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武汉——木兰山将军坊
熊廷弼(1569—1625),字飞白,号芝冈,湖广江夏(今湖北武汉)人,进士出身,英气魁武,文武双全,能左右开弓射箭,性格刚烈,忠直不阿,为明朝后期名臣,官居辽东经略。一生忠君爱民,功勋卓著,后受“阉党”陷害,成为广远兵败的替罪羊,被明廷冤杀,传首九边,辗转示众,年仅56岁。明末朝廷你死我活的党争,成为残杀忠臣良将的修罗场,是大明帝国灭亡的根本原因。从熊廷弼悲催的一生可窥一斑。大清帝国问鼎中原后,清高宗乾隆皇帝看到熊廷弼临刑之前的《陛辞》一疏后,几欲落泪!他说:明之晓军事者,当以熊廷弼为巨擘。读其而以此尽忠为国之人,首被刑典,彼其自坏长城,弃祖宗基业而不顾者,尚得谓之有人心、具天良者乎?
熊廷弼像
一、幼年家贫,进士入仕
熊廷弼先世为南昌望族大户,曾祖时家道中落,迁居江夏,世代为农。他从小聪颖好学,但因家贫时常辍学,只能半耕半读,学有所成。二十岁时,江夏连续三年饥荒,全家断粮少炊,奄奄一息。多亏一对卖油皮夫妇的不时接济,才勉强度日。这段艰难的经历深刻地影响了他的一生。万历二十五年(1597),二十九岁的熊廷弼乡试第一,次年登进士榜,后授保定推官。万历二十八年( 1600),保定府大旱,饥民遍野。熊廷弼提请巡抚汪应蛟率先捐款,募集数千金,赈济灾民。万历三十二年(1604),保定府又闹水灾,一片汪洋。熊廷弼亲自督查各地发放储备粮二万余石,拯数万灾民于水患之中。
河北保定总督府
熊廷弼在保定先后任职六年,深得知府信任,有一年零八个月代掌府印。作为推官,他明辨是非,解决处理了不少冤假错案,得到士民拥戴。万历三十三年(1605),熊廷弼晋京迁为工部屯田司主事,管理营造事宜,参与了修复紫禁城三大殿工程。他雷厉风行、勤劳踏实的做事风格,得到了明廷大臣们的赏识。万历三十五年(1607)八月初三,大明吏部与都察院公布了官员考选榜单,有42人将被委以科道言官重任。熊廷弼榜上有名,被升为浙江道御史。而此时的辽东边塞波诡云谲,正在崛起的建州女真咄咄逼人,要求明军放弃被其占领三十多年的宽甸六堡。
紫禁城中和殿
年逾八十二岁的李成梁二度出任辽东总兵。他试图以对努尔哈赤的让步换取辽东地区的片刻安宁。逐以“孤悬难守,得不偿失”为由,上奏明神宗万历皇帝核准,放弃了宽甸六堡及其拱卫的八百里疆土,朝野舆论哗然。万历三十六年(1608)八月,万历皇帝任命刚上任浙江道御史仅10天的熊廷弼为巡按,巡察辽东地区。巡按一般由都察院御史担任,在内为御史,在外为巡按。官品不高(正七品),权力很大。代天子巡视地方,负责考察大臣,有权过问地方军事、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问题,大事直接上报皇帝,小事可以自己裁决。这一年,熊廷弼年仅39岁。
辽东地形图
二、巡按辽东,远见卓识
朱元璋建立的大明帝国,疆域东起鸭绿江,西到嘉峪关,绵延万里。永乐皇帝继位后,京城迁往了北平,边防任务十分繁重。北面面临蒙古北元残余势力威胁,东面面临辽东女真部落骚扰。明廷在北部边疆划分为九个重点防守地域,简称九边,分别是: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太原、固原。在这九个重镇中设总兵官,作为所在区域明军的最高指挥官。辽东负山阻海,为京师屏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万历年间,明在辽东设有总兵、巡抚、参将、兵备等官职,重兵防范鞑靼、朵颜三卫和辽东女真等的内犯。
明辽东总兵署——辽阳古城天佑门
李成梁是明末一代名将。他镇守辽东30多年。身经百战,取得大胜仗就有十几次,立功无数,被明廷授予宁远伯,深受明神宗的信赖。万历三十六年(1608)十一月十八日,熊廷弼抵达辽阳。经过近一个月的实地调查,熊廷弼确认从清河堡到鸦鹘关失地七十里,孤山堡失地八十里,宽甸、大甸、永甸、长甸、新甸五堡失地三百里,强制六万四千余军民内迁。他上疏朝廷,指出李成梁丧权辱国、欺君罔上的八项罪状,其罪“可胜诛耶”。而万历皇帝却下了一道诏书,称赞李成梁“镇辽年久有功”,应予以恤典。当年,83岁的李成梁上书告老,卸职回京。
