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正月,福州总督府的灵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户部那帮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认定姚启圣生前“虚报”了四万七千两造船费,现在人死了,但这笔账得由姚家子孙立刻把窟窿填上。
要是拿不出这笔钱,这可就不是简单的欠债还钱了,那是欺君的大罪,搞不好就是抄家灭族。
灵堂里早已哭成了一片,唯独姚启圣的儿子姚仪,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铁青得吓人。
他没哭没闹,只是默默地从父亲的遗物箱底,翻出了两本布满墨迹的旧账册,揣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往京城奔去。
这两本泛黄的账册里,藏着收复台湾背后最残酷、最让人心寒的真相:一个为了大清疆土把家底儿都掏空的功臣,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被帝王权术逼上绝路的?
要把这事儿说明白,咱们得把时间往回拨个十年。
康熙十三年,三藩之乱炸开了锅,耿精忠在福建造反,郑经在台湾虎视眈眈,大清的东南半壁江山眼看着就要塌了。
他早年考科举不顺,脾气又臭又硬,可偏偏在这个乱世里,他那双眼睛毒得很,一下子就嗅到了翻身的机会。
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儿——豪赌。
姚启圣二话不说,把祖上留下的田契、房产一股脑儿全卖了,换成了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
他用这笔钱招募了几百个不要命的敢死队,置办了最精良的刀枪马匹,直接带着队伍投奔了康亲王杰书。
那个年头,朝廷正缺钱缺兵,焦头烂额。
杰书一看,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自带干粮、自带兵马,还要哭着喊着替朝廷卖命的傻子,当即乐得合不拢嘴。
这一把,姚启圣赌对了。
他在战场上那是既不要命也不要钱,怎么狠怎么来,屡立奇功。
短短几年功夫,他愣是从一个布衣百姓一路狂飙。
到了康熙十七年,因为福建局势实在太复杂,康熙大笔一挥,直接把姚启圣提拔成了福建总督。
这在清朝官场简直就是个奇迹。
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人,靠着砸钱和拼命,硬生生坐上了封疆大吏的位置。
但姚启圣当时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这顶总督的乌纱帽,根本就是个用黄金堆出来的无底洞。
当了总督,烂摊子反而更大了。
为了困死台湾的郑氏集团,清廷搞了个严酷的“迁界禁海”。
沿海三十里全是无人区,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死的人到处都是,对朝廷那是恨得牙痒痒。
姚启圣心里跟明镜似的:光靠杀人,绝对收复不了台湾,得攻心。
康熙十八年,他在福州搞了个“修来馆”。
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专门用来招降纳叛的。
只要你是台湾郑氏那边的官员、士兵,哪怕是普通百姓,只要肯投降,不仅以前的事儿既往不咎,还给你发银子、封官做。
一个降兵要给安家费,一个降将得给赏赐,还得好酒好肉供着。
朝廷拨的那点款项,说实话,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怎么办?
姚启圣只能继续掏自己的腰包。
据史料记载,修来馆运行期间,前前后后招降了郑氏官兵好几万人。
这些人为了表忠心,把台湾的虚实防务卖了个底掉。
可你得知道,这每一条情报,那都是姚启圣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啊!
紧接着就是水师。
想攻打台湾,没船怎么行?
康熙十九年,姚启圣开始督造战船。
造船得要上好的木料、铁钉、桐油,还得铸造红衣大炮。
那时候户部为了平定三藩之乱,国库早就空了,拨下来的款项要么拖欠,要么干脆没有。
为了不耽误战机,姚启圣又一次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在奏折里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捐银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是什么概念?
当时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才四十五两。
姚启圣扔进去的这笔钱,相当于三千多个县令一年的工资总和。
这笔巨款砸下去,效果是立竿见影。
福建水师彻底脱胎换骨,从一群破破烂烂的小渔船,变成了拥有楼船巨炮的庞大舰队。
可谁知道,姚启圣这种“豪横”的作风,在康熙眼里却变了味。
一个封疆大吏,手里握着兵权,库里还这么有钱,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十几万两银子,这让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怎么睡得着?
