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滹沱河的水瘦了下去,河床裸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卵石,像一匹被剥了皮的巨兽,卧在冀中平原的腹地。风卷着枯草沫子,打着旋儿掠过刚收割完的麦地,地里的麦茬短而硬,戳在土里,像一杆杆倒插的枪。
衡水地界的阴家庄,炊烟刚冒起来,就被风扯碎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汉子蹲在石碾子旁,旱烟杆一明一灭,烟雾裹着眉头紧锁的脸。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膛,阔肩膀,一身粗布短褂被风灌得鼓鼓的,腰间缠着牛皮板带,插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鬼头刀。他是阴家庄的护村队队长,阴铁山。
“铁山哥,小鬼子的探子,昨儿个摸到了邻村的王家洼,抢了粮,还烧了三间房。”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叫阴小满,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狠劲,“县里的保安队,跑得比兔子还快,屁用没有!”
阴铁山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土里,瞬间灭了。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的天空,隐隐飘着一股黑烟。“小鬼子的脚步,是越来越近了。”他的声音沉得像滹沱河底的石头,“咱们护村队的那几条破枪,几杆土炮,挡得住鬼子的机枪大炮吗?”
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但咱冀中的汉子,不能跪着活!”阴铁山突然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声音陡然拔高,“鬼子来了,咱就跟他们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众人警惕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冲破风帘,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色军装,绑腿打得笔直,背上挎着一支步枪,脸上沾着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
“阴家庄的乡亲们!”那人勒住马,高声喊道,“我是八路军冀中军区的通讯员,鬼子的大部队要扫荡冀中平原了!军区首长命令,各村的护村队、自卫队,立刻集结,组建冀中骑兵团!咱冀中平原一马平川,正适合骑兵穿插游击,用马刀和步枪,跟鬼子周旋到底!”
阴铁山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枯木燃起了火。他一把抓住通讯员的胳膊,声音颤抖:“八路军?骑兵团?”
“对!”通讯员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红印的信,“首长说了,冀中骑兵团编制三个营,每个营下辖三个骑兵连,全团满编一千二百人,战马八百匹,咱就靠这些子弟兵,当一把插进鬼子心脏的尖刀!”
老槐树下的汉子们,纷纷站了起来。阴小满把袖子一卷,露出结实的胳膊:“铁山哥,我跟你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风更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阴铁山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像是触到了一团滚烫的火。他抬头望向天际,仿佛看到了无数匹战马,正迎着风,朝着远方的硝烟,疾驰而去。
第一章 烽火铁骑
冀中骑兵团的成立,仓促得像一场来不及准备的暴风雨。
没有像样的战马,就把各村护村队的骡子、毛驴,甚至是拉车的老马,都凑了过来;没有统一的军装,战士们就穿着自家的粗布衣裳,有的在胳膊上缠一块红布条,有的在帽子上别一根野鸡毛,权当识别标识;没有足够的马刀,衡水、冀州一带的铁匠铺就日夜不熄炉火,把犁铧、锄头、铡刀都熔了重铸,打成带着豁口却锋利无比的刀片,刀柄上缠着粗麻绳,防滑又趁手。
阴铁山被任命为骑兵团一营营长。他的战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是阴家庄祖上传下来的,跟着他爹犁了半辈子地,跑起来不算快,但耐力十足,蹄子稳健得像钉在地上。一营下辖三个连,一连是“尖刀连”,由各村最精壮的汉子组成,每人配一把马刀、一支老式步枪,战马也是全营最好的;二连是“游击连”,专司穿插骚扰,战士们骑着毛驴和矮脚马,行动灵活;三连是“辎重连”,负责运送粮食弹药,也兼做预备队。阴小满成了他的通讯员,骑着一头黑毛驴,却总爱跟在战马后面,扬着脖子喊:“营长,等我练好骑术,咱比一比!”
骑兵团的第一次练兵,选在了滹沱河畔的一片开阔地。战士们牵着各自的坐骑,歪歪扭扭地列成一队,马嘶驴叫,乱成一团。军区派来的教官,是个参加过长征的老骑兵,姓赵,左腿有点瘸,是过草地时冻坏的,但往马背上一跨,就像生了根一样稳。赵教官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挂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军刀,手里握着一根马鞭,嗓门洪亮得能盖过风声。
“同志们!”赵教官举起马鞭,指着乱糟糟的队伍,“咱冀中骑兵团,跟别的骑兵不一样!咱没有洋马,没有钢盔,没有连发机枪,但咱有冀中平原的青纱帐,有乡亲们的支持,有不怕死的劲头!骑兵,骑兵,马是腿,刀是胆!没有腿,跑不快;没有胆,打不赢!”
