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4日清晨,北京医院的病房里秒针刚过六点半,88岁的侯宝林呼吸渐缓,这位被同行称作“中国的卓别林”的相声大师在盛夏的蝉鸣声中走完了人生。床头柜上,老花镜静静躺着,镜片背后那双历经风霜也看透世事的眼睛,再也不会眯成弯月。
送别仪式结束后,侯耀文回到家中。父亲几十年收藏的手稿、剧本、照片堆满书房,他不知道从哪一件翻起。夜深灯黄,他挑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钥匙就夹在空白信封里。轻轻一拧,几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件露了出来,其中信纸边缘略旧、落款“王光美”三个字格外醒目。
侯宝林与王光美初识得算早。1959年,他随中央慰问演出团走进中南海小礼堂,看完外国影片《杀人喜剧》后被安排在刘少奇夫妇旁边。放映中出现一个写着Ether的药瓶特写,王光美侧头小声询问,“这是止疼药吗?”侯宝林马上答:“乙醚,麻醉用。”这句俏皮解答让王光美忍俊不禁,也记住了这位说相声的。彼时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国家领导人夫人,一个是曲艺界领军人物,没谁想到十几年后他们会再次相邻而坐。
镜头快进到1977年10月1日,国庆招待会人声鼎沸。文艺界人士稀稀落落地围成一圈,侯宝林刚端起酒杯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侯先生,又见面了。”回头一看,王光美笑意柔和。十年风雨,她的神情略显憔悴,却挡不住那份从容。两人寒暄片刻,自此时常通电问候,友谊反倒越走越近。
1981年1月,北京晚报刊发了王光美回忆少奇同志的长文。文章剪报托工作人员送到侯宝林家,旁边附了张便笺:“宝林同志指正。”寥寥七字,客气而真诚。侯宝林认真批注后小心折好,和原稿一起收入档案柜。谁都没想到,这张报纸会在十二年后成为他离世前留给孩子的一丝“暗线”。
1982年夏,分到新住所的侯家和王家住同一栋楼。每到腊月,两家的门铃总会相互响起——一边是王光美亲手缝的“福”字抱枕,一边是侯宝林亲自挑的梨膏糖。日子平淡,情谊却在细水长流中加深。侯宝林喜欢抽熊猫烟,刘少奇也偏爱这一口。偶尔买到,他总是留两条,“给刘副主席留念,抽得到抽,抽不到留香。”这种玩笑话在家里传了多年,听者总会心一笑。
木匣中的那封信写于1988年开春,时间已经把墨痕晕得略显模糊:
“宝林教授:您赠我的熊猫烟,我已转交‘刘少奇同志纪念馆’收藏,并陈列在怀念室。您的深情,我已向馆方说明。谢谢您对少奇同志的纪念。紧紧地握手!——王光美”
短短几行,既没有华丽修辞,也没有格外煽情,却把旧日情谊托得很沉。侯耀文读完,手指微抖。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说相声,先学做人。不懂人情世故,逗不了观众的心。”原来父亲把做人二字践行了一辈子。
侯家兄弟学艺的坎坷也在此刻浮现。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少年侯耀文第一次想报考铁路文工团,北京秋风还带着暖意。考官惊叹他口条清晰,可一听是侯宝林的儿子,立刻紧张地去请示。侯宝林态度坚决:“孩子没念完书,别想拿快刀走捷径。”直到文工团答应给加文化课,他才松口。此后侯耀文上舞台,父亲坐台下盯得比谁都狠:包袱扣得不准,回家抄成稿;脸谱照拍得夸张,立刻撕掉重来。那段日子,侯耀文私下嘀咕过“老爷子忒严”,可他也承认,正是这股狠劲让自己立住了脚。
1991年春,侯宝林查出胃癌。麻醉醒来第一眼,他劝护士:“别告诉外边,多笑一笑,病就轻一半。”王光美拖着刚做完乳腺手术不久的身体拎着果篮赶来,走到病床前低声安慰:“您是相声泰斗,可得多留些段子给后辈。”一句话让病房里满是温度。医生回忆,当天侯宝林胃口好得惊人,还要了两小碟酱牛肉。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那场“检票口挤塌”趣事也常被侯宝林拿来解闷。彼时中央广播说唱团与北影演员剧团打篮球,他运气好投进一球,看台观众一阵狂吼。外头没买到票的球迷以为进了绝杀,蜂拥而上,把木栏杆压得嘎吱作响直至坍塌。陈毅元帅听闻后笑着摇头:“侯宝林又闯祸了。”声色里全是袒护和宠溺,足见侯宝林的好人缘。
再往前推,1965年夏,中南海小礼堂散场后,杨尚昆拦住准备回家的侯宝林:“再走一杯?”侯宝林被拖回席上,干了十七小杯茅台,双颊通红却坚持步行出府邸。有人劝他叫辆车,他摆手:“行走江湖,一口气。”这股豪爽劲儿,几十年不改。
时针拨回到1993年深夜。侯耀文合上木匣,信纸被重新折好,仿佛父亲那双宽厚的手仍在抚平褶皱。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书房里静静地发呆。窗外月色微凉,槐树影子晃晃悠悠,映在老式地板上,像极了台上传统相声里的水袖——一抹收放自如的弧线。人生幕布已经落下,可在那封信里,父亲与老友的情谊仍在继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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