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绍兴三十二年,临安府,天牢。
岳飞冤死风波亭已十九年。
其子岳霖,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此刻已是油尽灯枯的阶下囚。
他死死攥着狱卒许辰的衣角,枯槁的嘴唇翕动,声若游丝,却字字惊雷:“别信史书,别信圣旨,也别信天下悠悠之口。去……去我家老宅,找到我爹当年亲手埋下的那坛‘女儿红’,它的位置……在《大悲咒》石刻,第三十六个‘苦’字下。记住,这坛酒,只能用大理寺的‘三司验尸格’来开……”
01
临安的雨,似乎总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潮腥气。
尤其是大理寺天牢,那股子霉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能渗透到人的骨头缝里。
许辰打了个寒噤,将手里发硬的馒头和一碗浑浊的菜汤放在牢门的小窗台上。
“岳大人,用饭了。”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丝毫怜悯,也不带半分轻蔑。
在这吃人的地方,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催命符。
牢房深处,那个蜷缩在草堆里的身影动了动。
岳霖,曾经的银甲小将军,如今只是一具披着囚服的骨架。
十九年的流放与监禁,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只留下一双深陷的、死寂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许辰脸上逡巡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许辰……你今年多大了?”岳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许辰一愣,这是岳霖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恭敬地回答:“回大人,小的二十有三。”
“二十三……”岳霖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我随父亲征战时,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烈的,血……是热的。”
许辰的心猛地一抽。
他不敢接话,只是垂下头。
他是个孤儿,父母死于金人南下的乱军之中,是岳家军收拢流民时,一位好心的伙夫给了他一口吃的,才活了下来。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却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尤其是在岳将军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后,“岳”字本身,就是一个禁忌。
岳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都像要把肺给咳出来。
许辰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冰冷的牢门挡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昔日英雄的儿子,在阴暗的角落里,耗尽生命最后一点余光。
“咳咳……你过来,附耳过来。”岳霖挣扎着,朝牢门爬了两步。
许辰犹豫了。
天牢的规矩,不得与重犯有任何私下接触。
被发现,轻则丢了饭碗,重则一同下狱。
可当他看到岳霖那双燃烧着最后光芒的眼睛时,鬼使神使地,他蹲下身,将耳朵贴近了冰冷的铁栏。
一股死亡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岳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许辰的衣角,那力道竟让许辰感到一阵刺痛。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让他后半生都活在惊涛骇浪中的话。
“别信史书,别信圣旨,也别信天下悠悠之口。去……去我家老宅,找到我爹当年亲手埋下的那坛‘女儿红’,它的位置……在《大悲咒》石刻,第三十六个‘苦’字下。记住,这坛酒,只能用大理寺的‘三司验尸格’来开……”
话音刚落,岳霖的手猛然松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下去。
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望着牢房顶上那一方小小的、透不进光的天窗,最后一丝神采,彻底消散。
许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岳霖死了。
临死前,给了他一个荒诞到极点的遗言。
女儿红?
一坛酒?
还要用“三司验尸格”来开?
“三司验尸格”是大理寺审理命案时,仵作检验尸体的一套极其繁琐严苛的流程和工具。
用它去开一坛酒?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岳霖是疯了,还是这背后,隐藏着一个被埋葬了十九年的惊天秘密?
“喂!许辰!发什么愣!该换岗了!”不远处传来牢头粗暴的吼声。
许辰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心脏狂跳不止。
他不敢再看岳霖一眼,慌乱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刚刚熄灭了最后一点希望的牢房。
走出天牢,冰冷的雨水浇在他脸上,却无法浇灭他心头燃起的熊熊烈火。
岳家军伙夫递给他的那半个窝头,岳霖临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还有那句诡异的遗言,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静的狱卒生涯,结束了。
他的人生,被一个死人,强行拽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个漩涡的中心,便是十九年前,那座让整个大宋忠良之士为之胆寒的——风波亭。
02
离开天牢后的三天,许辰寝食难安。
岳霖的遗言像一道魔咒,日夜在他耳边回响。
他只是个小小的狱卒,如临安城里的一粒尘埃,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去碰触岳飞的案子,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一闭上眼,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便会浮现,质问着他:恩情与性命,孰轻孰重?
第四天清晨,天还未亮,许辰将自己所有的积蓄——十几贯铜钱和几块碎银子,缝进了贴身衣物的夹层。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戴上斗笠,走进了弥漫的晨雾中。
他决定,去赌一把。
岳家老宅早已被查抄,如今荒废在城西的一角。
当年气派的府邸,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被疯长的野草所吞噬。
许辰绕到后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像个做贼的,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艰难跋涉,寻找着那块刻着《大悲咒》的石刻。
幸而,石刻还在。
它断成两截,倒在一座枯井旁,上面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刻痕。
许辰跪在地上,用袖子一点点擦拭着石面上的污泥。
当《大悲咒》那熟悉的经文显露出来时,他开始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寻找。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他默念着,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划过。
他不懂佛法,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去数那些“苦”字。
一个,两个,三个……当他数到第三十五个“苦”字时,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第三十六个“苦”字,位于石刻的右下角,旁边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就是这里!