他勒马转身,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弧线,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今天,咱就学两样:一是骑马,二是劈刀!骑马要练到人马合一,马听人话,人知马性;劈刀要练到刀随心动,抬手就能劈中靶心,砍断鬼子的枪杆!”
练骑马的日子,苦得能掉眼泪。冀中平原的汉子,大多是庄稼人,会赶车,但没几个人正经骑过马。战士们翻身上马,没跑几步,就被颠得东倒西歪,摔下来是常有的事。阴铁山也摔过,有一次从马背上滚下来,磕在卵石上,肋巴骨疼了好几天,翻身都难,但他咬着牙,揣着一把草药,爬起来又跨了上去。
“铁山,你这老马,性子倔,得顺着它的脾气。”赵教官拍着他的肩膀说,手里比划着,“上马要踩镫借力,身子往前倾;跑起来要腰腹使劲,跟着马的节奏颠,别硬扛;转弯要拉内缰,拍马腹,喊一声‘驾’,它就懂了。”
阴铁山摸着枣红马的鬃毛,咧嘴笑:“俺们庄稼人,跟牲口打交道,有的是法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豆子,喂给老马,老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湿漉漉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
练劈刀的日子,更是磨人。战士们举着沉甸甸的刀片,对着埋在土里的木桩,一遍又一遍地劈砍。“劈!劈!劈!”赵教官的口令声震耳欲聋,战士们的胳膊肿了,手磨破了,渗出血珠,就用布条缠上,洒点灶台上的草木灰止血,接着练。阴小满的手掌,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了厚厚的茧,他却咬着牙,喊着号子,劈得虎虎生风,刀片砍在木桩上,发出“梆梆”的闷响,木屑乱飞。
“小满,你这劈刀的架势,有股子狠劲!”阴铁山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记住,劈鬼子的时候,要瞄准咽喉,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阴小满抹了把汗,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等见了鬼子,俺一刀一个,替王家洼的乡亲报仇!”
日子一天天过去,战士们的骑术越来越熟练。枣红马在阴铁山的调教下,跑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甚至能听懂简单的口令,遇到沟坎,会自己纵身一跃。阴小满的黑毛驴,也被他训得服服帖帖,跑起来不输战马,还能钻窄巷、过田埂,灵活得像只兔子。骑兵团的队伍,也渐渐有了模样——列队时虽不整齐,但个个精神抖擞;冲锋时虽不划一,但人人悍不畏死。赵教官看着这支队伍,欣慰地说:“好小子们,再过些日子,就是一支能打仗的铁骑了!”
民国二十七年春,鬼子的第一次大扫荡,来了。
消息是侦察兵传回来的:鬼子的一个联队,带着伪军,足足有两千多人,分三路向冀中腹地扑来,目标是扫荡八路军的根据地,抢夺春耕的种子和粮食。鬼子的主力装备精良,有九二式重机枪、掷弹筒,还有几辆装甲车,沿着官道推进,气焰嚣张。
骑兵团的团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娘娘庙里,油灯把人影拉得老长。团长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指着标注着红点的地方,声音凝重:“鬼子的主力,在东边的官道上,带着重武器,行动迟缓。另外两路伪军,装备差,战斗力弱,南边这股伪军,只有三百多人,还都是些地痞流氓,是块软骨头!首长的命令是,集中兵力,先吃掉南边的这股伪军,挫挫鬼子的锐气!”
阴铁山猛地站起身,腰间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撞在马鞍上:“团长,俺们一营请求担任主攻!俺们是冀中子弟,熟悉南边的地形,保证把这股伪军啃下来!”
团长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阴营长,一营的战士,都是好样的!这主攻的任务,交给你们,我放心!记住,冀中骑兵团的战术,就是快、准、狠! 打他个措手不及,打完就撤,不要恋战,不要贪功!”
“是!”阴铁山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右手高高举过头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庙门。
夜色沉沉,滹沱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缠绕着冀中平原。一营的三百多名战士,都已整装待发。战马的蹄子,裹着厚厚的布条,避免发出声响;战士们的脸上,都抹了锅底灰,黑黢黢的,只露出一双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两颗手榴弹,背上挎着步枪,手里握着马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阴铁山翻身上马,手按在马刀上,低声喝道:“同志们,出发!”
