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冬天格外冷,南方的湿寒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腊月二十八,父亲回来了,带着一个我们从没见过的男人。

那时我十岁,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出租车停在院门口。父亲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后面的人。这个动作让我愣了愣——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不是会照顾别人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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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已经迎了出去。她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今天要蒸过年的馒头。

“回来啦。”母亲的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欢喜。父亲常年在外省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不超过十天。

父亲点点头,指着身后的男人:“这是小李,我同事,家远回不去,跟咱们一起过年。”

我这才仔细看那个叫小李的男人。他看起来最多三十岁,比父亲小整整一轮还多,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羊绒围巾,皮肤很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朝母亲微微躬身:“嫂子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屋,外面冷。”母亲忙不迭地说。

小李提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皮箱,父亲拎着简单的行李袋。进屋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小李很自然地换上了母亲递过去的棉拖鞋,而父亲站在那里等,等小李换好了,母亲才把另一双给他。

腊月二十九,母亲开始收拾客房。那间房平时堆杂物,只有外公外婆来时才临时收拾。母亲换上新被褥,把窗户擦得透亮,还特意买了盆水仙花放在窗台上。

晚饭时,母亲说起客房的安排:“都收拾好了,小李你看还缺什么就说。”

小李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正在剥虾,头也没抬:“客房太久没住人,阴冷,不能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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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安静了几秒。母亲说:“我收拾了一下午,被子都晒过了,不冷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父亲的语气很硬,“那房间朝北,冬天跟冰窖似的。让人家住那儿像什么话?”

“那...让小李睡睿睿的房间,睿睿跟我们睡?”母亲试探着问。

我紧张起来。虽然才十岁,但已经开始渴望有自己的空间,何况我的房间里贴满了《四驱兄弟》的海报和奥特曼贴纸,绝不想让陌生人住。

小李放下筷子,轻声说:“刘哥,要不我住招待所吧,别给嫂子添麻烦。”

“大过年的住什么招待所!”父亲突然提高声音,然后转向母亲,“这样,让睿睿跟他妈睡,小李跟我睡主卧。”

空气凝固了。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扒了一口饭。我看看父亲,又看看小李,后者垂着眼,耳根有点红。

那晚,我抱着枕头去父母房间时,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梳妆台上放着父亲和小李在客厅下棋的照片——下午我偷偷用傻瓜相机拍的,洗出来才发现,照片里父亲笑着看小李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

“妈,爸为什么不让李叔叔住客房?”我问。

母亲像被惊醒似的,勉强笑了笑:“客房条件不好,你爸要面子。”

“可是李叔叔只是同事啊。”

母亲没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睡吧,明天要去爷爷奶奶家。”

年初二,我们按计划去乡下爷爷奶奶家。父亲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小李坐副驾驶,我和母亲坐后座。三个小时的车程,父亲和小李一直在聊天,从路边的树聊到天上的云,从经济形势聊到诗词歌赋。我从未听过父亲说这么多话,更没见过他笑这么多次。

母亲全程沉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

爷爷奶奶见到小李很惊讶,父亲还是那套说辞:“同事,家远,一起过年。”奶奶嘟囔了一句“哪有带同事回家过年的”,被爷爷用眼神制止了。

在乡下的三天,分配房间时又出现了问题。爷爷奶奶家只有两间卧室,爷爷奶奶一间,另一间原本是父母带我住。最后的结果是,爷爷奶奶带我去他们房间睡,父亲和小李睡一间,母亲睡在堂屋临时搭的床铺上。

我记得那晚起夜,经过堂屋时看见母亲还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不知是不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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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父亲又走了,带着小李。生活恢复原样,母亲继续在纺织厂上班,我上学。只是母亲变得更沉默,常常做着饭就发起呆,烧糊了好几口锅。

事情的败露是在半年后,一个周日的下午。

电话铃响时,母亲正在教我包饺子。她擦了擦手去接,起初“喂”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再说一遍?”

