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8月6日清晨,沪宁线上空还飘着薄雾。安亭小站的检票口前,一个相貌斯文的中年男子刚跨出车厢,几名便衣一拥而上将他按住。男子愣了三秒,只低声嘀咕一句:“怎么会是你们?”抓捕命令上写得清楚——河下谷清,日本特务,潜伏八年。
这场收网行动的源头,是一封来自南京的亲笔信。落款“许世友”。字不多,只有一句话最醒目:此人非抓不可,速查速办。上海市委书记柯庆施看完,当即批转公安局,专案组由此成立。
时针倒回一年。1957年8月上旬,南京军区大院来了一位灰布军装的中年干部,名叫徐永卿。门岗通报后,许世友爽快答应见面:老胶东人,总归是自己人。傍晚,两人把酒对桌,灶间炖着野味,窗外蝉声不停。
“首长,我在上海碰见一个怪人。”徐永卿放下酒盅,眉头拧成一团。“要不是那张脸,我真以为看花眼。”许世友让他把细节捋一遍。徐永卿讲得干脆:虹口三角地菜市场,匆匆一瞥,认出昔日在济南铁路局同事——日本特务河下谷清。
徐永卿并非普通老兵。抗战初期他受党组织派遣,打入济南铁路系统搜集情报。那时,日伪绞杀地下党,特高课摞起文件堆也查不出个结果,便决定放长线。河下谷清就在这背景下空降,顶着“吉林出生、厌战青年”的假身份,一口东北腔,中文顺溜,连烟瘾都装得逼真。
几年里,河下谷清靠着“热心帮忙”混进中共小组,甚至成了所谓“中日青年反战联盟”的核心人物。地下党有人对他心存戒备,也有人被他的“良知”打动。1943年,徐永卿准备张贴反战标语时求助于他,结果落入陷阱,险些没命。押送途中,徐永卿凭少林拳硬是挣断绳索,跳车逃出,后来辗转到胶东参加八路。
战后,徐永卿先在鲁中南打游击,解放后调福建工厂当副厂长。1957年8月,他去上海水产学院办事,公交车摇晃到四川北路,下车换乘时那道背影闯入视线。多年噩梦翻上心头,汗毛直竖。他一路追进菜市场,却让对方钻进人海。
回南京后,这桩旧账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有了那顿酒、有了那封信。许世友深知老牌特务的可怕:“确认?”“绝不会错!”徐永卿用力点头。第二天,他写了七页材料,许世友亲笔批注,加盖公章,挂号寄往上海。
柯庆施阅后,将任务交给市公安局长黄赤波。经验老到的侦查员吴一竹挑大梁。他先跑福建,把徐永卿的记忆掏了个底朝天;再飞回上海,在虹口布控四十余天,毫无所获。专案组气氛一度低迷,甚至怀疑认错人。
就在僵局最深时,一份劳改农场的旧档案解了渴。伪满特务朴汝春供出:河下谷清曾炫耀在上海有个浙江籍舞女妻子。线索虽模糊,总算有了突破口。专案组翻遍当年舞女登记薄,一口气拉出七百多名浙江籍女子,再沿着舞厅老板、旧识邻里逐户走访。人脸似、口音像,却次第被排除。
转机源自群众。一名铁路工人樊纯方写信到派出所,称在旧货市场看见一个修理电器的老板,样貌酷似河下谷清,但对方自称上海土著,名字叫“尤志远”。几日内,又有两封匿名信指向同一人,还提到此人曾逼迫印刷伪币。三份线索叠加,专案组果断布控。
蹲守第五天,目标买到去北方的车票。于是一幕开场——安亭车站,便衣合围。抓捕时,河下谷清极力否认。吴一竹递上旧照,对比无误;徐永卿随后进屋,一声低喝:“你认得我吗?”对方沉默,脊背明显一弓,嘴唇颤了半刻再无话。
审讯里,河下谷清坦承:1945年日本投降,他自觉难以向东京交差,干脆留沪潜伏。先后开钟表铺、电器铺,靠技术吃饭,顺带打听情报。1957年春,日本驻港情报线曾与他接触,答应提供经费,他踌躇未决。正准备北上投靠一家国营厂,以技术顾问为名再度伺机活动,不料半路被擒。
1958年底,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战争罪、间谍罪判处河下谷清无期徒刑。押解那天,他提出一个请求:“请给许将军捎句话,我服。”看守无语,只把他推上囚车。
二十年后,1977年秋,河下谷清因身体状况获特赦,遣返回国。回到东京,他继承亲族遗产,日子衣食无忧,却常在讲座自白侵华罪行,对旧日上司的复辟邀约全数拒绝。熟人问及原因,他说:“若无那封信,我早已走不出仇恨囚笼。”
一纸急电,一场追捕,一名老间谍的浮出水面,再次提醒了人们:战争虽终,暗影犹在;警觉若失,旧敌或悄然回潮。许世友的决断,替上海关上了一扇暗门,也为那些因潜伏而逝去的无名烈士,赢得迟到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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