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怀里的小团子，一夜没合眼，窗外的天从黑沉沉的熬到透着亮。小团子的身子越来越凉，硬邦邦的，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蹬着小脚丫在我怀里哼唧了。我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总觉得，他只是睡着了，等天亮晒晒太阳，就会醒过来，张着没牙的小嘴拱着找我要奶吃。我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怀里的小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他最后一丝热气。我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从他皱巴巴像小老头一样降生，到第一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我。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起，昨天他还攥着我的手指，力气小得可怜，却攥得那么紧，好像怕我跑了似的。怎么就突然没了呢？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的小宝贝，再也回不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是婆婆，她端着一碗热粥，脚步放得比猫还轻，怕吵醒我和孩子。她的脚步在床边顿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怀里的小团子，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粥溅到脚面上，她都没知觉。婆婆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娃……娃咋不动啊？”

我没说话，只是把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他柔软的胎发，那胎发还是我昨天刚给他剃的，摸着刺刺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婆婆扑过来，颤抖着手想去碰小团子的脸，刚碰到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乖孙啊，你咋就这么狠心啊，丢下奶奶就走了……”

她的哭声像一把锥子，一下下扎在我心口上，疼得我直抽抽，可我却一滴泪也掉不出来了，只是死死地抱着我的孩子，好像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老公听到哭声，疯了似的从外面冲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他高大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得像张纸。他盯着我怀里的小团子，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哭都哭不出声。

我知道，他比谁都疼，这个孩子，是他盼了整整三年才盼来的。他昨天还抱着孩子，傻呵呵地笑，说要教他踢球，教他写字，要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媳妇生娃。现在这些话，都变成了泡沫，风一吹就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公公听到动静，拄着拐杖从隔壁屋挪过来，他的腿不好，走一步晃三下，磕磕绊绊的。看到屋里的景象，他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要不是老公眼疾手快扶住他，恐怕得摔个半死。公公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造孽啊……造孽啊……”

全家人都瘫在地上，哭声、呜咽声混在一起，塞满了这个小小的屋子，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还是抱着我的小团子，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婆婆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撑着地板慢慢爬过来，跪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满是皱纹，像枯树皮一样粗糙。她哽咽着说：“娃啊，你别这样，你抱抱自己，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还是没动，眼神空洞地看着怀里的小团子，他的小脸还是那么精致，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怎么看都像个小天使。老公也爬过来，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媳妇，我知道你疼，我也疼，疼得恨不得替他去。可是咱得活着，咱得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他来过这一趟。”

我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似的。我想起小团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医生把他抱到我身边，他那么小，那么软，我当时就想，这辈子，我要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可我没护住他。我抱着他，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无声的哽咽，而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我哭着喊：“我的宝啊，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照顾好你……”

老公把我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却暖不透我冰凉的心。他拍着我的背，一遍遍地说：“不是你的错，谁都没错，是命，是命太苦了。”

婆婆也凑过来，抱着我和老公，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公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完了，咱得把娃好好送走，让他风风光光地走。”

我点点头，把小团子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最后一次感受他的存在，感受他那冰凉的、软软的小脸蛋。我知道，他走了，但他来过，他在我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在我怀里待了一个月，他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天亮透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团子的脸上，金灿灿的。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小声说：“宝，妈妈知道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舍不得你。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活着，等我们老了，就去找你，到时候，妈妈再好好抱抱你。”

全家人开始忙起来，婆婆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小衣服，是她一针一线缝的，红底金线，特别好看，本来是等着百天穿的。老公去联系殡仪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摇摇晃晃的，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公公去买纸钱和香烛，他的腿不好，却硬是拄着拐杖，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的时候，裤脚都沾了泥。

我抱着小团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我知道，悲伤会一直跟着我，像影子一样，一辈子都甩不掉，但我不能被它打败。这个家需要我，我的老公，我的公婆，他们都需要我，我们得互相撑着。

小团子虽然走了，但他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爱和温暖。他让我们知道，生命虽然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可亲情的力量，能扛住所有的苦难。

送小团子走的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得晃眼。我站在墓碑前，把一束小小的雏菊放在上面，那是小团子最喜欢的花，他每次看到，都会咯咯地笑，小手还会去抓花瓣。

我摸着墓碑上他的名字，小声说：“宝，你看，今天的天多好，你要在那边好好的，要开心，要快乐。妈妈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你，等妈妈想你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说不定你也在看妈妈呢。”

回家的路上，老公牵着我的手，婆婆挽着我的胳膊，公公走在最前面，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步一步，很踏实。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把心里的那些寒气，一点点驱散了。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我们还会难过，还会在夜里偷偷流泪，还会想起小团子的样子。但我们会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去。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就要好好活着，把小团子那份没来得及活的人生，一起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