明末一代名将李成梁
随后,熊廷强开始巡察辽东各地。他的足迹遍及白山黑水,获得了辽东的自然地理、历史人文,敌我情况等的第一手资料,并进行了综合研判。他认为:西边的蒙古“虽强盛,然所欲不过抢掠财物无远志”;而东边的建州女真“城郭田庐饮食性情与辽同,所志在我土地也”。因此,巩固辽东的重点是防范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进而,他提出了“实内固外”的存辽方略。"实内之事非一,而屯田积储为大,固外之事非一,而修边并堡为大”。他开始督促修建了自海州卫、盖州卫、三岔河起,经辽阳、沈阳,到开原、铁岭、北关止七百余里的边墙;增修了清河、叆阳、宽奠、大奠、长奠、草河、熊岳等七座城堡,并修墩台一百余座。建粮仓十七所,三年之内囤积粮谷三十万石。
宽甸六堡与辽东明长城废墟
万历三十八年(1610),兵部左侍郎杨镐出任辽东巡抚。他对“实内固外”的存辽方略不以为然。逐上书朝廷,认为熊廷弼的修边筑堡、以守为战的策略过于保守。万历三十九年(1611)六月,明廷召回熊廷弼,改任他为南直隶督学御史。他“以力挽颓风为己任”,治学严厉。万历四十一年(1613),芮永缙等几个生员闹事,被除去功名。熊廷弼“期于一惩百儆”,对他们施以杖刑。竟杖死了“个人行为恶劣”的芮永缙,被劾听勘,回归故里。熊廷弼在家一呆就是七年。这七年,辽东的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女真,打败了由海西女真叶赫部纠集的九部联军的进攻,先后征服与之相邻的海西女真哈达、辉发和乌拉三部,万历四十四年(1616),正式在赫图阿拉城建立后金国,自称天命汗,与大明帝国分庭抗礼。
赫图阿拉城大汗宫
三、经略辽东,力挽危局
天命三年(1618)二月,努尔哈祭祖告天,宣布了“七大恨”的讨明檄文,正式将战争矛头直接指向了大明帝国。当年四月,努尔哈赤一举攻占明朝在辽东的边陲重镇抚顺,明朝守将游击将军李永芳投降,率军救援的辽东总兵张承胤战死。抚顺之战是后金与明朝的第一次大战。抚顺兵败城陷的消息传到明都,“举朝震骇”。 明廷起用兵部左侍郎杨镐为辽东经略,主持辽东防务。并决定调集十万大军征讨后金。万历四十七年(1619)三月,杨镐兵分四路,会师萨尔浒,进攻后金汗城赫图阿拉。努尔哈赤集中优势兵力逐路围歼,各个击破,致使明军三路丧师,仅李成梁的儿子辽东总兵李如桢一路畏敌滞后而幸存。这场战役被称为“萨尔浒之变”,辽东攻守之势从此易位。
萨尔浒之战纪念亭
万历四十七年(1619)七月,明神宗慧眼识珠,起用熊廷弼为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杨镐为辽东经略。其时开原、铁岭已相继失陷,沈阳军民纷纷逃奔。熊廷弼到任后,奉旨将杨镐逮捕押解进京,罢免了辽东总兵李如桢,斩杀临战脱逃的辽阳知州李尚皓和参将刘遇节等,以稳定军心。他认为,当前明军已不具备与后金军打野外攻坚战的条件,唯一的对策是修长城,筑堡垒,以防守为主。经过一年的整治,熊廷弼在辽沈要地构建起一条依托军堡、积极防御的稳固战线,多次打退了后金兵的进攻。努尔哈赤见辽沈防线固若金汤,故“按兵不攻者岁余”,辽东局势初步稳定。
辽东经略——杨镐
万历四十八年(1620)七月,明神宗朱诩钧病亡,明光宗朱常洛即位一月后又死去,其子朱由校继位,是为熹宗,年号天启。而明廷朝堂之上党派林立,党争愈演愈烈。先有以山东人为首的齐党、浙江人为首的浙党及两湖人为首的楚党,后又逐渐演化为以清高自居的东林党和以宦官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为了各自的利益,诸党相互攻击,你来我往,热闹非凡。而熊廷弼为两湖之人,自然被归为楚党门下。为了不让熊廷弼坐大,杨镐的叔父杨渊责怪熊廷弼不保奏杨镐却将其押解进京,便联手浙党骨干时任户科给事中姚宗文和御史冯三元等人,开始弹劾熊廷弼“一意坐守,空耗银饷”,分明是“无谋”和“欺君”。
