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9年11月3日,珠江口的海风带着咸腥与不祥。
英国皇家海军“窝拉疑”号巡洋舰的甲板上,舰长士密透过望远镜观察着虎门要塞的轮廓。他身边站着商务监督义律,这位三十八岁的苏格兰人面色凝重——他们身后是五艘被林则徐驱逐出广州的商船,船上满载着价值九百万银元的货物,却因拒绝签署“永不夹带鸦片”的保证书而无法靠岸。
“中国人真的敢开火吗?”士密问道。
义律没有回答。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位清廷钦差大臣林则徐在澳门给他的信:“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这不是虚张声势——林则徐已在虎门销毁了两万箱鸦片,那些黑色的烟土在石灰池中翻滚消融的画面,通过商人的描述传遍了整个远东。
突然,虎门炮台升起狼烟。
几乎同时,清军水师二十九艘战船从珠江支流鱼贯而出,为首的是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的旗舰。这位五十九岁的老将站在船头,身上的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接到林则徐的严令:阻止任何英国船只进入内河。
“鸣炮示警!”关天培下令。
三声空炮响彻江面——这是大清海疆最后的礼仪。
士密舰长却误解了这信号。“他们开火了!全体准备作战!”
下午二时,第一发实心铁弹从“窝拉疑”号射出,在清军战船旁溅起巨大的水柱。关天培愣了片刻,他没想到这些“夷人”竟敢在帝国门口率先开火。
接下来的三小时成为一场不对等的屠杀。英舰的32磅舰炮每分钟可发射两发炮弹,射程是清军岸炮的两倍;清军水师的战船仍是木制帆船,最大的火炮也不过12磅。一艘接一艘的战船在爆炸中解体,落水的士兵在江面挣扎。
关天培的旗舰被击中桅杆时,他正亲自操炮还击。弹片划破了他的脸颊,但他拒绝进入船舱。“今日之事,有死而已!”他对副将喊道。当第二发炮弹击中弹药库时,整艘船化作一团火球。
黄昏时分,珠江口漂满了木板和尸体。清军四艘战船沉没,伤亡三百余人;英军仅轻伤两人。这场被称为“穿鼻海战”的小规模冲突,拉开了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序幕。
但关天培至死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不仅是几艘英国军舰——在他阵亡的同一时刻,伦敦的议会大厦里,外交大臣巴麦尊正在宣读一份后来被称为“鸦片战争宣言”的演讲:
“我们必须让中国政府明白,大英帝国的旗帜必须受到尊重,英国商人的财产必须得到保护,无论这些财产是什么形式。”
投票结果271票对262票,战争拨款得以通过。距离珠江七千英里的决策,将改变一个古老帝国的命运。#珠江口##硝烟#
1840年7月5日,浙江定海。
知县姚怀祥站在城南的观海亭,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海平面上出现了二十六艘舰船的桅杆,其中几艘冒着黑烟的“火轮船”尤其可怖——那是中国人从未见过的蒸汽动力战舰。
“是英夷!快关城门!”幕僚惊慌失措。
姚怀祥却异常平静。这位四十五岁的福建举人,到任定海仅七个月。他早就读过广州传来的战报,只是没想到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东海。“关城门有何用?他们的大炮,城墙挡得住吗?”
他猜对了。次日清晨,英军舰队司令伯麦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交出海岛与城堡”。姚怀祥拒绝后,英舰“威里士厘”号率先开炮——这艘装备74门火炮的三级战列舰,一次齐射的弹药量相当于清军定海炮台全年的储备。
城墙在炮火中颤抖。守军使用的是明朝传下来的“红衣大炮”,装填一次需要五分钟,炮弹大多落在英舰前方的海面。而英军的开花弹(爆破弹)落入城内,每一发都造成数十人伤亡。
最可怕的是火箭。英军康格里夫火箭划着诡异的弧线落入民居,木质建筑迅速燃起大火。许多居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武器,惊恐地称之为“飞蛇”。
战斗只持续了九分钟,东段城墙坍塌。英军苏格兰来复枪团登陆时,守军已经溃散。姚怀祥退到城北的梵宫寺,写下最后一份奏折:“臣守土有责,城亡与亡。”然后整肃衣冠,投泮池自尽。
定海陷落的消息传到北京,道光皇帝震惊了。这位以节俭著称的君主,此刻在养心殿里来回踱步:“区区英夷,何以至此?”
