出,天津名流圈炸锅,茶楼酒肆皆议论“赵家小姐私奔”之事。
有意思的是,舆论浪潮并未令两位当事人退缩。赵一荻抵达奉天后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张学良在民族与个人之间艰难抉择,赵一荻却悄悄住进帅府西厢,白天抄写文件,夜里伴他伏案。流言愈烈,两人愈发默契。
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幽禁。1937年1月,蒋介石下令把他押往南京,再转湖南、贵州。新婚不过三载的赵一荻跟随至每一处。有一晚,湖南息峰的山风猛烈刮动油灯,张学良叹息:“一荻,苦了你。”她没有多言,只递上一杯凉茶。短短一句:“别多想。”对话很轻,却像钉子一般把两人紧紧钉在一起。
抗战胜利,国共内战再起。1946年,国民政府决定将张学良移至台北。赵一荻依旧同行。囚居岁月冗长而单调,张学良每日清晨打太极,午后读经,夜里与赵一荻对弈。岛上潮湿气候让赵一荻患上慢性支气管炎,仍咬牙不肯将自己与丈夫分开。
1957年,张学良忽然萌生受洗念头。此事传到宋美龄耳中,她按教规提出“必须与元配解除婚姻”一条。场面尴尬到极点。张学良徘徊数日不决。赵一荻却主动劝:“此事若能让你内心安稳,就去办。凤至大姐那里,我来写信。”不久,于凤至在纽约临泉别墅回函,“只要能使你父亲有安慰之欣悦,我任何事情都答应”。一纸离婚书,三人恩怨,就此尘埃落定。
时间推到1961年。台湾新店,山雨欲来又霁。看守松动,张学良得以在宅邸后山开垦菜圃。他挥锄开荒,赵一荻在一旁记录花名草名,偶尔抬头相视而笑。旁观者说,那笑容比山风还轻。
1990年3月,蒋经国去世不久,台当局同意张学良赴美定居。夏威夷欧胡岛,阳光炽烈却少了政治的桎梏。张学良已九十高龄,仍坚持清晨驾车环岛。司机其实是赵一荻,她踩油门并不稳,老人却乐在其中,常说“这是我最自由的时刻”。
1994年,赵一荻第一次在家中摔跤,被诊断为右肺上叶肿瘤。医生建议手术,她点头。麻醉醒来,切除部位几乎占半肺,呼吸困难成为常态。屋里多了一台制氧机,管线像藤蔓缠绕房间。张学良每日推她去海边,拿一本英文圣经念给她听,声音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中断。
1999年的圣诞夜,欧胡岛降下少见的冬雨。做礼拜前,赵一荻的轮椅后挂了两个氧气袋。牧师祈祷时,张学良侧身替她理顺鼻导管。有人注意到他略微颤抖的手,连点燃蜡烛都花了好几秒。
2000年6月22日凌晨1点10分,病房顶灯只剩微弱亮度。医生轻声对亲友示意,“出去等一等”。张学良坚持坐在病床边。监护仪发出低频报警,他俯身握住那只纤细的右手,目光定在面色蜡黄的夫人脸上。两小时以后,波形平直。
“太太走了。”护士在他耳边说。老人像没听见,呆坐良久,忽而泪水簌簌而下:“她走了,我要把她拉回来。”每喊一声,手指就收紧一分,似想把生命从虚无里夺回。旁人皆泣,却无人上前劝。
告别仪式于6月29日举行。棕榈树下停着一排黑色灵车,海风卷动白花纸带。张学良被搀扶到灵前,手捻十字架,喃喃重复:“她关心我,她一直在。”声音嘶哑,周围人却听得真切。那一刻,他的世界像指间干裂的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
值得一提的是,外界很难想象,这位命途多舛的将领曾在1936年意气风发地驾机飞越西北上空,以十分钟的俯冲动作向西安机场示威;又在1940年代朗声背诵莎士比亚作答外国记者;如今只剩一句“我要把她拉回来”,把所有传奇归零。
张学良在随后的日子里极少开口。早餐煮蛋送到面前,他会下意识夹一份到空椅子,“给她留着”。朋友劝说无效,只好顺其自然。2001年初冬,他在回忆录口述里提到赵一荻,只用三个字:“我的太太”。多年的战事、流放、谈判、挫折,似乎都可被总结,可对老人的感情,却无法言尽。
2003年10月14日,张学良在檀香山辞世,享年103岁。临终前的最后注视仍停在床头那张合影。照片摄于1958年,台北外双溪,他着便装,她着碎花裙,两人朝镜头微笑。旁边题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半世纪前写下的浪漫,成了他们共同的句点。
回望这段情感长卷,并非浪子回头的俗套,也不是豪门轶事的曲折。它更像两条被时代牵引的河流,在战乱、幽禁、流亡之中缓缓并行,最后注入同一片太平洋。张学良一生决策无数,却唯独在赵一荻身上毫无摇摆;赵一荻耗尽青春陪伴,却从不索取名分以外的任何权利。
人们常把“传奇”挂在口边,仿佛传奇与戏剧冲突、惊世骇俗划上对号。但在这对伉俪身上,传奇体现在细枝末节——一封隔洋手写的信,一段受洗前的沉默,一台轮椅后晃动的氧气袋,乃至病榻前那一声沙哑的“她关心我”。这些瞬间汇聚起来,构成了最难模仿的深情,也让历史书冷峻的篇章多了几分温度。
张学良没有把赵一荻“拉回来”,终究也随她而去。两人在时间彼岸重新牵手,那或许才是他真正做成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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