“不可能...”

母亲突然尖叫起来:“你胡说!”然后狠狠摔了电话。

那是我第一次见母亲失态。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发不出声音。我吓坏了,去拉她的手:“妈,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母亲猛地抱住我,抱得那么紧,我几乎不能呼吸。她在哭,不是抽泣,是那种从身体深处发出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后来我知道,电话是小李打的。他说他和父亲不是同事,是恋人,在一起三年了。他说父亲娶母亲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应付社会眼光。他说那次春节,是他们故意的,故意睡一张床,故意在母亲面前亲密,因为他们受够了“偷偷摸摸”。

他说:“嫂子,你放手吧,他不爱你,从来都不爱。”

母亲没有跟父亲对峙。她变得很奇怪,有时一整天不说话,有时突然说很多,说她和父亲相亲那天他穿了什么衣服,说婚礼上他喝醉了说的胡话,说我出生时他笨拙抱我的样子。

然后她开始自言自语,说“都是假的”、“我真是个傻子”。

父亲回来过一次,发现母亲的状态不对,带她去看医生。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父亲请了假在家陪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母亲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会平静地对父亲说:“离婚吧,我放你自由。”糊涂时会抓着他的手哭:“你为什么要骗我?”

父亲总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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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母亲出走了。没有留言,没有告别,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清晨,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我起床。她的衣服少了几件,抽屉里的存折和身份证不见了。

父亲疯了似的找她,报了警,登了寻人启事,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两个月后,舅舅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找到了母亲。她在那里租了间房,在菜市场帮人看摊位,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舅舅说,母亲见到他第一句话是:“别告诉他我在哪。”

父亲去接过一次,母亲隔着门说:“你走吧,我不回去。那张床我睡不下去了。”

后来他们还是离婚了,通过律师办的。父亲把房子和大部分存款留给了母亲,她没要房子,只要了一小笔钱,继续留在那个小县城。

我跟着父亲生活。他开始酗酒,生意也一落千丈。有时喝醉了,他会抱着我哭:“爸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小李后来离开了父亲。听说他受不了父亲的消沉和酗酒,去了南方。父亲没有再找伴,一直独身。

很多年后,我已经大学毕业,去那个小县城看过母亲。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在社区幼儿园做保洁。见到我,她很平静,像接待一个远房亲戚

我带她去吃饭,小心翼翼地问起当年。

母亲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很久才说:“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你爸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看同事,也不像看朋友。”

“那你恨他吗?”

“恨过。”母亲喝了口茶,“现在不了。他也苦,那个年代,那样的事...我们都是被捆着的人,只是捆的方式不一样。”

“那个电话...”

“小李后来给我道过歉。”母亲淡淡地说,“他说他那年太年轻,太想争个名分,用了最伤人的方式。他说你爸知道后打了他,那是你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人。”

我愣住了。这事父亲从未提起。

“你爸是个懦弱的人。”母亲总结道,“想两全,结果都伤了。但说到底,谁不想两全呢?”

送母亲回住处时,她站在楼下,忽然说:“你知道那年春节我为什么坚持要收拾客房吗?”

我摇头。

“因为我宁愿他是嫌弃客房条件不好,宁愿他是要面子,也不愿去想那个最可能的真相。”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人就是这样,能骗自己的时候,就拼命骗自己。”

她转身上楼,背影有些佝偻。我想起那年春节,她系着碎花围裙站在院门口的样子,眼睛里还有光。

如今那光灭了,但人还活着,平静地活着。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残忍也最慈悲的地方——它摧毁你,然后给你足够长的时间,学会与废墟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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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那个曾经趴在窗台上看父亲扶小李下车的小男孩,也终于长大到能够理解,那一年春节的主卧里,睡着三个人的悲剧:一个无法言说的爱,一个无法面对的真,和一个夹在中间、最终被真相击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