三百多匹战马、毛驴,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伪军的营地,扎在南边的刘家庄。村口的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打着哆嗦,嘴里还哼着小调。他们根本没想到,八路军的骑兵,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
“杀!”
一声怒吼,划破夜空,震得树梢上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阴铁山一马当先,枣红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进了伪军的营地。他手中的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一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劈倒在地,鲜血溅在了帐篷上。
战士们紧随其后,马刀劈砍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伪军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村庄。一连的战士,像一把尖刀,直插伪军的营部;二连的战士,骑着毛驴,在帐篷之间穿梭,专砍落单的伪军;三连的战士,守住村口和要道,防止伪军逃跑。
伪军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作一团。有的光着膀子就往外跑,有的抱着枪,却连保险都没打开,有的甚至钻进了床底下,瑟瑟发抖。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群骑着马的汉子,像天兵天将一样,挥舞着雪亮的马刀,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阴小满骑着黑毛驴,在人群中穿梭,他的马刀,劈得又快又准。一个伪军举着枪朝他射击,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猛地一拉缰绳,黑毛驴灵活地原地打转,躲过子弹。他顺势一跃,从驴背上跳下来,一刀劈在了伪军的肩膀上,伪军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小鬼子的狗腿子,也敢在冀中撒野!”阴小满高声骂道,吐了一口唾沫,又翻身上驴,冲向另一个伪军。
战斗打得干净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伪军的营地就被彻底捣毁。三百多名伪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都跪在地上,举着手求饶。战士们缴获了十几支步枪,几箱子弹,还有几十袋粮食和两马车的棉衣。
“撤!”阴铁山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战士们带着战利品,骑着马,朝着夜色深处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却有序,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等鬼子的援军赶到时,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帐篷。鬼子的联队长,气得哇哇大叫,拔出指挥刀,把帐篷的杆子劈成了两半,却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滹沱河畔,一片茂密的杨树林里。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啃着干粮,喝着河水,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阴铁山举起一个缴获的军用水壶,对着大家喊道:“同志们,干了这碗水!庆祝咱们冀中骑兵团的第一场胜利!”
战士们纷纷举起水壶,一饮而尽。冰冷的河水,喝进肚子里,却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心窝。
阴小满凑到阴铁山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营长,俺今天劈了三个伪军!还有一个,想装死,被俺一脚踹醒了!”
阴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远处的烽火,眼神深邃:“这才只是开始。小鬼子不滚出中国,咱的仗,就没完!”
篝火旁,马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冀中平原的风,吹过树林,带来了硝烟的味道,也带来了一股不屈的力量。这群骑着战马和毛驴的汉子,用他们的热血和勇气,在冀中大地上,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冀中骑兵团的名字,也从这天起,像一颗火种,在冀中平原上,悄悄点燃。
第二章 青纱帐里的尖刀
冀中平原的夏天,来得轰轰烈烈。
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铺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洋。风一吹,麦浪翻滚,像是大地的心跳。等麦子收割完,玉米就长了起来,一人多高的秆子,叶片宽大,层层叠叠,织成了一片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青纱帐连绵百里,从衡水到冀州,从滹沱河到子牙河,遮天蔽日,成了天然的战场。
青纱帐,是冀中骑兵团的天然屏障。
鬼子吃了上次的亏,变得谨慎起来。他们不再敢大摇大摆地扫荡,而是派出了小股部队,四处骚扰,打探情报,还在各个村子里,安插了汉奸和特务,企图摸清骑兵团的行踪。鬼子的装甲车和汽车,在平原上横冲直撞,却不敢轻易开进青纱帐——茂密的玉米秆,会缠住车轮,高大的玉米叶,会挡住视线,一旦进去,就成了活靶子。
赵教官给战士们上战术课的时候,站在一片玉米地里,手里拿着一根玉米秆,指着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声音洪亮:“同志们,这青纱帐,就是咱冀中骑兵团的主场!鬼子的汽车、坦克,进不来;他们的机枪大炮,发挥不了作用。咱就利用这青纱帐,跟鬼子打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顿了顿,又说:“咱骑兵团,要练成‘青纱帐里的尖刀’,藏得住,冲得出,打得赢,撤得快! 藏的时候,人马卧在玉米地里,连喘气都要轻;冲的时候,要像离弦的箭,直插敌人的心脏;打完之后,立刻消失在青纱帐里,让鬼子找不着北!”