许辰压抑住狂跳的心,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短铲,沿着那个“苦”字旁边的裂缝,开始挖掘。
泥土很湿润,挖起来并不费力。
挖了约莫两尺深,铲子“当”的一声,碰到了一个硬物。
许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扔掉铲子,用双手疯狂地刨着泥土。
很快,一个深褐色的酒坛口露了出来。
坛口用油纸和泥土封得严严实实,正是上好的“女儿红”的封存方式。
找到了。
岳霖没有骗他。
许辰不敢久留,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酒坛抱出,用一块破布包裹起来,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座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废宅。
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租赁小屋,许辰将门窗全部关死,点亮了油灯。
豆大的灯火下,那坛“女儿红”静静地立在桌上,像一个沉默的谜语。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来了——用“三司验尸格”来开。
许辰不懂什么“验尸格”,他只知道这是大理寺仵作的专属技能。
他一个狱卒,去哪里找仵作?
又如何解释这坛酒的来历?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想到了一个人。
大理寺的老仵作,姓孟,人称“孟鬼手”。
孟老头性格孤僻,不问世事,只对尸体感兴趣。
他曾因一桩案子,与许辰有过几面之缘。
许辰记得,孟老头有个怪癖,嗜酒如命。
许辰心一横,将那坛“女儿红”重新包好,又从自己微薄的积蓄里,取出五贯钱,买了两壶临安最好的“烧刀子”。
深夜,他敲响了孟鬼手位于城南陋巷的家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孟公,是我,天牢的许辰。有两壶好酒,想请您品品。”
门开了一道缝,孟鬼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探了出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眼神立刻亮了:“烧刀子?进来。”
屋内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孟鬼手接过酒,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灌了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许辰趁机将那坛“女儿红”放在桌上,低声道:“孟公,除了这‘烧刀子’,晚辈还得了另一坛奇酒。只是……这酒的封口有些古怪,卖酒的人说,非得用特殊的法子才能打开,否则会毁了里面的东西。”
孟鬼手瞥了一眼那酒坛,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哦?还有这等讲究?”
他放下“烧刀子”,走到桌边,仔细端详起那坛“女儿红”。
他伸出那双据说能从尸骨上摸出死因的、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在封口的泥土上轻轻敲击、按压,又凑上去闻了闻。
许辰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半晌,孟鬼手直起身,眼神变得异常凝重,他死死盯着许辰:“小子,你这坛酒,是从哪里来的?”
许辰心脏一沉,含糊其辞道:“一个……一个故人所赠。”
孟鬼手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故人?恐怕是刚死的故人吧!这封泥里,混了人死后才会生成的尸蜡,还有只有重犯囚衣上才会有的‘牢香’。最重要的是,这封口的油纸,不是普通的油纸,而是用桐油和金汁浸泡过的‘裹尸纸’!这根本不是一坛酒,这是一个用酒坛伪装的……证据匣子!”
许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封口,竟藏着如此多的玄机。
孟鬼手眯着眼,重新打量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许辰:“说吧,小子。你到底是谁的人?这东西,是谁让你带来的?”
03
面对孟鬼手锐利如刀的目光,许辰知道,任何隐瞒都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身世、岳霖的临终遗言,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他赌孟鬼手的人品,更赌这位老仵作对真相的执着。
听完他的叙述,孟鬼手脸上的讥诮和警惕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震撼和悲凉。
他沉默了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许辰扶了起来。
“原来是岳三公子……难怪,难怪……”他喃喃自语,“也只有岳家的人,才能想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法子。用验尸的手法来开启遗物,这是在告诉我们,他要揭开的,是一桩被伪装成国法的……谋杀案。”
孟鬼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专业匠人遇到毕生罕见挑战时的兴奋。
他让许辰将酒坛搬到内屋的验尸台上,然后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里,取出了一套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具:长短不一的银针、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精巧的骨剪、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小探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司验尸格”。
“看好了,小子。”孟鬼手沉声说道,“‘三司验尸格’,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四法。开这坛‘酒’,也一样。”
他先是“望”。
他没有急着破坏封泥,而是用一根银针,从封泥的不同部位刺入,观察针尖带出的泥土颜色和质地。
“封泥外干内湿,混有尸蜡和草木灰,这是为了隔绝空气,防止内部腐坏。而且……你看,”他将一根针尖凑到油灯下,“针尖发黑,这泥里混了微量的砒霜。任何想强行破开坛口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毒。”
许辰倒吸一口凉气。
岳霖的心思,竟缜密到如此地步。
接着是“闻”。
孟鬼手用一把小扇子,在坛口轻轻扇动,然后仔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除了泥土的腥味和尸蜡的臭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墨香。是徽州的‘一品香’墨,当年只有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才能使用。”
然后是“问”,只是这个“问”,问的是“死物”。
孟鬼手取出一把骨剪,小心翼翼地剪开最外层的“裹尸纸”,那张浸泡过金汁的油纸已经变得坚韧异常。
剪开后,里面并非酒,而是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圆柱形物体。
最关键的一步,“切”。
孟鬼手换上了那把锋利的柳叶刀,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呼吸也变得悠长。
他没有去切油布的捆绳,而是沿着油布的经纬线,找到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刀尖轻轻一划,整块油布便应声而开,没有伤到里面的东西分毫。
油布之内,露出的东西让许辰和孟鬼手同时愣住了。
那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绝密信件,而是一卷画。
一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山水画。
孟鬼手皱起了眉头。
费了这么大周章,就为了一卷画?
