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4月18日,北京细雨沉沉,首都机场跑道雾气未散,一架从香港转飞而来的客机缓缓停下。机舱门开启,77岁的李宗仁扶着扶手走下舷梯,十余台照相机的快门此起彼伏。看似普通的一次迎接,却牵出半个世纪的纠葛与宿怨。周恩来握住李宗仁的手时,旁边站着的便有一位头发花白、神情肃然的大将——张云逸。

飞机落地仅三天,一件看似“反常”的安排便悄然发生。李宗仁谢绝了数位元帅、国民党旧友的主动造访,自己提着公文包,坐上中办配给的小吉普车,直奔北京南池子三条22号。门口值班战士报完姓名后,屋内传出一句低沉的话:“请进。”躬身答礼,李宗仁先是一个标准的立正,随后九十度俯身,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照理说,昔日敌对双方能否见面,要看彼此心结能否解开。张云逸早在迎接名单上看到李宗仁姓名时,心里打过鼓。他曾向组织汇报:“从个人情感说,真不想相见,但党的决定应当执行。”最终,还是换上了深灰色中山装,桌上摆好两碟花生米与一壶绍兴老酒。对于两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这场会面不需太多寒暄。

把时间往前拨。1909年,16岁的张云逸加入同盟会,次年李宗仁也递了入会申请。广州街头,两人初识时不过一场静默握手,无人料到未来命运大相径庭。1911年黄花岗起义,张云逸在炸弹队担任队长;李宗仁虽未亲赴广州,却在广西秘密联络会党。两名青年同怀反清之志,这是两人相处最和谐的年头。

北伐时期,两人又在同一顶军旗下出征。张云逸于第四军任职,李宗仁指挥第七军。午后军营里,他们常摊开《资治通鉴》比划阵图。张云逸半开玩笑问:“真能盼到强国之日吗?”李宗仁摇头苦笑:“看不到也得给后人铺条路。”一句话,说尽当时革命者的共同心态。

1927年4月的清晨,长沙电台传来蒋介石清党命令,枪声撕裂合作。张云逸转身投入共产党,李宗仁则成为桂系主将。短短几个月,旧友变成“黑名单”上的名字。两年后,百色起义爆发,红七军横空出世。桂系当局悬赏通缉张云逸,“活捉者赏大洋一万”。追剿令正是李宗仁亲笔签发。此后十余年,两人战场交锋无数,血债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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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后,形势生变。1937年9月,张云逸受命赴广西统战。他与李宗仁在桂林小坐。窗外蝉声阵阵,屋里气压却低得吓人。李宗仁抿口茶,率先开口:“大敌当前,旧账能否稍后?”张云逸点头:“可以先救国,后算账。”一句互相试探的简短对话,为桂系表态抗日铺了路。

台儿庄战役前夜,津浦铁路南段炮火连天。张云逸率新四军游击,吸引日军注意,为李宗仁在正面战场争取了宝贵一天。此役中国军队首次拿下大捷。事后双方未曾互通庆功电,却都明白,暂时的合作挽回了民族士气。惋惜的是,统一战线随后遭到破坏,双方关系再次下坠。

1940年,国民党顽固派拘捕张云逸妻子韩碧及幼子张远之。得知消息,张云逸拍案高呼:“同胞竟下此毒手!”当天即向蒋介石、林森和李宗仁连发三封电报,句句质问,措辞凌厉。四处周旋之下,母子才于当年9月获释。这段记忆,成为李宗仁多年后深感内疚的缘由之一。

1949年,解放大军南下,李宗仁代理总统职务名存实亡,拒随政府去台,转往纽约。与此同时,张云逸率领大军进入两广,主持广西改造。两个人的轨迹以最鲜明的方式分叉:一个在异国街角看报纸回味旧日官邸,一个在南宁召开土改动员会听农民代表发言。

到了1965年,回国决定并非易事。李宗仁担心个人安危,也担心旧部下的观感。周恩来多次写信动员,还特意让与其有私交的张治中做工作。4月,国务院发出正式邀请函。李宗仁从纽约飞巴黎,再到香港,辗转抵京时已是筋疲力尽。落地当天,他看到张云逸站在人群中,心里五味杂陈,“终归要面对”。

南池子小楼里,两位老人对坐,茶香升腾,窗纸透光。李宗仁先举杯,声音沙哑:“往事不堪回首,罪过由我。”张云逸摆手:“国家完好就行,人之私怨算不了什么。”三杯酒后,对话渐入正题。李宗仁向张云逸详细询问广西十六年巨变:耕地怎样分?族群矛盾如何化解?张云逸把情况娓娓道来,不加自夸也不刻意掩饰。对于旧日统治区的现状,李宗仁既惊且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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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会面并未对外公开细节,但有工作人员留下只言片语:“当晚灯亮到凌晨两点,屋里时而低语,时而长叹,无争吵。”翌日早晨,李宗仁离开,门口台阶上驻足片刻,转身向屋内再次鞠躬,才踏上返回钓鱼台的车辆。警卫记录,车窗拉下,老人手背轻抚双眼,沉默良久。

不久后,毛泽东在游泳池畔接见李宗仁,评价“回来就好”,对过去是非轻轻带过,并嘱托:“安心养病,多写回忆录。”文件显示,李宗仁归国后提交书面报告,主动肯定统一战线政策。那份报告写得极为谨慎,却透出一句真心话:“所见所闻,与旧日传言迥异。”

张云逸1974年病逝,享年81岁。李宗仁次年在北京去世,终年79岁。两人并未再见,却保持了书信往来,封封信稿依旧存放在中央档案馆。一笔旧怨,由民族危亡时期的并肩,再到内战的殊死,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释怀,历时六十余年翻覆。对局外人而言,难解的恩怨;对当事人而言,不过是时代推着人走,走到尽头,各自卸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