阴铁山听得格外认真。他是土生土长的冀中人,对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片玉米地最密,哪条小路最隐蔽,哪口井的水最甜,哪片坟地最适合埋伏。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画成了一张张简易的地图,用麻纸装订起来,发给各个连队的连长。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可以埋伏的地方;标着蓝线,那是可以撤退的路线。
骑兵团的战士们,开始在青纱帐里练兵。他们骑着马,在玉米地里穿梭,马蹄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悄无声息。玉米叶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划痕,火辣辣地疼,却没人喊疼。他们练习在青纱帐里隐蔽——人马趴在玉米地里,用玉米叶盖住身体,远远望去,和青纱帐融为一体;练习突然袭击——从玉米地里冲出来,劈砍靶子,然后迅速撤退;练习快速转移——沿着田埂和小路,在玉米地里穿插,连方向都不会走错。
战士们还发明了“青纱帐战术”:先派侦察兵摸清鬼子的行踪,然后在鬼子必经之路上埋伏,等鬼子进入包围圈,先扔手榴弹,再冲出去砍杀,打完就沿着预设的路线撤退,钻进另一片青纱帐。这种战术,灵活多变,让鬼子防不胜防。
这天,侦察兵来报,有一小队鬼子,大概二十多人,带着一挺歪把子机枪,要去西边的李家庄抢粮。带队的是个小队长,留着八字胡,心狠手辣,上次扫荡王家洼,就是他带的队。
阴铁山立刻召集一营的战士们,在玉米地里开了个简短的作战会议。他指着地图,声音低沉:“同志们,机会来了!这股鬼子,装备精良,但人数少。咱就把他们引到李家庄东边的青纱帐里,打他个伏击!一连埋伏在土路左边,二连埋伏在右边,我带着营部的通讯兵和机枪手,埋伏在土路的尽头,负责截断鬼子的退路。记住,听我的号令,先扔手榴弹,再冲出去砍杀!”
战士们纷纷响应,摩拳擦掌。阴小满把他的黑毛驴喂得饱饱的,还特意给毛驴的蹄子,又缠了一层厚厚的布条,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还在腰里多别了两颗手榴弹,拍了拍,咧嘴笑:“这次,非要把那个八字胡的脑袋砍下来!”
伏击的地点,选在李家庄东边的一片玉米地。这片玉米地,足足有几百亩,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叶片宽大,阳光都透不进来。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土路,是鬼子去李家庄的必经之路。土路两旁的玉米秆,密得插不进脚,正好适合埋伏。
战士们早早地就进入了阵地。他们把战马和毛驴,都牵到玉米地深处,用玉米叶盖住马身,然后趴在土路两旁的玉米地里,屏住呼吸,等待鬼子的到来。玉米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孔里。战士们的手,紧紧握着马刀和手榴弹,手心全是汗。
太阳偏西的时候,鬼子的队伍,出现在了土路的尽头。
领头的是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小队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拿着指挥刀,耀武扬威。后面的鬼子,扛着步枪,背着子弹袋,还有两个鬼子,抬着一挺歪把子机枪,走得慢悠悠的,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他们的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刺耳。
阴小满趴在玉米地里,透过叶片的缝隙,紧紧盯着那个八字胡。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想起了王家洼被烧毁的房屋,想起了乡亲们哭红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鬼子越来越近,脚步声、马蹄声,清晰可闻。八字胡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快点走!到了李家庄,大大的有肉吃,有酒喝!”
鬼子们发出一阵哄笑,声音猥琐。
“等他们全部进了玉米地,听我的号令,再动手!”阴铁山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战士的耳朵里。
鬼子的队伍,全部钻进了玉米地。土路两旁的玉米叶,被他们碰得沙沙作响。八字胡还在得意洋洋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意识到,死亡正在逼近。
“打!”