他不信。
他将画轴平铺在验尸台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画的是江南常见的烟雨景色,笔法尚算不错,但绝非名家手笔。
画的落款处,是一个许辰从未见过的名字:钱塘散人。
“不对……”孟鬼手死死盯着画卷,仿佛要把它看穿,“岳三公子绝不会故弄玄虚。这画里,一定有东西。”
他再次拿起银针,在画卷的每一个角落轻轻点刺。
突然,当针尖点到画中央一座不起眼的小桥时,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里……是空的。”他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这画,是双层的!”
他用柳叶刀的刀背,在画卷背面轻轻刮动。
随着一层层纸屑脱落,一张更小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纸,从画卷的夹层中,显露了出来!
那不是纸,而是一张用特殊药水浸泡过、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上面的字迹极小,是用炭笔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看清羊皮纸上第一行字的时候,饶是见惯了生死的孟鬼手,也忍不住手一抖,险些将柳叶刀掉在地上。
那上面写的,赫然是一份名单。
一份参与了“风波亭”事件的所有人的名单。
从主谋秦桧、万俟卨,到伪造证据的官员,甚至行刑的狱卒,一共二十七人。
而排在秦桧名字之上的,还有三个字,那三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炸得许辰头晕目眩,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三个字是——
大理寺卿,沈从年!
沈从年?
当朝大理寺卿,以清正廉明、铁面无私著称,深受当今圣上器重,正是他,在孝宗皇帝登基后,第一个上书请求为岳飞平反。
这样一个被天下人视为忠良楷模的人,怎么会是当年构陷岳飞的帮凶?
这太荒谬了!
04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许辰失声喊道,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沈从年是他心中为数不多的青天大老爷,是黎民百姓的希望。
如果连他都是伪装的,那这个朝廷,还有什么值得信赖?
孟鬼手却比他冷静得多。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将羊皮纸凑到灯下,仔细研究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字迹……是用左手写的。”孟鬼手沉声道,“而且书写者刻意模仿了别人的笔迹,但有几个撇捺的收笔习惯,还是暴露了自己。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伪装,若非我常年与文书打交道,根本看不出来。”
“这能说明什么?”许辰急切地问。
“说明写下这份名单的人,处境极其危险,他不敢用自己的笔迹。而且,这份名单不只是名字那么简单。”孟鬼手指着名单下方的一排小字,“你看这里。”
许辰凑过去,只见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密码。
比如沈从年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乙、七、户、朱雀”。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南宋官府内部的档案索引号。”孟鬼手的眼中透出骇人的光芒,“乙,代表大理寺的卷宗库;七,是第七号书架;户,代表户籍类卷宗;朱雀,是卷宗的具体编号。岳三公子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大理寺的档案库里,找到沈从年当年的户籍档案!”
许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去大理寺的档案库偷卷宗?
那比闯天牢还难上百倍。
那里守卫森严,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孟公,这……这根本办不到。”许辰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孟鬼手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研究着那张羊皮纸。
他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羊皮纸的边缘,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不对,还有东西。”他将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
但他不死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均匀地涂抹在羊皮纸的背面。
奇迹发生了。
在液体的浸润下,原本空白的羊皮纸上,缓缓浮现出一些用淡黄色墨迹书写的蝇头小楷。
那是一封信。
一封岳飞在风波亭遇害前夜,写给自己儿子岳霖的绝笔信!
信的内容并不长,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对奸臣的咒骂,通篇都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信中写道:
“霖儿,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怨。为父一生,忠义自许,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唯一憾者,非我之死,乃国之殇。构陷我者,非一人,乃一党;非为私仇,乃为私利。其根已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汝须切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匹夫之勇,血溅五步,于事无补。汝需隐忍,需蛰伏,需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用他们的规则,来击垮他们的壁垒。为父已为你铺好一条路,那条路,通往地狱,也通往真相。沈从年此人,并非大奸大恶,其才可用,其心可测。他日若有机会,或可为你所用……”
信的最后,岳飞写道:“为父一生戎马,杀敌无数,却看不透人心。风波亭内,我唯一想明白的,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沥泉枪,而是权谋。霖儿,忘了沥泉枪,去学着用好那把更锋利的武器吧。”
读完这封信,许辰和孟鬼手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
许辰终于明白,岳霖那十九年的隐忍和自污,不是消沉,而是在执行父亲的遗命。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把最钝的刀,藏在最深的鞘里,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刺出最致命的一击。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负责挥刀的人。
“沈从年……”许辰喃喃自语,“岳元帅说他‘并非大奸大恶,其才可用,其心可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鬼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意思就是,沈从年很可能不是主谋,而是被迫参与的棋子。岳元帅让他儿子去找沈从年的档案,或许不是为了定他的罪,而是为了……策反他!”
这个推论实在太过大胆,太过疯狂。
策反当朝大理寺卿?
一个狱卒和一个仵作?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开门!官府查案!”
许辰和孟鬼手脸色骤变。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是巧合,还是他们从离开岳家老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孟鬼手反应极快,他一把将羊皮纸和画卷塞进一个铜制验尸盆里,浇上火油,划着火石,瞬间点燃。
熊熊火焰升起,十九年前的秘密,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小子,记住那份名单和索引号!”孟鬼手抓起桌上剩下的那壶“烧刀子”,猛灌一口,然后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大吼道,“老夫行事,何须向你们解释!”
