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初,美国檀香山。八十六岁的张学良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位老友从台北打来电话,开口便问:“少帅,这一辈子,最想改写哪一天?”他沉默数秒,只给出两句——“西安事变,不后悔;杨宇霆之死,后悔。”
电话挂断,海风掠过椰叶,张学良抬头看天,语气平静,却让在场的护士愣住。西安事变与枪决杨宇霆,相隔不过七年,却在他心里形成截然相反的重量。追溯这两段抉择,东北的风雪与西北的枯草,同样尖锐,却导向了不同结局。
先说西安。1936年12月12日清晨,临潼骊山枪声响起,蒋介石仓皇出逃未果。张学良与杨虎城合力扣押蒋介石,这在当时无异于赌上全部家底。日军已集结在晋北,国共内战却还在燃烧,局势危如累卵。张学良给自己定的底线是:逼蒋抗日,绝不动刀兵。毛泽东在陕北清凉山获悉消息后,当即表示“和平解决为上”。七天协商、三轮面谈、十余份电报,最终换来国共第二次合作。换言之,这一步算是押对了。
可付出同样沉重。1937年张、杨二人押送蒋介石返南京,张学良当即被软禁。自此到1990年,半个多世纪的自由被关在宅院、别墅和军营之间。奇特的是,他始终认为“值”。用他自己的话说:“国家能少打几年内战,总比我多几十年自由重要。”
而在“值”与“不值”的天秤另一侧,摆着杨宇霆。时间回到1929年1月10日,沈阳帅府老虎厅。枪声只有三下,却在东北军心里留下多年阴影。那一天之前,杨宇霆被奉系将领公认为“能筹饷、会打仗、懂工业”的第一谋士。张作霖遇刺殉国后,奉系内部不少人暗地里推崇杨宇霆而非年轻的张学良。矛盾的火药味,从“东北易帜”议题彻底爆发。
1928年底,张学良准备接受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旗,完成易帜,表面上是顺应全国统一,深层是想暂避日本锋芒。杨宇霆则担心蒋介石“过江龙”反噬东北利益。几番争辩无果,奉系高层分裂明显。此时白崇禧、阎锡山频赴奉天,日方驻奉天特务机关也多次暗示“如东北拒易帜,关东军将予支持”。外部诱惑与内部猜忌相互发酵,东北成为一锅快要炸裂的高压汤。
1月7日,杨宇霆为父过寿。表面宴客,实为亮肌肉。蒋介石、白崇禧、甚至日本驻瀋总领事的祝词,全部在杨府的高棚彩灯下朗朗宣读,而张学良到场却被副官以普通宾客待遇安置。于凤至回府后一句“他倒像真正的东三省主人”戳在少帅心口。那夜,张学良反复权衡:若让杨继续坐大,奉系或许分裂;若下手,东北或会失去一员干将。硬币掷了六次,传说真假已无从考证,但枪最终响了。
老虎厅血迹未干,张学良立刻发电报宣布“惩治军中魁首,稳定军心”。另一方面,他命人厚葬杨宇霆、发放抚恤金,试图挽回军心。奉系表面归一,可三年后“九一八事变”爆发,张学良调动受制,东北丧失过快。有人批评:“若杨宇霆在,或能抗住日军第一轮冲击。”也有人反驳:“若不除杨,奉系当年已先内战。”两派学者争论至今,没有定论。
值得一提的是,杨宇霆被枪决的消息传到关东军司令本部,对方竟显得意外,他们本以为奉系会内讧而后倒向自己。事实证明,日本的算盘落空,却也让他们更确信速战速决的重要性。1931年9月18日深夜的爆炸,便是接续剧本。
张学良在被软禁的岁月里,每逢东北旧部来探望,少不了谈到“杨督办”。一次,他对萧军说:“那是东北最会办事的人,可惜我没给他空间。”说罢自嘲地叹气。西安事变则不同,几次回忆录、口述史,张一再强调“那是民族大义”。对比之下,悔与不悔的边界格外清晰——前者关乎个人权衡,后者关乎国家存亡。
有人问,为何同样背负重压,一侧成了无悔,一侧成了遗憾?答案或许在两条时间线的“方向”上:西安事变把分裂的方向拉回统一,把内战的方向拉回抗战;而枪决杨宇霆,则把可能更强势的奉系,提前剪断一翼。方向对了,付出再大也能释怀;方向错了,哪怕事成,也难安枕。
1994年,张学良迁居夏威夷时,曾向记者展示一本发黄的日记。第一页写着:“1929年1月10日,东北风大。”仅此七字,再无下文。有人揣测那本日记本原想记录更多,却被空白吞噬。或许,空白本身就是他留给晚年的惩戒。
2001年10月14日,张学良病逝檀香山,享年101岁。陪在床边的亲属回忆,他最后几日神志尚清,偶尔会抬手比个“十”。旁人不解,后来猜测是“十二·十二”与“十·一○”,两段刻骨日子叠在指尖,恰好组成一个圆。岁月走完,圆未闭合,悔与不悔依旧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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