他收到的战报充满矛盾:林则徐说英军“腿足裹缠,结束严密,屈伸皆所不便”;浙江巡抚却说“夷炮猛烈,远胜于我”;有将领甚至报告“夷人夜间目不能视”——这些基于臆想的情报,让清廷始终无法准确评估对手。
更深的危机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定海成为英军的补给基地后,当地爆发了流行病。随军医生发现,这是由于英军将厕所挖在水井附近导致的痢疾传播,但中国百姓认为这是“夷人施放毒气”。恐惧比炮火传播得更快。
#定海##沉落#
1840年11月29日,天津大沽口。
直隶总督琦善站在寒风中,迎接英国全权代表义律。这位五十五岁的满洲正黄旗官员,是道光皇帝的新希望——林则徐已被革职,朝廷需要有人来“抚夷”。
“贵国兴兵,所为何事?”琦善按照精心设计的剧本开口。
义律递上巴麦尊的照会,提出赔款、割岛、平等外交等要求。琦善扫了一眼,心中暗惊,表面却不动声色:“林则徐办事不当,大皇帝早已洞悉。贵国所受损失,均可商议。”
这是清廷的传统智慧:将冲突归咎于个别官员,保全天朝体面。琦善承诺将奏请皇帝惩处林则徐,换取英军南返广州谈判。义律同意了——冬季将至,北方的港口即将封冻,舰队需要返回南方。
道光皇帝大喜,认为琦善“片言退敌”,加封他为钦差大臣,全权处理夷务。但这位皇帝不知道,琦善隐瞒了英军的大部分要求,只报告“夷人唯求通商”。
1841年1月,广州谈判陷入僵局。义律坚持要香港岛作为贸易据点,琦善不敢答应——割地是历代王朝的大忌。谈判期间,琦善秘密视察了虎门要塞,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看出了问题:
“炮台皆面向前方,夷船若绕至侧后,则全成虚设。”
他想加固防御,但朝廷的拨款迟迟不到。更糟糕的是,主战派大臣纷纷弹劾他“畏夷如虎”。道光皇帝的态度也突然转变,要求“大申挞伐”。
1月7日,义律失去耐心,下令进攻虎门。这次英军采用了新战术:陆军在炮台侧后方登陆,海军正面炮击。守军腹背受敌,第二道防线的大角、沙角炮台一天内失守。
琦善面临绝境:战,则必败;和,则违旨。他做出了一个矛盾的决定——既向朝廷谎报军情,称击退英军;又私下答应义律“代为恳求给予香港泊船”。
这就是后来引发争议的《穿鼻草约》。义律单方面宣布占领香港,琦善则对朝廷说“暂准英人在香港栖身”。这种模糊处理,为后来的全面战争埋下了伏笔。
1841年5月,广州城风雨飘摇。
接替琦善的奕山是道光皇帝的侄子,这位皇亲带来了一万七千援军和皇帝的严令:“务必全歼逆夷。”但他很快发现现实残酷——英军已经攻占城郊所有炮台,广州被四面包围。
5月21日夜,奕山决定孤注一掷,发动火攻。数百艘装满柴草和火药的“火船”顺流而下,直扑英军舰船。最初的火光让清军欢呼,但很快他们就愣住了:英舰轻易避开了这些慢速的火船,并用侧舷炮将其一一击沉。
反击随即到来。次日黎明,英军开始炮轰广州城。一枚炮弹落在奕山的行辕,屋顶坍塌的瞬间,这位靖逆将军的勇气也坍塌了。他紧急升起白旗,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出城求和。
5月27日签订的《广州和约》是屈辱的:清军六日内退出广州城,赔偿英军及商人损失六百万元。但更屈辱的是筹款过程——广州行商被迫承担了大部分赔款,普通百姓则被征收“赎城费”。
三元里事件就在这时爆发。5月29日,一小队英军士兵在广州城北三元里抢劫,与村民发生冲突。次日,附近一百零三乡的百姓聚集,用锄头、鱼叉和少数土炮,将一支英军巡逻队围困在牛栏岗。