他一把推开许辰,踉跄着冲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队手持朴刀的官差,为首的,是一个眼神阴鸷的校尉。
“孟鬼手,有人举报你私藏朝廷禁物,跟我们走一趟吧!”校尉冷冷地说道。
孟鬼手哈哈大笑,状若疯癫:“禁物?老夫这里只有尸体和酒!来啊,带我走!老夫正好缺几具新鲜的骨头练练手!”
就在官差上前要锁拿孟鬼手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用只有许辰才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别去大理寺,去‘鬼市’,找一个叫‘独眼跛龙’的人。把沈从年的档案索引号告诉他。快走,从后窗走!”
说完,他猛地撞向那队官差,制造了一片混乱。
许辰含着泪,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用生命为他争取时间的老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撞开后窗,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05
夜色如墨,冷雨敲打着临安城的青石板路。
许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黑暗的陋巷中疯狂穿行。
孟鬼手的被捕,像一盆冰水,将他从揭开真相的亢奋中彻底浇醒。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张何等巨大而无形的网。
这张网,十九年前能绞杀战功赫赫的岳飞,十九年后,同样能轻易碾碎他这个无名小卒。
“鬼市……独眼跛龙……”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不断盘旋。
临安城的“鬼市”,他有所耳闻。
那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地图上的地方,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以及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汇集地。
那里有自己的规矩,官府的力量在鬼市面前,也要掂量三分。
但如何进入鬼市,又如何找到那个“独眼跛龙”,孟鬼手并没有告诉他。
许辰躲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雨水顺着破洞的屋顶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内心焦灼如焚。
孟鬼手是为了保护他才被抓的,他不能辜负这份牺牲。
沈从年的档案,是他唯一的线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与孟鬼手交往的点点滴滴。
突然,一个细节闪过他的脑海。
他第一次去拜访孟鬼手时,曾在孟鬼手家门口的墙角,看到一个用白石灰画的、非常不起眼的标记——一个缺了一角的圆圈。
当时他并未在意,现在想来,那会不会就是某种接头的暗号?
天亮后,许辰乔装成一个挑着担子卖杂货的货郎,开始在城南孟鬼手家附近的街巷里转悠。
他不敢靠近孟宅,只能在外围仔细观察。
终于,在一条不起眼的死胡同尽头,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缺了一角的圆圈标记。
标记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孩童的涂鸦:三更闻犬吠,孤灯引归人。
许辰心中一动。
这像是一句切口。
三更时分,狗叫的时候,寻找一盏孤独的灯?
他决定,今夜再赌一次。
入夜,许辰按照“涂鸦”的指示,再次来到这条死胡同。
临安城早已实行宵禁,街上一片死寂。
他躲在暗处,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更夫的梆子敲响三下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犬吠声,果然从远处传来。
许辰精神一振,立刻开始在四周寻找那盏“孤灯”。
周围的民居早已熄灯,一片漆黑。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他发现在胡同尽头那堵墙的上方,似乎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攀上墙头,发现墙后竟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里,果然亮着一盏灯。
许辰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下墙头,轻轻敲了敲柴房的门。
“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许辰压低声音,试探着回答:“孤灯引归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的老者提着灯笼,上下打量着他。
“进来吧。”
柴房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味。
老者将他引到一扇暗门前,打开暗门,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阴湿台阶。
“沿着走下去,就到了。”老者说完,便不再理他。
许辰顺着台阶往下走,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酒气、汗臭和各种香料的味道。
下方人声鼎沸,与地面上的死寂判若两界。
台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无数火把和灯笼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就是临安城的鬼市。
各种稀奇古怪的摊位鳞次栉比,卖假药的、卖情报的、销赃的、赌博的,应有尽有。
许辰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开始寻找“独眼跛龙”。
可这里人头攒动,个个面目模糊,他根本无从下手。
他走到一个卖消息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瘦得像猴一样的中年人。
“客官,想买点什么?包您满意。”
许辰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我找人。独眼跛龙。”
“猴子”摊主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许辰,压低声音道:“龙爷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是什么人?找他做什么?”
许辰知道,在这里,实话未必能换来信任。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岳霖的遗言,便模仿着江湖人的口吻,冷冷地说道:“故人托我带个话。关于十九年前,风波亭下的一笔旧账。”
“风波亭”三个字一出口,“猴子”摊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再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许辰一眼,道:“你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
说完,他便消失在人群中。
许辰的心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对是错,是会引来救星,还是催命的阎王。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猴子”摊主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龙爷要见你。跟我们走。”
许辰跟着他们穿过喧闹的集市,走进一间挂着酒幡的茶馆。
茶馆里只有一个客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大半个脸的斗笠。
“龙爷,人带来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
许辰看到,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眼上,罩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他只有一只眼睛,但那只独眼,却像鹰隼一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就是独眼跛龙。
“你找我?”独眼跛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孟鬼手让他记住的那串索引号:乙、七、户、朱雀。
“我需要这个。”
独眼跛龙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那只独眼中便爆发出惊人的寒芒。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许辰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他怒吼道,“这个索引号,是当年岳元帅亲卫营的内部密档!知道它的人,除了岳家军的核心成员,早就死绝了!你从哪里得来的?!”
许辰被他身上爆发出的惊人杀气骇得几乎窒息。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鬼市的王者,竟然是……岳家军的旧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辰的目光扫到了独眼跛龙的腿。
他的左腿,比右腿要短一截,是个跛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许辰的脑海。
他想起了岳飞绝笔信中的一句话。
“沈从年此人,并非大奸大恶,其才可用,其心可测。”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疯狂的、但逻辑上完全说得通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他没有回答独眼跛龙的问题,而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话:
“带我去见沈从年。现在,立刻,马上!”