阴铁山猛地站起身,一声令下,像惊雷炸响。
霎时间,枪声大作,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玉米秆都在摇晃。战士们扔出的手榴弹,落在鬼子的队伍里,炸开了花。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鬼子被炸得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埋伏在两旁的战士们,骑着马,冲了出来。马刀劈砍的声音,和鬼子的惨叫声,混在了一起。一连的战士,像猛虎下山,直扑鬼子的机枪手;二连的战士,骑着毛驴,在鬼子的队伍里横冲直撞,专砍落单的鬼子。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他们想架起机枪还击,可玉米秆子太密,根本找不到目标。机枪手刚把机枪架起来,就被一个战士一刀劈中了肩膀,机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八字胡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嗷嗷大叫,想要组织反击。他骑着马,想要冲出玉米地,却被玉米秆缠住了马腿,战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把他摔在了地上。
阴铁山一眼就盯上了他。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像箭一样冲了过去。八字胡刚从地上爬起来,阴铁山的马刀,就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咔嚓”一声,鲜血溅在了金黄的玉米叶上。八字胡的脑袋,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剩下的鬼子,见小队长死了,顿时乱了阵脚。有的想往回跑,却被阴铁山的队伍,堵了个正着;有的想钻进玉米地逃跑,却被玉米秆缠住了衣服,跑不动半步。战士们骑着马,在玉米地里穿梭,马刀所到之处,血光四溅。
阴小满骑着黑毛驴,追着一个鬼子,在玉米地里绕来绕去。那鬼子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玉米秆上,摔了个四脚朝天。阴小满跳下马,举起马刀,大喝一声:“缴枪不杀!”
那鬼子吓得浑身发抖,乖乖地举起了双手,嘴里还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战斗结束得很快。二十多个鬼子,除了三个被俘,其余的全部被歼灭。战士们缴获了一挺机枪,二十多支步枪,还有几箱子弹和一些军用地图。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玉米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把鲜血染成了金色。战士们牵着马,站在玉米地里,脸上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胜利的喜悦。玉米叶上,还沾着硝烟和鲜血,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胜利欢呼。
“打扫战场,动作快点!”阴铁山喊道,“鬼子的援军,很快就会来!”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把缴获的武器扛上马,把鬼子的尸体,拖到玉米地深处,用玉米叶盖住。他们还在玉米地里,撒了一些草木灰,掩盖血迹和硝烟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不好!鬼子的汽车队来了!”侦察兵大喊道,脸色发白。
阴铁山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撤!往北边的芦苇荡跑!那里水网密布,鬼子的汽车进不去!”
战士们立刻翻身上马,朝着北边疾驰而去。黑毛驴跑得飞快,跟在枣红马的后面,一步不落。马蹄踏在田埂上,溅起一片片泥土。
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鬼子的喊叫声,也隐约传来。但战士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青纱帐里,消失在了冀中平原的深处。
鬼子的汽车队,停在了玉米地的入口。一群鬼子,端着枪,冲进了玉米地,却只看到满地的弹壳和血迹,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找到。
鬼子的指挥官,气得哇哇大叫,下令放火烧玉米地。熊熊大火,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玉米秆子燃烧的噼啪声,像是大地的呜咽。
芦苇荡里,战士们看着远处的火光,都沉默了。那片玉米地,是李家庄乡亲们的命根子,现在,却被烧成了一片灰烬。
阴铁山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这笔账,咱迟早要跟鬼子算!”
阴小满看着燃烧的玉米地,眼睛里噙着泪水,拳头攥得紧紧的:“营长,俺一定要多杀鬼子,替乡亲们报仇!”
“是啊,血汗。”阴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拍了拍阴小满的肩膀,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坚定,“所以,咱更要把鬼子赶出去!不把鬼子赶出去,咱冀中的乡亲,就没有好日子过!”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带着烧焦的味道。战士们的脸上,写满了悲愤,也写满了坚定。他们知道,这场仗,打得艰难,但他们更知道,他们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冀中乡亲。他们是青纱帐里的尖刀,是冀中平原的守护神。只要他们还在,鬼子就别想在冀中大地上,横行霸道。
第三章 血染的家书
深秋的冀中平原,又一次被战火笼罩。
鬼子的秋季大扫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残酷。他们实行“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所到之处,村村冒烟,户户流泪。冀中平原,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村庄被烧毁,庄稼被践踏,乡亲们有的被杀害,有的被抓走,剩下的,都躲进了地道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骑兵团的日子,越来越艰难。粮食短缺,战士们常常饿着肚子打仗,有时候,一天只能喝一碗稀粥,啃几口干硬的窝头;弹药匮乏,步枪的子弹,每人只有三发,大部分时候,只能靠马刀和手榴弹作战;战马没有草料,只能吃地里的枯草和树皮,一匹匹瘦得皮包骨头,却依然跟着战士们冲锋陷阵。伤员没有药品,只能用盐水清洗伤口,用布条简单包扎,很多战士的伤口,发炎化脓,疼得整夜睡不着,却依然咬牙坚持。
但战士们的士气,却没有丝毫低落。他们靠着对鬼子的仇恨,靠着对家乡的热爱,靠着对胜利的信念,顽强地战斗着。冀中骑兵团的旗帜,虽然破旧,却依然高高飘扬,在硝烟中,像一团不灭的火焰。
这天,团部传来命令,要一营掩护李家庄、王家洼、阴家庄等几个村子的乡亲们,转移到北边的根据地。鬼子的大部队,已经朝着这几个村子扑来,情况危急。
阴铁山立刻集合队伍,下达命令:“一连在前开路,二连负责掩护乡亲们,三连断后!记住,乡亲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就是拼光了咱们一营,也要把乡亲们安全转移出去!”
