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周秀兰,我叫李安然。这两个姓氏并肩出现在我家户口本上,已经二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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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我三岁时车祸去世,我妈没改嫁,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外婆劝过她让我改姓周,“这样才是周家的人”,我妈摇头:“安然是她爸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不能改。”

就为这句话,舅舅周建国很多年没登我家的门。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小学六年级那个冬天。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跑回家,看见舅舅坐在我家破旧的沙发上,我妈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姐,不是我说你,”舅舅吐着烟圈,“安然毕竟姓李,是外姓人。你辛辛苦苦供她读书,将来她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们周家的资源,应该留给周家的孩子。”

他说的是“周家的资源”——其实不过是我妈省吃俭用存下的三千块钱,原本说要给我报个数学辅导班。

“建国,安然是我女儿。”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姓什么都是我的女儿。”

“可她不是我们周家的女儿!”舅舅站起来,“我家强子也上六年级,他是周家的根,这钱应该给他用!”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成绩单被捏得皱巴巴。十一岁的我第一次明白,原来姓氏是一道墙,能把最亲的人隔在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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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三千块还是给我报了辅导班。舅舅走时摔了门,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她的眼泪滚烫,滴在我脖子上:“安然,别听他的。你就是妈妈的全部,跟姓什么没关系。”

那之后,我和妈妈像是签订了某种无声的盟约。我们更努力地活着——妈妈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接手工活;我拼命读书,奖学金从没断过。我们住在四十平的老公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们的存折上的数字,每个月都会增加一点点。

高考我考上了上海的重点大学,妈妈把存折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三万六千块,厚厚的一沓。交学费那天,她一张张数给收费处的老师,手在抖,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大学四年,我兼职三份工,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毕业后进了外企,从月薪八千做起,每年涨薪,每年给妈妈的钱也在涨。她的退休金加上我给的,我们终于不用再数着钱过日子了。

工作第七年,我升了部门经理,年薪税后六十万。那个春节,我和妈妈坐在家里算账。

“妈,咱们有多少钱了?”我问。

妈妈拿出三个存折——她自己的退休金账户,我的工资卡副卡,还有一个我们共同的定期账户。她戴上老花镜,一个个数字念出来,我在计算器上按。

“九十七万六千四百五十二块八毛。”我报出最终数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们同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二十七年,从三千块辅导班费都差点被人夺走,到有了近百万存款。这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这是用半生时间垒起来的一座山。

“安然,咱们买房吧。”妈妈抹着眼角,“买个向阳的,有电梯的,离医院近的。妈妈老了,爬不动楼梯了。”

“好!”我抱住她,“咱们买!买三室,您一间,我一间,还有一间给您当书房,您不是一直想学国画吗?”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看房。每个周末,我开车带妈妈穿梭在上海的各个楼盘。妈妈拿着小本子,认真记下每个房子的优缺点:这个户型好但太贵,那个便宜但楼层低,这个小区绿化好但物业费高...

我们看了三个月,终于看中一套。内环边上的次新房,九十二平,三室两厅,总价六百五十万。首付百分之三十五,正好把我们的存款全拿出来,再贷点款,我的工资完全能覆盖月供。

签意向书那天,我和妈妈手挽手走出售楼处。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妈妈抬头看着天空,长长舒了口气:“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就在我们准备签正式合同的前一周,表哥周强来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个表哥。他比我大五岁,初中辍学,做过保安、快递、装修工,没一样干长久。去年听说他结婚了,女方要求买房,他一直凑不出首付。

他提着一箱牛奶站在我家门口,脸上堆着笑:“姑,安然,好久不见。”

妈妈愣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我心里却警铃大作——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周家的人。

果然,寒暄不到十分钟,周强切入正题。

“姑,听说你们要买房了?”他搓着手,“真好啊,安然有出息。”

“嗯,看了套房子,准备定了。”妈妈淡淡地说。

“那个...姑,我也有事想求您。”周强坐直身子,“我和小娟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要八十万。我们俩攒了二十万,还差六十万。您看...您能不能先把您的钱借给我?我保证三年内还清!”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妈妈开口:“强子,不是姑不帮你。我们的钱要付首付,合同都快签了。”

“哎呀,你们可以晚点买嘛!”周强急了,“姑,我是周家的独苗啊!我买房是为了给周家传宗接代!安然她...她毕竟姓李,是外姓人,你们母女俩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先把钱给我用,等我周转开了,肯定还你们!”

“周强,”我忍不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的钱,她想给谁用就给谁用。再说了,我们买房是我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强站起来,“姑姓周,我姓周,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是外姓的,将来嫁人了,这房子就成别人家的了!我们周家的钱,怎么能流到外姓人手里?”