06
独眼跛龙的独眼中充满了错愕和杀意,他几乎要捏碎许辰的喉骨。
“你再说一遍?你以为你是谁?敢直呼沈大人的名讳!”
许辰被他提在半空,呼吸困难,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迎着那只杀气腾腾的独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那份档案里,藏着的不是沈从年的罪证,而是……你的‘复活’文书!”
“什么?”独眼跛龙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乙、七、户、朱雀。”许辰艰难地喘息着,“‘乙’是大理寺,‘七’是第七书架,‘户’是户籍卷宗。但‘朱雀’,在岳家军的密语里,代表的是‘阵亡将士名录’!岳三公子要我找的,根本不是沈从年的户籍档案,而是一份由沈从年掌管的、伪造的阵亡将士名录!而那份名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你——岳家军亲卫营副统领,龙九!”
独眼跛龙,也就是龙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松开手,许辰“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龙九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
当年风波亭事变后,秦桧大肆清洗岳家军旧部,他靠着诈死,断了一目一足,才侥幸逃生,从此隐姓埋名,在鬼市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地下王国。
“是岳元帅的信。”许辰缓过气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元帅在绝笔信中说,沈从年‘其才可用,其心可测’。我一直不明白,直到刚才。沈从年当年官职低微,被迫参与构陷,但他良心未泯。他能做的,就是在秦桧的眼皮子底下,用自己的职权,为岳家军保留最后一丝血脉!他将你这样本该被处死的核心将士,写进了‘阵亡名录’,给了你们一个新的身份,让你们‘死’在所有人的档案里,从而活在这个世上!”
茶馆里一片死寂。
龙九身后的两个大汉,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龙九怔怔地看着许辰,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狱卒,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智者。
他终于明白,岳霖临死前选择的,不是一个冲动的复仇者,而是一个能洞悉全局、破解死局的棋手。
“所以,岳三公子的计划是……”龙九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扳倒一个沈从年。而是要……启动沈从年!”许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灼灼,“
他要用你的‘复活’,去撬动沈从年内心深处埋藏了十九年的愧疚和道义。
他要让沈从年,从一个被动的守护者,变成主动的出击者!
而你,龙九将军,就是那把开启沈从年心锁的钥匙!
龙九沉默了。
他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十九年了,他像一只地下的老鼠,活在黑暗和仇恨里。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暗中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报复。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能站在阳光下,完成元帅未竟的事业。
“我凭什么信你?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龙九做了最后的挣扎,但他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就凭这个。”许辰从怀里,掏出了半个已经干硬发黑的窝头。
看到那个窝头,龙九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只独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这是……”
“这是当年在朱仙镇,一位岳家军的伙夫,给一个快饿死的小乞丐的。那个小乞丐,就是我。”许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这条命,是岳家军给的。现在,是时候还了。”
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龙九猛地单膝跪地,对着许辰,这个比他年轻几十岁的青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岳家军亲卫营副统领龙九,听候差遣!”
许辰将他扶起,眼中同样泛起了泪光。
“龙将军,我们没有时间了。孟鬼手被抓,对方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当天深夜,大理寺卿沈从年的府邸,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年过半百的沈从年,正对着一盏孤灯,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十九年来,每一个夜晚,他都是在无尽的文书和无法安宁的良心中度过的。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让他警觉地抬起了头。
“谁?”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沈从年不惊反乱,他缓缓放下笔,冷冷地说道:“阁下能突破我府上的重重护卫,想必不是无名之辈。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黑影从阴影中走出,斗笠下的那只独眼,在灯火下闪着慑人的光。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沈从年手中的紫毫毛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龙……龙九?你……你不是已经……”
龙九没有回答他,而是将一张纸条,放在了书桌上。
那正是许辰给他的,写着索引号的纸条。
“沈大人。”龙九的声音冰冷如铁,“十九年了。元帅的在天之灵,一直在看着你。现在,是时候让你做出选择了。”
沈从年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淋漓。
他知道,自己等待了十九年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这十九年来,他步步高升,位极人臣,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是一个戴着镣铐的囚徒。
今夜,那个手持钥匙的年轻人,派来了敲碎他镣铐的使者。
07
沈从年的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摇曳,将龙九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审判之神。
“你……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沈从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而无力,充满了挣扎。
龙九缓缓道:“不是我们,是岳三公子。他临死前布下此局,就是要问大人一句话:这十九年的高官厚禄,可曾让您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沈从年心中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十九年了,他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大理寺主簿,爬到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理寺卿。
他惩恶扬善,平反冤狱,为自己塑造了一身“青天”的金字招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风波亭的冤魂就会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安眠。
当年,他只是一个小官,被秦桧威逼利诱,参与了伪造证据链的一环。
他不敢反抗,因为反抗的下场就是死。
但他又良心未泯,于是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利用职务之便,将龙九等一批岳家军核心成员的死囚档案,篡改为“阵亡”,为他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他以为,这就是他所能做的极限。
他告诉自己,活着,爬得更高,才能在将来有机会弥补这一切。
可随着权位日高,他的顾虑也越来越多。
为岳飞平反,说起来容易,但要彻查,就必然会牵扯出当年构陷案的全部真相。
那不仅仅是秦桧一党,更牵扯到当年的决策者——已经退位,但依然掌控着巨大影响力的太上皇赵构。
撼动太上皇,无异于动摇国本。
这十九年来,他一直在这个“为忠臣昭雪”和“维护朝局稳定”的巨大矛盾中痛苦挣扎。
“岳三公子……他……他想让我怎么做?”沈从年颤声问道。
“他给了你两个选择。”龙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一,交出你手中掌握的,当年秦桧与金人和谈的所有密约,以及那份真正的构陷案卷宗。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将其公之于众。届时,天下大乱,血流成河,而你沈大人,将作为揭开黑幕的英雄,名垂青史。”
沈从年浑身一颤。
秦桧的罪证,他的确有。
那是他这十九年来,费尽心机,从各种渠道搜集到的,足以将秦桧一党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但他从未想过要拿出来,因为那上面,隐隐指向了御座上的那个人。
一旦公布,后果不堪设想。
“那……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龙九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继续做你的大理寺卿。忘了今晚我来过,忘了岳家的一切。我们将继续蛰伏在黑暗里,用最原始的手段,将当年名单上的二十七个人,一个个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从此,世上再无岳家军,只有一群来自地狱的复仇恶鬼。而你沈大人,将继续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但你的内心,将永世不得安宁。”
两个选择,一条是玉石俱焚,一条是苟且偷生。
沈从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岳霖这是在逼他。
用天下苍生和自己的良知,来逼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这是一种何等残酷,又何等高明的阳谋!
