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2月的武汉,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汉口兵工厂旁的看守所里响起铁链相碰的脆声。值夜的宪兵推开牢门,他扫了一眼坐在木凳上的中年男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中央有人要见你。”男子抬头,神情镇定——他叫陈治平,那年仅34岁。
陈治平出身江苏淮安,早年投身革命时不过十九岁,彼时正是北伐隆隆,他在黄埔三期接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军校毕业不久,国共合作破裂,他随周恩来返回苏北组织武装暴动。几年间,陈治平打过淮安、攻过宿迁,组建了红十五军,被推举为军长,锋芒一时无两。
可形势瞬息万变。1932年春,河南省委的地下电台被侦破,陈治平不幸落网。蒋介石将案子交给戴笠,经常数夜长谈。蒋氏想拉拢这位黄埔出身的红军军长,用一句夸张的调侃:“陈先生,黄埔的门可一直没对你关上。”在连番策反与严刑之间,陈治平犹豫了——“肃反”风声传来,几位旧日战友相继遇害,使他对前途突然迷茫。
数周后,陈治平写下一纸“自首书”,随戴笠赴沪。叛变的消息像撕裂的口子,连带着江苏省内几个秘密交通站被洗劫,党组织损失惨重。彼时的上海租界暗潮汹涌,街角咖啡馆里隔三差五有人被带走,陈治平则摇身变作“南京市实验区主任”,开始替国民党“清剿”地下党。
值得一提的是,陈治平在日常生活里仍带着《共产党宣言》,夜深翻阅,眉头紧锁;白昼却照样穿洋装赴宴,周旋于国民党高层与西方记者之间。他在贵州整顿党务期间,有官员发现他案头的列宁全集,不禁嘀咕:“这人到底站哪一边?”
时间来到1937年7月。卢沟桥炮声彻底改变了格局,陈治平不顾过去“叛徒”诸多骂名,投入抗日救亡运动。贵州抗日动员大会上,他握拳高喊“流尽最后一滴血守住西南大门”,场面震撼。多年军职与宣传经验让他在地方颇具号召力,数万青年应声从军。
1941年冬,他调任重庆国民政府农林部专员。一次傍晚,他乔装走进八路军办事处门口徘徊,透过玻璃看见周恩来在灯下批阅文件,却终究没有推门。陈治平返回寓所,对身边人低声感叹:“终究无颜相见。”一句自白,泄露了他的矛盾心境。
抗战结束后,蒋介石急于内战。陈治平联合部分国民党内不满人士,组建“孙文主义革命同盟”,主张新三民主义、反内战、反独裁。这个松散的地下网络在上海、广州、北平都有支部,他被人戏称“当代信陵君”,因为常拿自己的工资替同盟成员抚恤被捕家属。
1949年2月,上海形势陡紧。汤恩伯的高参潜入“孙盟”,开列逮捕名单。5月24日凌晨,法租界西摩路一处阁楼会议点被一锅端,陈治平落入囚车。审讯室里,一名军官拍桌叱问:“你到底属共还是属蒋?”陈治平苦笑:“天下未分,谈何所属。”
5月26日清晨,处决令签发。枪声响在闸北宋公园小道,陈治平终年51岁。目击者说,他倒下前喊出八个字:“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这喊声传进了刚进城的地下交通员耳里,也随之送到中共前委案头。
1949年10月,北京天安门城楼礼炮作响。随后,政务院依据周恩来建议,将陈治平列为革命烈士,证号00253,理由是“所作贡献抵销所犯错误”。相关文件归档于上海市军管会。
然而风云再转。1962年秋,甄别历史遗留问题的大会在上海召开。多份档案显示,陈治平在1933年至1935年间配合军统破坏地下党,证据链完整。有人提出:“烈士”称号与此前叛变事实冲突。经过讨论,决定撤销荣誉。次年春,上海市民政局正式下文,烈士名册删去陈治平名字。
这一决定在干部中引发议论。有人替他惋惜,有人痛斥“立场摇摆”。史料记载,作出结论时的评价是:“革命有功,叛变有罪,两者均不应抹杀。”措辞谨慎,亦反映了那段复杂心态。
1981年,统战部门复查数百名早期革命者档案,陈治平案卷再被翻开。会议纪要确认:陈治平不能按叛徒特务定性,但享受烈士待遇也不妥,当年的处理维持不变。此后四十余年,此案再无改动。
陈治平的一生,从黄埔学生到红军军长,从被捕投敌到呼喊口号就义,轨迹极端曲折。前后十九年足迹遍及苏北、沪宁、贵州、重庆,他的功和过交织,留给后人无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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