二十年前的那一幕重演了。同样的逻辑,同样理直气壮的索取,只是数额从三千变成了近百万。

“周强,你出去。”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家不欢迎你。”

“姑!您怎么这么糊涂!”周强还不死心,“我是您亲侄子,周家唯一的男丁!您不帮我帮谁?安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您指望她养老?别傻了!”

妈妈走到门口,拉开门:“滚。”

周强走了,气急败坏地扔下一句话:“你们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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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舅舅周建国亲自来了。还带着舅妈,两人提着一堆保健品,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姐,强子不懂事,我批评他了。”舅舅一进门就说,“不过姐啊,强子的话虽然难听,理是这个理。安然毕竟不姓周,咱们周家的钱,还是应该用在周家子孙身上。”

我看着这个已经十年没登门的舅舅,突然觉得可笑。血缘到底是什么?是困难时的避而不见,是富裕时的蜂拥而至,还是一套可以随时搬出来绑架亲情的陈旧逻辑?

“建国,我明确告诉你,”妈妈这次连茶都没泡,“我的钱,是我和安然一起攒的。每一分都有安然的心血,她比我出的还多。这钱,只能用来买我们母女俩的房子。你们不用再惦记了。”

“姐!你怎么这么固执!”舅舅也火了,“我是你亲弟弟!强子是你亲侄子!我们才是一家人!李安然她姓李!她不姓周!”

“她姓什么都是我女儿!”妈妈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守寡二十七年,最苦的时候你们谁帮过我?安然发高烧住院,我借钱交医药费,给你打电话你说没钱。安然考上大学,你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现在我们有了一点钱,你们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舅舅被噎得说不出话。舅妈在一旁帮腔:“大姐,话不能这么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周家就强子一个男丁,你不帮他谁帮他?将来你老了,还不是得指望侄子?”

“我指望我女儿。”妈妈一字一句地说,“我生她养她,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至于你们,从今天起,我们两家不用来往了。”

“周秀兰!”舅舅拍桌子,“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敢把这钱给外姓人买房,我就没你这个姐姐!”

“随便。”妈妈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拉黑了舅舅一家的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甚至连支付宝好友都删了。

舅舅和舅妈骂骂咧咧地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妈妈瘫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

我走过去抱住她:“妈...”

“安然,”妈妈靠在我肩上,“妈妈只有你了。”

“我也只有您。”我轻声说,“我们两个人,就是一个家。不需要那么多亲戚,不需要那么多道理。就我们俩,够了。”

那天晚上,妈妈翻出老相册。有一张她和爸爸的结婚照,爸爸穿着中山装,妈妈穿着红裙子,两人笑得灿烂。还有一张我三岁时的全家福,爸爸把我举在肩上,妈妈挽着他的手臂。

“你爸爸是个好人。”妈妈摸着照片,“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对不起,留下你们母女俩。我说,你放心,我会把安然好好养大,让她随你的姓,让你在这世上留个念想。”

“妈,您后悔吗?”我问,“如果当初让我改姓周,可能就没这些事了。”

“不后悔。”妈妈摇头,“姓什么是你的权利。你爸给了你生命,你应该带着他的姓氏活在这世上。至于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一周后,我们签了购房合同。刷卡付首付时,妈妈坚持要自己按密码。“这是我为我女儿买的房子。”她笑着说。

手续办完,我们去吃了顿大餐庆祝。妈妈喝了点红酒,脸微微泛红:“安然,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存了多少钱,买了多大的房子。而是把你养成了一个独立、坚强、善良的人。姓氏不能定义你是谁,你的心才能。”

新房要等三个月才能交房。这期间,我们偶尔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通过其他亲戚传来的,说周建国一家到处说我们母女“忘本”、“胳膊肘往外拐”、“周家的钱给了外人”。

妈妈听了只是笑笑,转头问我:“安然,你下周末有空吗?咱们去逛家居店吧,看看沙发选什么颜色。”

昨天,我们拿到了新房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阳光洒满客厅。妈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久久没有说话。

“妈,您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妈妈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你爸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我们的女儿长大了,有本事了,给我们娘俩挣了个家。”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们的手都不再年轻了,她的布满皱纹,我的也有了些薄茧。但握在一起,依然温暖,依然有力。

“妈,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说,“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

妈妈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对了,我把咱们新家的照片发朋友圈了。让你舅舅他们看看,我们过得很好。然后——”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就把他们都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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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笑起来。这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终于学会了在数字时代优雅地反击。

窗外,晚霞满天。这个城市有千万扇窗,千万个故事。而属于我们的这一扇窗里,没有复杂的宗族伦理,没有姓氏带来的隔阂,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用二十七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爱不需要同姓来证明,家不需要血缘来定义。当两个人把彼此当成全世界,她们就是彼此最坚固的城池,最温暖的归宿。

至于那些执着于姓氏、把亲情当筹码的人,就让他们活在自己的围墙里吧。我们已经走出来了,走向更开阔的天地,走向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阳光灿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