这场自发抵抗持续了三日,英军伤亡数十人(中方宣称数百)。但奕山不仅不支持,反而派人驱散乡民,保护英军撤退——他害怕事态扩大,影响刚刚达成的和约。
消息传到北京,道光皇帝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罢免了奕山,调集各省军队,决心全面开战。但时间已经不在清朝这边:英国政府不满义律取得的条件,改派璞鼎查为全权代表,并增派军队。
战争进入第二阶段,结局已经注定。#广州的##人性真耻辱啊!#
1842年7月,英军舰队驶入长江。
两年来,英军摸索出了对付清军的有效战术:利用舰船的机动性,绕过正面防线,在清军侧后登陆;用爆破筒摧毁城墙;遭遇骑兵冲锋时,排列空心方阵,用排枪射击。
镇江之战将这种不对称战争体现到极致。7月21日,英军进攻这座长江与大运河交汇处的战略要地。副都统海龄率领一千五百名八旗兵守城,这位满族将领采取了极端措施:紧闭所有城门,禁止百姓出入,甚至误杀了许多试图逃难的汉民。
英军用炸药炸开西门时,海龄正在北门督战。得知城门已破,他回到都统府,让妻妾子女自尽,然后点燃府邸,自己端坐在大堂之上。火焰吞没他之前,这位老将最后看了一眼堂上的“忠勇可风”匾额——那是乾隆皇帝御笔。
镇江失守切断了漕运,北京的粮食供应开始紧张。道光皇帝终于屈服,派出耆英、伊里布等人议和。
1842年8月29日,南京下关江面的英舰“皋华丽”号上,《南京条约》签订。条约规定:开放五口通商;割让香港岛;赔偿两千一百万元;协定关税。
一个细节值得玩味:条约中文版本中,英国坚持使用“大英”与“大清”并列,而非传统的“英夷”与“天朝”。字词的变化,标志着华夷秩序的崩塌。
1843年1月,广州城外。
已被发配新疆的林则徐,在未散戍途中经过这里。老友邓廷桢前来送行,两位曾经的禁烟主将相对无言。
“少穆,你说我们错了吗?”邓廷桢问。
林则徐望向珠江口的方向,那里曾有他销毁的鸦片,也有他加固的炮台。“禁烟无错,但……”他停顿良久,“我们始终在迷雾中作战。”
他指的是信息的迷雾:清廷不知道英国议会如何决策,不知道蒸汽机的原理,不知道国际法的存在。但更深层的迷雾在观念里——天朝上国的幻象,让这个帝国无法正视对手,也无法正视自己。
林则徐从行囊中取出几本书,那是他组织翻译的《四洲志》《华事夷言》。“这些留给后人吧。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这一代,只能做到这里了。”
马车向北驶去,扬起尘土。珠江口的硝烟已经散去,但另一种变化正在发生:上海、宁波、厦门、福州,新的口岸陆续开放;传教士带来圣经和西学;商船运走茶叶和丝绸,运来鸦片和棉布。
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了,但这场战争揭开的大幕才刚刚拉起。此后八十年间,中国将在一连串的冲击与挣扎中,艰难地走向现代世界。
而所有这一切,都始于1839年珠江口的那阵硝烟,始于两个帝国在迷雾中的第一次碰撞——一个自信满满却对世界一无所知,另一个则为了贸易和尊严(或说利润与傲慢),不惜跨越大半个地球来叩关。
历史记住了炮火,也记住了迷雾。因为有时候,迷雾比炮火更致命。#迷雾##未散##下##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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