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初的夜色很冷,东长安街的路灯把雪渍映得发亮。七十四岁的贾亦斌把一张刚译出的微缩胶片放到灯前,纸上只有一句话:“推进谈判,时间不多了。”这并非文学化的夸张,而是他与蒋经国往来多次后的又一次密语——也是他后来无数次感叹“若不早逝,局面大不同”的根由。

乍看之下,贾亦斌蒋经国之间只有政治联络;掰开来,他们的交集却早在三十七年前的上海市区。1948年8月22日,蒋介石把儿子和几十名随员空运上海,任务是遏制恶性通货膨胀,民间称为“打虎”。随员名单里,年仅三十七岁的贾亦斌名列前三,他是蒋经国最信得过的“太子军”成员之一。

彼时的上海物价翻倍,黄金黑市像开口巨兽,普通市民“上午一篮子银元、下午只够买面包”。蒋经国雄心勃勃,连夜召集市府官员:“先整顿棉纱,再查囤积。”声音铿锵,满屋子人跟着热血。贾亦斌转身对同僚低声说:“真要动真格了,这一枪打出去就没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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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个月,“老虎”就跳了出来。9月29日,杜月笙递来一摞账册,指向扬子公司库存。账册翻到第九页,进口面粉、棉纱、食糖堆在仓库,足够整个上海吃用半年。所有人屏住呼吸,因为公司主人是孔令侃——孔祥熙与宋霭龄之子,宋美龄的外甥。

冲突迅速升级。宋美龄10月初飞抵上海,先见外甥,再见继子。三人会面不足半小时便剑拔弩张。孔令侃拍桌恶声:“再逼我,就公布两家在美国的账户!”蒋经国蹙眉,只回一句:“法律面前,没有特权。”宋美龄脸色变青,转身即给正在北平指挥辽沈战役的蒋介石拍电报。电报只一句:“速来,事大。”

蒋介石11月1日赶到沪上,先是训斥儿子“处事不圆”,随后又安抚外甥“切勿声张”。局面就此僵死。两天后,上海各报头版出现塔斯社文章,暗批“用政治手段整经济”。蒋经国拿着报纸呆坐半天,一言不发。贾亦斌试探:“案子继续吗?”对方沉默。再问,蒋经国才吐出六个字:“孔令侃没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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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贾亦斌心凉。深夜,他敲响蒋经国办公室的门。“你这个话骗不了上海人,也骗不了我。”话音未落,他把拳头砸在桌上。蒋经国怔住,瞳孔收缩,终究什么都没说。

11月6日,蒋经国宣布辞去督导员职务。庭院里堆满焚烧的文件,还有原本印好的舞会请柬。有人问缘由,他苦笑:“亡国了,还请什么客?”“上海打虎”草草收场,却把国民政府最后的信用一并葬送。华北傅作义甚至私下抱怨:“蒋介石要美人不要江山,我们替他玩命做什么?”这一年的12月,辽沈战役落幕,华北大局已定。

1949年4月下旬,贾亦斌在浙江嘉兴率部起义,同月划船穿越苏州河,与华东野战军接洽。自此与蒋家分路。外界称“太子军反水”,他却淡淡一句:“只是换条活路。”一年后,他出现在北京政协礼堂,正式加入民革。

时间拨到1980年代初。大陆方面酝酿通过民革等渠道与台北建立隐蔽接触,贾亦斌被点名担当“老同事联络员”。第一次传话定在1982年10月,地点选择在新加坡的某家书店后厅。双方你来我往,聊的不只是亲旧,更有“和平统一”的破冰路径。蒋经国写给北京的回信中,用过一句颇有分量的话:“我终须向民族、国家有个交代。”

两岸氛围由是渐暖。1987年,台北先解严、再开放大陆探亲;春节期间,高雄老兵飞抵上海的镜头传遍海峡两岸。“机会来了。”贾亦斌回忆录里记下自己当时的心情,显得格外轻松,“经国拧得动方向盘。”

然而转折来得太快。1988年1月13日清晨,蒋经国在士林官邸出现呕吐、昏迷,十二点二十六分心跳停止,官方说法是“急性心力衰竭”。同日深夜,贾亦斌在北京通宵整理文件,听到电讯,一声长叹:“这下麻烦了。”后来,每当与学者杨天石谈及此事,他都要补一句:“人走得太突然,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为什么他如此肯定蒋经国若在世统一不难?细节藏在1986年的一份备忘录。那份标注“私密”的文件列出三步:先全面开放党禁、报禁;再谈两岸军事互信;最后就国号与国际空间进行折衷讨论。贾亦斌说,蒋经国当场批示“同意试行”。遗憾的是,这份纸张后来失踪无影,只剩几张复印件。

蒋经国走后,权力交到李登辉手里。政策轨迹随即向内聚变:资产阶层抬头,本土派发力,统一议题渐被淡化。1991年,台北单方面宣布“动员戡乱时期结束”,与此同时,国统会决议文把统一推向遥远未来。很多研究者指出,这是蒋经国路径被中断的直接信号。

贾亦斌晚年常做同一个假设:若他那位旧相识再多活十年,两岸至少可以坐到谈判桌边画分阶段时间表。“经国有个人情怀,知道战争解决不了问题。”他在回忆录里写道。只不过,历史没有假设,1988年那场骤雨划下清晰分界。

2000年后,贾亦斌身体每况愈下。一次在北京医院,他握着友人手低声说:“很多东西来得太慢,失得太快。”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点倦意。后来,回忆录出版,他仍坚持把全书最后一章取名《未完成的注脚》。因为在他看来,海峡两岸的故事,从1948年上海滩的一纸账册开始,到1988年台北官邸的一声心跳戛然,都只是长篇巨著中的几个章节,远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