到了康熙二十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时候,姚启圣做了一个极其大度,却也极其致命的决定:他保举施琅出任攻台主帅。
施琅是郑成功的降将,熟悉海战,确实是最佳人选。
但他和姚启圣性格不合,两人在福建经常针锋相对。
但他还是太天真了,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施琅一拿到帅印,立马翻脸不认人,直接向康熙上奏,要求独揽兵权,绝对不允许姚启圣插手任何军事指挥。
理由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令出多门,不仅贻误战机,更会让将士无所适从。”
康熙居然准了。
皇帝的心思其实很深:姚启圣在福建经营多年,威望太高了,如果再让他靠这一战立下不世之功,将来恐怕尾大不掉。
用施琅这把刀来制衡姚启圣,正是帝王权术的精髓。
于是,耗尽家财打造了水师、策反了敌军的姚启圣,就这样被一脚踢出了决策圈。
他成了一个高级后勤部长,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施琅运粮草、修战船,还得随叫随到。
前线捷报频传,后方却是暗箭难防。
罪名刀刀见血:贪污军饷、虚报开支、甚至暗示他私通海贼。
这封奏折的逻辑特别恶毒:你姚启圣说自己捐了十几万两,你哪来这么多钱?
要么是你贪污了军饷,要么就是你搜刮了民脂民膏。
康熙随即下令彻查。
这时候的姚启圣,一边要没日没夜地为前线筹措粮草,确保施琅大军不断粮;一边还要应付朝廷查账官员的各种刁难。
康熙二十二年八月,施琅在澎湖海战大胜,郑克塽投降,台湾终于收复。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
施琅被封为“靖海侯”,世袭罔替,风光无限。
他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封赏,甚至连一句口头嘉奖都吝啬给予。
康熙在朱批中冷冷地写道:“该督虽有微劳,然虚报冒领之事甚多,功过相抵。”
一生心血付诸东流,还要背上贪官的骂名,这换谁能受得了?
三个月后,姚启圣在福州郁郁而终,终年六十岁。
人死了,账还没完。
姚启圣死后仅仅一个月,户部尚书根据之前的弹劾,认定姚启圣在造船一项上“亏空”四万七千两,逼着姚家子孙变卖家产偿还。
此时的姚家,早就家徒四壁了。
姚启圣生前把所有积蓄都填进了军费这个无底洞,连给儿子留点置办田产的钱都没有,哪还有钱赔?
面对逼上门的官差,姚启圣的儿子姚仪,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呈给康熙的,就是父亲生前留下的那两本私账。
另一本是“血账”,记录了姚启圣变卖祖产、借贷亲友以及挪用自己俸禄填补军费亏空的明细。
尤其是那笔被追讨的四万七千两造船费,账本上赫然写着:因工期紧迫,部款未到,臣暂挪私财垫付,以免误了战机。
两本账册一对比,真相大白。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虚报冒领”,只有“毁家纾难”。
朝廷给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造那么多船、养那么多兵,巨大的差额全是姚启圣自己默默填上的。
看着这两本账册,康熙沉默了许久。
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再追债,恐怕会让天下人心寒。
康熙最终下了一道谕旨:“念其劳苦,免于追赔。”
仅此而已。
没有平反,没有追封,没有谥号,更没有把那十几万两银子还给姚家。
康熙只是“大度”地免除了这一笔根本就不存在的债务。
姚启圣用两本账册,在死后赢回了清白,却输掉了所有的荣光。
在康熙的棋盘上,施琅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完可以封侯;而姚启圣是一个太有能力的管家,家大业大、深得人心,这种人最让皇帝忌惮。
所谓“功高震主”,并不是你真的想造反,而是你有能力造反,这就已经是死罪了。
姚启圣掏空家底收复了台湾,最后却落得个“免于追债”的结局。
那两本泛黄的账册,记下的哪里是银两,分明是那个时代忠臣流尽的血泪。
信息来源:
《康熙统一台湾档案史料选辑》,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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