明熹宗朱由校像
阉党头目魏忠贤为拉拢熊廷弼,派人送去重金和高官许诺,却被熊廷弼严词拒绝:“我经略辽东,只为保家卫国,不为结党营私!” 这一下彻底得罪了魏忠贤。而被称为“东林六君子”之一的左副都御史杨涟亦弹劾熊廷弼:“功在支撑辛苦,得二载之幸安;咎在积衰难振,怅万全之无策”。曾经被朝廷认为是救时英雄,如今却被说得一无是处。刚上台的天启帝不了解辽东,更不了解熊廷弼。于是派御史朱意蒙前往辽东巡视,结论是“声言筑城御敌,实是误国欺君”。很快,一道圣旨下来,熊廷弼被羁押下狱,后革职了事。
阉党头目魏忠贤
三、三入辽东,经抚不合
接替熊廷弼的东林党人袁应泰,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他主政辽东后开始放弃熊廷弼主守的战略,开始主攻。天启元年(1621),努尔哈赤趁着被他视为畏敌的“熊蛮子”遭弹劾解职还乡的空档期,发动辽沈之战,一举拿下明朝孤悬在辽东的两个重镇——沈阳和辽阳。袁应泰畏罪自杀。明军一路溃退到了辽河以西。辽河以东全部沦为后金所有。努尔哈赤随即在辽阳城东代子河畔兴建城池宫殿,将都城从赫图阿拉迁到辽阳,称为“东京”。后金汗国迈出了剑指中原的关键一步,努尔哈赤企图征服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辽阳东京古城
明熹宗震惊之余,意识到辽东陷落与经略无能有关,决定再度起用熊廷弼。熊廷弼提出三方布置策:在广宁(今辽宁北镇)厚集步骑以牵制后金主力;在天津与登、莱(今山东蓬莱、掖县)各设巡抚,置舟师,乘机入辽南;在东面联合朝鲜从后方打击后金;在山海关设经略,节制三方。天启帝同意了三方布置策,让熊廷弼挂兵部尚书、左副都御史衔,驻山海关,经略辽东。同时,又任命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王化贞进士出身,后由户部主事转任右参议分守辽东广宁城(今辽宁北镇)。在辽沈失守时,他率领明军据守广宁,暂时稳住了明王朝在辽河以西的辽西走廊,得到朝廷东林党人的举荐。
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天启元年(1621),熹宗皇帝在拜将之时赐熊廷弼大红麒麟一品官服及敕书一道、尚方剑一把,副总兵以下允其先斩后奏。亲自赐宴都城外,五府、戎政、部院堂上掌印官陪宴饯行,又以京营5000人护行。其礼仪之隆重,实前所罕见,亦见熹宗对熊廷弼的期待之重。而多年的党争朝廷早已千疮百孔,财政困境日趋严重。第三次入辽东的熊廷弼向朝廷求兵、求军饷,却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熊廷弼有心无力,手中无兵无银难堪大业。而颇具东林党背景的辽东巡抚王化贞却与他持有不同的理念,不仅积极主战,还一方面许下银两,阴结蒙古察哈尔林丹汗请其出兵相助;另一方面派人策反抚顺降金的李永芳。李永芳密报努尔哈赤后假意逢迎,以引诱明军出战。
努尔哈赤像
王化贞踌躇满志,信以为真。他上书明廷:“河东失陷地区的将士(指降将李永芳)日夜盼望官军开到,愿为内应。而西部的虎墩兔(林丹汗)、炒花(卓里克图洪巴图鲁)都愿意以兵助我。给我六万兵进击辽东,三个月内,保证荡平后金”!经略主守,巡抚主战,“经抚不合”逐渐表面化了。王化贞是首辅叶向高的门生,又得到兵部尚书张鹤鸣的赏识。朝廷争论的结果是支持王化贞而放弃熊廷弼。兵部尚书张鹤鸣和王化贞之间的奏疏来往完全绕过了熊廷弼,熊廷弼已被架空。这样,熊廷弼虽为辽东经略,却陷入手中无兵、徒有其名的境地。王化贞则独率十四万明军驻守广宁,辽东的局势完全由王化贞掌控,朝廷对王化贞寄予厚望。
首辅叶向高像