“他……他为何要如此逼我?”沈从年喃喃道,“他明明可以直接将证据交给当今圣上。圣上英明,一心北伐,必会为岳元帅平反。”
龙九冷笑一声:“圣上?圣上是想平反,但他只想平反一个‘忠而被戮’的岳飞,用来鼓舞士气,方便他北伐。他绝不想看到一个会动摇他父亲权威的真相!你以为你上书请求平反,圣上为何迟迟不肯彻查,只是恢复了岳元帅的名誉和官职?因为他怕!他需要一块忠臣的牌坊,但绝不想要一把会掀翻龙椅的利剑!岳三公子看透了这一切,所以他知道,这件事,绝不能交到圣上手里!”
沈从年彻底呆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所以为的深谋远虑,在岳家父子的政治智慧面前,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的一面墙壁前,启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关。
墙壁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沉重的铁匣。
“这里面,是我十九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包括秦桧私通金人的信件原稿、当年参与伪造证据的官员的供词画押,以及……最重要的,风波亭惨案当晚,我收买的一位狱卒,记录下的秦桧与岳元帅最后对话的……一份笔录。”
龙九呼吸一滞。
这份笔录,是连岳家军都不知道的绝密!
“岳三公子……他猜对了一切。”沈从年惨然一笑,“他知道我这种人,永远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别人的承诺上。我一定会为自己留一份‘投名状’。这份笔录,就是我准备在最关键时刻,献给圣上的‘投名状’,也是……我用来保命的护身符。”
他将铁匣推到龙九面前。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我选第一条路。”沈从年直视着龙九,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件事,不能由你们来做。你们是武将,一旦出手,就是兵变。必须由我,用文官的方式,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用大宋的律法,来审判这桩十九年前的冤案!”
沈从年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不是一个政客的光芒,而是一个法者,对正义最原始的渴望。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能为岳元帅洗刷冤屈的,不是暴力,不是暗杀,而是公道人心,是煌煌律法!”
08
第二天一早,一则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临安城的上空:大理寺卿沈从年,以“查办旧案”为由,下令封锁了大理寺的全部档案库,并调集京城禁军,将整个大理寺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他向当今圣上宋孝宗递上了一份奏折,声称发现了与“岳飞谋逆案”相关的惊天内幕,请求重启三司会审。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认为沈从年疯了。
岳飞的案子,是太上皇亲定的铁案,秦桧虽死,但余党遍布朝野,更何况,太上皇赵构还健在。
重审此案,无异于公开打太上皇的脸,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
宋孝宗赵扩,这位一心渴望恢复中原、雪靖康之耻的年轻帝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一方面想利用为岳飞平反来凝聚人心,激励北伐的士气;另一方面,他又不能不顾及父亲赵构的感受和朝局的稳定。
沈从年的举动,无疑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皇宫,垂拱殿。
“沈从年!你好大的胆子!”宋孝宗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龙颜大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让天下人看我赵氏父子相残的笑话吗?”
沈从年一身绯色官袍,长跪于殿下,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陛下,臣没有。臣只是在履行一个大理寺卿的职责。”他沉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国法大于人情。岳元帅一案,疑点重重,若不查清真相,还忠臣一个清白,何以安天下将士之心?何以言北伐大业?”
“够了!”宋孝宗怒喝道,“朕已经恢复了岳飞的官爵,追封为王,这还不够吗?你为何非要揪着旧事不放,动摇国本?”
沈从年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天子,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陛下,这不一样。恢复名誉,是皇恩浩荡。而昭雪冤屈,是国法公道。前者,天下人会感念陛下的仁慈。而后者,则会让天下人看到大宋的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臣恳请陛下,准许三司会审。若查明岳元帅确有谋逆之实,臣愿以‘诬告’之罪,自裁于朝堂之上,以谢国恩!但若查出此案另有冤情,恳请陛下,将所有罪魁祸首,无论其地位多高,权势多重,一并交由国法处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宋孝宗死死地盯着沈从年,他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知道,沈从年已经堵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就在此时,殿外太监来报:“太上皇驾到!”