“是!”战士们齐声喊道,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转移的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乡亲们扶老携幼,背着包袱,跟在骑兵团的后面,默默地走着。孩子们不敢哭,大人们不敢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半路,突然,枪声大作。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追上了他们。
“营长,不好了!鬼子来了,少说有一个中队!”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阴铁山脸色一变,立刻下令:“二连带着乡亲们,往东边的地道转移!一连和三连,跟我来,挡住鬼子!”
他勒转马头,举起马刀,高声喊道:“同志们,跟我冲!”
战士们呐喊着,跟着他,迎着鬼子的炮火,冲了上去。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鬼子的机枪,像雨点一样扫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泥土。炮弹在身边爆炸,掀起的气浪,把战士们掀翻在地。战士们骑着马,挥舞着马刀,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鬼子的阵地。他们的战马,一匹匹倒下,有的被机枪扫中,有的被炮弹炸飞,却依然用最后的力气,护住背上的战士。
枣红马的身上,中了一枪。子弹打在了它的后腿上,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却依然迈着坚定的步伐,载着阴铁山,冲向敌阵。阴铁山的胳膊,也被弹片划伤了,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裳,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挥舞马刀,劈砍鬼子。
“营长,你受伤了!”阴小满骑着黑毛驴,冲到他身边,大声喊道,想要给他包扎伤口。
“没事!小伤!”阴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睛通红,“小满,你带着二连,掩护乡亲们往东边的地道转移!我带着一连,断后!”
“营长,我不走!我跟你一起断后!”阴小满急得大喊,眼睛里满是泪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服从命令!”阴铁山的声音,严厉得不容置疑,他一把推开阴小满,“乡亲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阴小满看着阴铁山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含泪喊道:“营长,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俺在地道里等你!”
他勒转驴头,带着二连的战士们,掩护着乡亲们,朝着地道的方向跑去。
阴铁山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他转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战士,举起了马刀,声音嘶哑却洪亮:“一连的同志们,跟我冲!”
战士们呐喊着,跟着他,冲向了鬼子的阵地。马刀砍在鬼子的钢盔上,发出“当啷”的声响;步枪的子弹,穿透了鬼子的胸膛;手榴弹在鬼子的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
战斗从中午,打到了黄昏。一连的战士,越来越少。战马倒下了一匹又一匹,马刀卷了刃,步枪的子弹,也打光了。最后,只剩下阴铁山和十几个战士,被鬼子围在了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这片断壁残垣,是阴家庄的村口。曾经的青瓦白墙,现在只剩下一堆堆瓦砾。老槐树被烧得焦黑,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鬼子的指挥官,骑着马,围着他们转了一圈,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八路军的,投降吧!皇军大大的有赏!给你们粮食,给你们衣服,还给你们官做!”
阴铁山拄着马刀,艰难地站起身。他的身上,到处是伤,鲜血顺着裤腿,滴在地上,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的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他看着周围的战士,看着他们疲惫却不屈的眼神,笑了笑,声音微弱却清晰:“同志们,咱冀中骑兵团的战士,有投降的吗?”
“没有!”战士们齐声喊道,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傲气,一股宁死不屈的傲气。
“好!”阴铁山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咱生是冀中的人,死是冀中的鬼!今天,咱就跟鬼子,拼个鱼死网破!让他们知道,冀中的汉子,不好惹!”
