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祁连山腹地的灰条沟,寒气已经能钻进人的骨头缝。

窑工任廷栋推开木门,准备去打点水,却被眼前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山沟里,一队散兵游勇正赶着几头牦牛和马,朝着深山里挪。

队伍稀稀拉拉,人人脸上都挂着惊慌。

领头的是个胖子,五十来岁,蜷在马背上,乱糟糟的黑胡子垂到胸前。

旁边几个挎着枪的兵簇拥着他,一看就是个头儿。

任廷栋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胖子。

时间过去了十多年,对方的身形走了样,当年那股子凶悍气也变成了丧家之犬的颓唐。

可那张脸,哪怕化成灰,任廷栋也认得。

他愣住了,十二年的血海深仇,就在这个清晨,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人正是韩起功,当年在河西走廊屠戮西路军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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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的念头,像一团压在煤层下的火,烧了十二年,终于要燎出地面了。

1936年,两万多红四方面军的将士组成西路军,渡过黄河,踏上了一段堪称中国革命史上最为悲壮的征程。

他们在河西走廊,迎头撞上了马步芳麾下凶残的马家军。

韩起功,时任马家军主力师的旅长,就是这群恶狼里的头狼。

为了向主子马步芳邀功,他带着骑兵对西路军反复冲杀,打起仗来不要命。

但真正让他恶名昭著的,不是战场上的拼杀,而是他对放下武器的俘虏和伤员的手段。

西路军兵败后,张掖成了红军俘虏的集中地,也成了韩起功的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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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屠夫的手段花样百出,火烧、挖心、取胆,无所不用其极,张掖城里的血腥味,据说飘了几个月都散不掉。

任廷栋,当时是西路军的一名政治干事,懂无线电技术。

他亲眼见过韩起功在战场上抡着大刀冲锋的样子,那股子狠劲儿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后来,部队被打散,任廷栋和一百多名战友不幸被俘,也被押到了张掖。

走进那座城,任廷栋看到的,是还没来得及掩埋的战友遗体。

他被关在一个骆驼店的后院,心里清楚自己离死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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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命运似乎给他留了一扇窗。

他被关进来时,韩起功的大屠杀正好告一段落。

任廷栋发现,院子的一面墙不是砖砌的,而是木桩子扎成的篱笆。

他和一名战友一商量,决定赌一把。

夜深人静,两人拆掉木窗,溜进院子,合力拔掉几根木桩,就这么逃了出去。

为了出城,他们甚至伪装成掏粪工,躲在粪车里,才混过了盘查。

活下来了。可那些死在张掖的亲人、战友,成了任廷栋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的刺。

他发过誓。只要活着,就一定要找韩起功讨还这笔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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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生天后,任廷栋的人生轨迹,变得坎坷而漫长。

他想找部队,一路向东,风餐露宿。

可时局混乱,兵荒马乱,他没能归队,反倒在第二年开春被抓了壮丁,编入了国民党的部队。

命运弄人,这支部队不久后竟也开赴张掖驻扎。

回到这个伤心地,任廷栋看到韩起功已是师长,权势熏天,在张掖横征暴敛,成了人见人怕的“张掖王”。

任廷栋在国民党军队里待不下去,找了个机会又逃了出来,一个人躲进了祁连山深处的灰条沟,在黑黢黢的煤窑里当了一名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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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了名字,当年在部队时,他也叫林海滨。

从红军干部到挖煤工人,这一躲,就是十年。

十年里,山外的世界天翻地覆。

红军变成了八路军,打跑了日本人,又改名叫解放军,把国民党打得节节败退。

但深山里的灰条沟消息闭塞,任廷栋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这里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把自己的过去和那份刻骨的仇恨,都埋在了心底。

而韩起功呢?这位“张掖王”也没能一直风光下去。

直到1949年,马家军大势已去,马步芳才又想起这把“快刀”,重新启用他当了军长,做最后的挣扎。

兰州战役后,马家军主力灰飞烟灭。

韩起功带着残部和家眷,一头钻进了他熟悉的祁连山,企图躲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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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想得到,山里头,有个等了他十二年的人。

那一刻,在窑洞门口,任廷栋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冲上去,当场就结果了这个仇人。

但他忍住了。他是红军战士,不是山匪。

私刑解不了恨,必须把韩起功交给人民,公开审判,才能告慰那三千多死去的英魂。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窑洞。

第二天,一个掉队的匪兵下山找水喝,摸到了任廷栋的窑洞。

任廷栋不但给了水,还留他吃饭,话里话外地套消息。

他这才确认,领头的确实是韩起功,而且解放军已经进驻了张掖城。

“解放军打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任廷栋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复仇的机会,终于到了。

当天夜里,任廷栋揣上两个饼子,连夜动身。

他凭着记忆,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一百多里地,第二天终于赶到了张掖城。

城里到处是飘扬的红旗,解放军战士在街上维持秩序,百姓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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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打听,找到了张掖军管会,见到了治安科长范江海。

“我知道韩起功藏在哪儿!”

当这个满脸煤灰的汉子说出这句话时,他眼里的光,是压了十二年的火。

范江海又惊又喜。不过,当时部队大都派出去了,而且政策上以劝降为主。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汉子,问,“你敢去见韩起功吗?”

任廷栋把腰杆挺得笔直,“咋不敢,我也是当过兵的!”

就这样,任廷栋成了最合适的劝降人选。

他熟悉山里情况,又是本地人模样,容易接近韩起功。

范江海当即写了一封劝降信,盖上军管会的大印,交给了任廷栋。

任廷栋怀揣着这封信,重返深山。

他在火烧沟台子的一处窑洞前,找到了韩起功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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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韩起功狼狈到了极点,几天前刚发生内讧,部下抢了他的金银财宝跑了,还把他毒打了一顿。

别说打游击,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任廷栋走到窑洞前,大喊一声,“谁是韩起功?”

洞里的韩起功吓得一哆嗦。

他自以为藏得隐蔽,怎么会有人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我是解放军的代表,来劝你们投降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任廷栋的声音很镇定。

韩起功手下的残兵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能活命回家,纷纷动了心,反过来劝韩起功投降。

大势已去,加上众叛亲离,曾经不可一世的韩军长,只能哆哆嗦嗦地走出窑洞,答应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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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个当年从屠刀下死里逃生的红军战士,用一封劝降信,把欠了西路军累累血债的刽子手,押出了大山。

韩起功被押期间并不老实,还煽动叛乱,杀害看守后再次逃跑。

但天网恢恢,他终究没能逃掉。

1951年3月,这个沾满鲜血的屠夫被解放军抓获并最终镇压。

那时,任廷栋已经出任张掖县的区长,也重新入了党。

得知韩起功被正法的消息,他感到很振奋,这辈子再没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