兵部尚书张鹤鸣启奏天启帝说机不可失。御史徐卿伯奏请由王化贞率军渡辽河西进;熊廷弼进驻广宁、蓟辽总督王象乾移驻山海关,作为后援。熊廷弼认为辽地有许多间谍不可相信,蒙古鞑靼不可凭仗,降将李永芳不可重用。但在明廷的催促下,他迫不得已让出山海关驻军右屯卫后,飞章上奏说:“抚臣靠着蒙古人,想不虞而收战功。我不敢轻视敌人,更不敢说能不战而胜”。就在王化贞苦等蒙古林丹汗的援军到达后进军辽东之时,李永芳却成功策反了王化贞的心腹战将——中军游击孙德功。
广宁右屯卫遗址
四、广宁兵败,含冤被杀
天启二年(1622)正月,努尔哈赤亲率五万人马,分三路向河西进攻。渡过辽河,攻占西平堡。王化贞不是凭城固守,而是相信中军孙得功的计策,发动了广宁的全部兵力,让孙得功和参将祖大寿率军赴援。正月二十二日,在平阳桥与后金军相遇,孙得功伙同参将鲍承先调转马头逃回广宁城,打开城门,迎接后金军。王化贞获悉后仓皇逃出广宁城,三万大军除祖大寿带领部分残兵逃往觉华岛外,全军覆灭。王化贞狼狈逃到大凌河遇上了熊廷弼,痛哭流涕。熊廷弼微笑地说:“三个月就可以荡平后金,现在怎么样呢”?王化贞建议合力夺回广宁城,熊廷弼认为事已不可为,遂撤回山海关。努尔哈赤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山海关以外的整个辽东地区。
辽宁省锦州市北镇——广宁城鼓楼
消息传至北京,朝野震动。天启二年(1622)三月十八日,兵部左侍郎王在晋代熊廷弼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熊廷弼与王化贞被捕听候审理。东林党原是支持王化贞的,但当他们看到广宁失陷完全是王化贞的责任时,他们便丢弃了王化贞,转而保熊廷弼。而王化贞意识被东林党抛弃后,转投“阉党”,得到魏忠贤庇护。当时,东林党人与阉党斗争十分激烈。天启四年(1624)六月,东林党人左副都御史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魏忠贤利用王化贞揭露东林党“贪污辽东军饷”,击溃了东林党的攻讦。天启五年,魏忠贤决定收拾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六君子”。他大兴党狱,选定与东林党关系密切的内阁中书汪文言为突破口,将其逮入诏狱。
江苏无锡——东林书院
魏忠贤授意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施以“械、镣、棍、拶、夹棍”酷刑,严刑拷打汪文言。在捏造了熊廷弼向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行贿企图逃避死刑的口供后,将杨涟、左光斗等六人定罪下狱。在处死杨涟等六人后,“阉党”把持的刑部和大理寺将熊廷弼定罪斩首。罪名:丢失广宁,败坏辽东战局;贿赂东林党,以图脱死。八月二十八日五更,主事张时雍在牢中提熊廷弼,见他胸前挂一执袋,问是何物?熊廷弼答道:“此谢恩疏也”。张时雍冷笑道:“公不读《李斯传》乎?囚安得上书!”熊廷弼怒道:“此赵高语也”。张时雍一时无言。熊廷弼被冤杀后,他的无头尸体被弃市,首级被放入木盒之内,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东林六君子之——杨涟像
“阉党”御史梁梦环诬告熊廷弼生前侵盗军饷十七万余两,追抄其家产。魏忠贤派锦衣卫连夜破门。 熊廷弼夫人跪地哭求:“熊廷弼无罪”,被锦衣卫拖出,撕光衣服,打了四十板,皮开肉绽,血溅三尺。熊家长子熊兆珪不堪受辱,当晚吊死在屋梁上,死前留一句:“无父之冤,无家之存”。结果,一个镇守辽东功绩赫赫的将领却成了战败的替罪羊,一个一生被东林党排挤的正派良臣却了行贿东林党的误国奸臣。而原本要负首要责任的罪臣王化贞,却投靠魏忠贤受到庇护,直到八年后才被处死。崇祯元年(1628),魏忠贤伏诛。第二年五月,大学士韩爌上疏为熊廷弼平反,崇祯帝诏许其子持头归葬,谥襄愍。死前奏疏收入遗著《熊襄愍公文集》。
熊廷弼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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