他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马刀,朝着鬼子的指挥官,冲了过去。他的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枣红马也用尽最后的力气,驮着他,向前冲去。
战士们也跟着冲了上去。他们有的拿着断了的马刀,有的拿着石头,有的赤手空拳,却像一群猛虎,扑向了豺狼。
鬼子的机枪,响了。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了阴铁山的身上。他感觉胸口一热,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鲜血从胸口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裳,也染红了他手中的马刀。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看着远处的天际,那里,是阴家庄的方向,是滹沱河的方向。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想起了妻子,想起了还没长大的孩子。他还想起了阴小满,想起了赵教官,想起了骑兵团的兄弟们。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那是他出发前,写给妻子的家书。信是用麻纸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信上只有几句话:“俺在骑兵团,打鬼子,俺很好。等鬼子被赶出去了,俺就回家,陪你和孩子,好好种地。”
他想把信,塞进怀里,却发现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信,掉在了地上,落在了一片瓦砾之中。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马刀,朝着鬼子,砍了过去。
鬼子的刺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他倒在了地上,眼睛,却依然望着阴家庄的方向,望着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马刀。
夕阳,落了下去。天边,燃起了一片血红的晚霞,像血一样,染红了整个冀中平原。
地道里,阴小满带着乡亲们,躲在黑暗中。他听着外面的枪声,听着枪声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了。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进了冰窖里。
第二天,鬼子撤走了。
阴小满带着战士们,从地道里走了出来。他疯了一样,在断壁残垣中,寻找着阴铁山的身影。他喊着“营长”,喊着“铁山哥”,声音嘶哑,喉咙都喊破了,却没有人回应。
最后,他在一片瓦砾中,找到了那匹枣红马的尸体。枣红马的尸体,已经冰冷,身上布满了弹孔。在枣红马的旁边,他找到了阴铁山。
阴铁山躺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马刀。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远方。他的身边,散落着几具鬼子的尸体,有的被砍断了胳膊,有的被劈碎了脑袋。
阴小满跪在地上,抱着阴铁山的尸体,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响彻了整个阴家庄。乡亲们围了过来,看着这一幕,都流下了眼泪。
他在阴铁山的怀里,找到了那封掉在地上的家书。信上,沾着鲜血,却依然清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一把刀子,割着阴小满的心。
夕阳下,阴小满把那封血染的家书,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身,看着身边的战士们,看着他们红肿的眼睛,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同志们,营长牺牲了,但骑兵团还在!鬼子还没被赶出去,咱的仗,还得打下去!”
他牵过那匹黑毛驴,翻身上去,举起了阴铁山的那把马刀。马刀虽然卷了刃,却依然闪着寒光。
“从今天起,俺就是一营营长!”阴小满的声音,响彻云霄,“俺要带着兄弟们,继承营长的遗志,把鬼子,赶出冀中!赶出中国!”
战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喊道:“把鬼子赶出去!赶出中国!”
喊声,在冀中平原的上空,久久回荡。
那封血染的家书,被阴小满珍藏了起来。它像一面旗帜,插在了战士们的心里。每当战士们疲惫的时候,每当他们想放弃的时候,只要想起那封家书,想起阴铁山的身影,就会重新燃起斗志。
冀中骑兵团的战士们,骑着战马和毛驴,继续在青纱帐里,在芦苇荡里,在冀中的每一寸土地上,与鬼子周旋。他们的马刀,更加锋利;他们的意志,更加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身后,是血染的土地,是牺牲的战友,是千千万万等待着胜利的乡亲。
第四章 铁骑归歌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冀中平原的风,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硝烟和血腥,而是麦子成熟的香气,是瓜果的甜香,是泥土的芬芳。
这天,阴小满正带着骑兵团的战士们,在青纱帐里练兵。战士们骑着马,挥舞着马刀,动作整齐划一。经过几年的战斗,骑兵团的装备,已经好了很多。战士们都换上了统一的灰色军装,战马也换成了从鬼子那里缴获的洋马,马刀是崭新的,步枪是连发的。阴小满的黑毛驴,已经老了,却依然跟在他的身边,成了团部的“吉祥物”。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通讯员,骑着快马,冲破了青纱帐,高声喊道:“胜利了!同志们,胜利了!小鬼子投降了!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了!”
“投降了?”阴小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手里的马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啊!”通讯员跳下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挥舞着,“团长亲自发来的电报!鬼子投降了!咱胜利了!”