宋孝宗脸色一变。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很快,已经退位多年,须发皆白的赵构,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进大殿。
他虽然年迈,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哼,朕还没死呢,这朝堂之上,就有人要翻天了?”赵构的目光扫过宋孝宗,最后落在跪着的沈从年身上,充满了冰冷的寒意。
“儿臣参见父皇。”宋孝宗连忙起身行礼。
“臣,沈从年,参见太上皇。”沈从年依旧跪着,头却并未低下。
赵构冷冷地看着他:“沈从年,我记得你。当年秦桧办岳飞的案子,你还是个小小的寺丞。怎么,这十几年,官做大了,胆子也肥了?连朕亲定的案子,也敢翻?”
面对太上皇的直接施压,沈从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朗声道:“回太上皇,臣不敢。臣只是发现了一些当年并未呈报上来的新证据。国法如山,证据当前,臣若因畏惧权贵而隐匿不报,便是失职。大理寺的职责,是为国守法,而非为君分忧。请太上皇明鉴!”
“好一个‘为国守法,而非为君分忧’!”赵构怒极反笑,“朕倒要看看,你找到了什么样的新证据,敢如此顶撞于我!”
沈从年从袖中取出一本卷宗,由太监呈上。
“太上皇,陛下,此乃当年构陷岳元帅的伪证之一,由王俊上报的,所谓岳飞写给其子岳云的‘谋反’信。经臣组织多位笔迹专家鉴定,此信……乃是模仿岳元帅的笔迹伪造。而臣这里,有伪造此信的当事人的……亲笔供状!”
他话音刚落,便从怀中掏出另一份供词,正是他从铁匣中取出的证据之一。
赵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沈从年竟然掌握了如此确凿的证据。
“仅凭一份不知真假的供状,就想推翻铁案?”赵构强自镇定。
“当然不止。”沈从年再次从袖中取物,“此乃秦桧当年与金国使臣私下往来的密信原件。信中明确提到,金人南侵的第一要务,便是‘除掉岳飞’。秦桧为了达成和议,保住自己的相位,不惜自毁长城,与金人里应外合,构陷忠良!”
一封封信件,一份份供词,被沈从年当着两代帝王和满朝文武的面,一件件地呈了上来。
每一件证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那些曾经的秦桧余党,个个面如死灰,两股战战。
最后,沈从年呈上了那份最致命的证据——风波亭狱卒记录下的,秦桧与岳飞的最后对话。
“……岳将军,事已至此,你何不认罪?只要你肯认,官家或许能念你旧功,饶你一命。”
“……秦相,我岳飞何罪之有?”
“……你何罪之有?哈哈,你的罪,就是你的战功!你的罪,就是你的那句‘直捣黄龙’!有你在,这议和,就永远谈不成!这天下,就永远安生不了!”
“……为了议和,便要杀我?这,就是你们的道理?”
“……这不是我的道理,是官家的道理。岳将军,你碍了官家的事了!”
当这句“你碍了官家的事了”被念出来时,太上皇赵构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真相,在这一刻,已经不言而明。
09
“你……你这是诬陷!”赵构指着沈从年,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份笔录,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他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那个怯懦、自私的灵魂。
宋孝宗赵扩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虽然早就猜到父亲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但当真相以如此赤裸裸的方式被揭开时,那种冲击和羞辱,依旧让他难以承受。
这不仅是他父亲的污点,更是整个赵氏皇族的奇耻大辱。
沈从年没有再看两位帝王,而是转身,面向朝堂百官,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诸位同僚,真相已然大白。岳元帅之死,非为谋反,乃是死于奸臣的构陷,死于朝廷的议和国策!秦桧为一己私利,不惜自断臂膀,与敌媾和,其罪当诛!万俟卨、王俊之流,颠倒黑白,伪造证据,陷害忠良,其罪当诛!所有参与此案,手上沾满忠臣鲜血之人,无论生死,皆应按大宋律法,追究其责,明正典刑,以告慰岳元帅在天之灵,以谢天下!”
他一番话说完,猛地将头上的官帽摘下,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臣,沈从年,今日便以这顶乌纱帽,这颗项上人头作保,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若此案不得公断,臣誓不复起!”
说罢,他便长跪于地,再不言语。
“请陛下,彻查此案!”
沈从年的话音刚落,朝堂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跪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素来正直的官员,纷纷出列下跪,齐声高呼。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垂拱殿的梁柱,更冲击着御座上宋孝宗的心。
民心可用,众怒难犯。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酷。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父亲,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已消散。
“准奏!”宋孝宗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传朕旨意:岳飞一案,即刻重启三司会审,由大理寺卿沈从年为主审,刑部、御史台会同查办。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生死,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的秦桧党羽,声音变得更加森寒:“凡当年参与构陷岳元K帅者,三日之内,到大理寺自首,或可从轻发落。若心存侥幸,负隅顽抗,一经查实,罪加一等,满门抄斩!”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一场酝酿了十九年的政治风暴,终于以最猛烈的方式,席卷了整个临安。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理寺门庭若市,那些当年参与过冤案的官员,为了保命,争相自首,互相攀咬,揭发出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十九年前那张遮天的黑网,在沈从年、岳霖、许辰、龙九等人的合力撕扯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阳光,第一次照进了风波亭那 阴暗的角落。
而此时的许辰,正站在鬼市那间小小的茶馆里,听着龙九带回来的消息。
“沈从年成功了。”龙九的独眼中,难掩激动,“圣旨已下,岳元帅的冤屈,不日便可昭雪天下。”
许辰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望向茶馆外那片喧闹的地下世界,轻声问道:“孟公呢?”
龙九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他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说道:“我派人去打探了。孟老……在被抓进天牢的当晚,就……就‘病死’了。我们去晚了一步。”
许辰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当亲耳听到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孟鬼手,那个孤僻、嗜酒、却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老仵作,最终还是成了这场风暴的牺牲品。
“那份名单上,还有多少人活着?”许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一共二十七人,秦桧、万俟卨等核心主犯早已病死。剩下的,大多是些当年负责跑腿的小角色。如今除了沈从年,官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四品。沈大人已经下令,将他们全部缉拿归案了。”龙九回答道。
许辰沉默了。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有结束。
扳倒几个小鱼小虾,甚至追究几个死人的罪责,都远远不够。
只要那个最核心的人物没有受到惩罚,岳飞的冤案,就谈不上真正的昭雪。
“龙将军。”许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你说。”
“我要一份临安城所有金国暗探的名单。以及,他们与朝中官员联系的所有证据。”
龙九大惊:“你要这个做什么?如今大局已定,你……”
“大局未定!”许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大人在朝堂上开辟了战场,那我们就必须在朝堂之外,为他送上最后一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炮弹。我们要让圣上明白,议和,换不来和平。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转身,看着龙九,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而冷酷的光芒。
“我们要用金人的血,来祭奠岳元帅的在天之灵!”
10
三司会审的结果,毫无悬念。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秦桧被追夺王爵,改谥“谬丑”;万俟卨、王俊等一众死去的帮凶,被削官夺爵,子孙后代永不叙用。
那些活着的涉案官员,则根据罪行轻重,或斩首示众,或流放千里。
岳飞的冤案,在官方层面上,得到了彻底的平反。
宋孝宗下旨,以最隆重的礼节,将岳飞的遗骸迁葬于西湖栖霞岭,并亲笔题写“尽忠报国”四字。
岳家军的牌位,被请入了皇家宗庙。
临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为岳元帅送葬,哭声震天。
十九年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
然而,在这场看似完美的胜利背后,却有一丝不和谐的音符。
太上皇赵构,这位冤案的最终决策者,仅仅被宋孝宗以“受奸臣蒙蔽”为由,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依旧安享着他的尊荣,仿佛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是沈从年和宋孝宗之间,最后的妥协。
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朝局的稳定,正义,最终还是打了一个折扣。
就在岳飞迁葬的第二天,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发生了。
一夜之间,金国潜伏在临安城的所有暗探据点,悉数被毁。
从大金第一密探,到伪装成商贩的底层眼线,三十七人,全部被杀。
每个人死状都一样,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只在每个据点的墙上,用鲜血,画了一个同样的符号——一杆沥泉枪的图样。
与此同时,一份详细的名单和他们与朝中主和派官员勾结的证据,被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宋孝宗的御案之上。
看着那份血腥的名单和触目惊心的证据,宋孝宗在龙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终于明白,有人在用最酷烈的方式,向他,向整个朝廷,表达他们的不满和决心。
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的政治示威。
对方在告诉他:我们可以轻易地清除掉所有金国的探子,同样,我们也可以轻易地清除掉所有朝中的“秦桧”。
北伐,是唯一的选择。
否则,血,还会继续流。
三天后,宋孝宗下达了著名的“隆兴北伐”的诏书,大宋的铁骑,时隔二十年后,再次踏上了收复失地的征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许辰,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鬼市,依旧是那个鬼市。
龙九将一杯酒,洒在地上。
“孟老,许辰那小子,为你报仇了。”他喃喃自语,“那三十七个金狗的头,是我亲手砍下来的。很痛快。”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只是,那小子不肯跟我回北方。他说,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通人。”
龙九不明白,为何在功成名就之际,许辰会选择悄然离去。
但许辰自己清楚。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英雄。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偿还当年那半个窝头的恩情,为了告慰岳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如今,大仇得报,忠魂得安,他的使命已经结束。
他不想被卷入朝堂的漩涡,更不想成为第二个岳飞,或者第二个岳霖。
他见过了太多的权谋和鲜血,他累了。
数月后,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他姓许,镇上的人都叫他许先生。
许先生性格温和,博学多才,却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往。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教书先生,曾以一己之力,撬动了整个大宋的朝局,揭开了一桩埋藏十九年的惊天惨案。
这天,一个学生在读史书时,读到了岳飞的传记,好奇地问:“先生,先生,书上说岳飞是被大奸臣秦桧害死的,是真的吗?”
许辰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南的蒙蒙烟雨,仿佛又看到了十九年前,临安天牢里的那场雨。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悠远:
“不,孩子。杀死岳元帅的,不是秦桧。而是一种比秦桧,可怕一百倍的东西。”
“那是什么?”学生追问道。
许辰转过头,看着孩子们清澈纯真的眼睛,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
有些真相,只适合被埋在心底,或者,埋在十九年前的那坛,“女儿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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