刹那间,青纱帐里,一片寂静。战士们都愣住了,手里的武器,掉在了地上。然后,欢呼声,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鬼子投降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战士们扔掉了手中的马刀和步枪,互相拥抱,互相捶打,放声大哭。有的战士,跪在地上,朝着家乡的方向,磕着头;有的战士,举起马刀,朝着天空,挥舞着。泪水,混着汗水,流满了每个人的脸颊。
阴小满也哭了。他掏出那封血染的家书,贴在胸口,泪水打湿了纸页。“营长,你听到了吗?胜利了!鬼子投降了!你可以瞑目了!”
他骑着黑毛驴,在青纱帐里狂奔,嘴里喊着“胜利了”,喊着“营长”,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喜悦。黑毛驴也像是通了人性,撒开四蹄,跑得飞快,嘴里还发出欢快的嘶鸣。
冀中平原,沸腾了。
村村寨寨,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红对联。乡亲们敲锣打鼓,杀猪宰羊,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麦场上奔跑,手里拿着糖果,嘴里喊着“胜利了”。大人们则聚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天,说着这些年的艰难,说着未来的希望。有人唱起了冀中的民歌,歌声悠扬,回荡在平原上空。
骑兵团的战士们,也脱下了沾满硝烟的军装,换上了粗布衣裳。他们有的回到了家里,和亲人团聚,抱着妻儿,泪流满面;有的则留在了部队,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
阴小满没有走。他成了冀中骑兵团的团长。他把那封血染的家书,放在了团部的陈列柜里,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陈列柜里,还放着阴铁山的那把卷刃马刀,那匹枣红马的马鞍,还有一面破旧的骑兵团旗帜。他要让每一个新来的战士,都知道,曾经有一个叫阴铁山的营长,用他的生命,守护了这片土地;都知道,冀中骑兵团的历史,是用鲜血和生命写成的。
这天,阴小满带着战士们,来到了滹沱河畔。
河水,依旧在流淌,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河床的卵石,在阳光下,闪着光。老槐树,枝繁叶茂,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庇护着这片土地。
战士们牵着马,站在河畔。枣红马的后代,是一匹和它一模一样的小马,浑身枣红,跑起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阴小满的黑毛驴,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他牵着它,慢慢地走着,像是牵着一位老友。
“营长,”阴小满望着河水,轻声说道,声音温柔,“你看,冀中平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麦子熟了,玉米长起来了,乡亲们的脸上,又有了笑容。”
风从河面吹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像是阴铁山的回应,又像是这片土地的呼吸。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滹沱河上,洒在冀中平原上,洒在战士们的身上。战马的鬃毛,被染成了金色;马刀的刀锋,闪着温暖的光。
阴小满举起手中的马刀,朝着远方,朝着夕阳,高声喊道:“铁骑所至,寸土不让!”
战士们齐声响应,喊声震彻云霄,回荡在冀中平原的上空,久久不散。
这喊声,穿过了青纱帐,穿过了芦苇荡,穿过了冀中的每一寸土地。它是英雄的赞歌,是胜利的欢歌,是这片土地上,永远不会磨灭的,铁血军魂。
尾声
多年以后,冀中平原上,建起了一座纪念馆。
纪念馆的名字,叫冀中骑兵团纪念馆。馆前,立着一座雕像——一个骑着枣红马的战士,手举马刀,目光坚定,望向远方。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铁骑雄风,浩气长存”。
纪念馆里,陈列着一把卷了刃的马刀,一匹枣红马的马鞍,还有一封沾着鲜血的家书。每当有孩子,来到纪念馆,讲解员就会指着这些文物,给他们讲冀中骑兵团的故事。讲那些骑着战马和毛驴的汉子,讲他们在青纱帐里的战斗,讲他们用热血和生命,守护家乡的壮举。讲阴铁山,讲阴小满,讲赵教官,讲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战士。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他们轻轻地抚摸着那些文物,像是在触摸一段滚烫的历史。
他们不知道,那些汉子的名字,早已和冀中平原,融在了一起。他们的精神,像滹沱河的水,永远流淌;像老槐树的根,永远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而那支冀中骑兵团的旗帜,也永远飘扬在冀中的上空,飘扬在每一个冀中人的心里。
铁骑归歌,山河无恙。
英雄不朽,浩气长存。
作者现代网络作家@阴阳飞歌,欢迎您点赞关注评论区留言吧!民族脊梁抗击日冦,华夏神龙永恒人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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