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2月的一天夜里,葫芦岛船厂的试验码头灯火通明。零下二十度的海风直往脖子里灌,一群年轻的技术骨干却顾不上瑟缩,死死盯着那艘刚刚完成舾装的091型核潜艇。众人当中,黄旭华悄悄把手揣进棉衣口袋,顺手摸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那纸上只有一句话——“记得吃热饭,家里一切妥当”。字迹娟秀,是李世英写的。
时间稍稍往前拨回到1949年。大学毕业的黄旭华被分配到华东军政委员会船舶建造处。当时他才23岁,背着图纸,挤在南京路一间借来的办公室里画方案。上级一句话:“要渡海解放台湾,需要船。”于是他干脆睡在制图板旁,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招商局被征调运兵物资,黄旭华随局长于眉南北奔波,会上张口就是密密麻麻的吨位、航速、轴功率,大脑像硬盘一样调取数据。于眉拍桌笑:“这小伙子,一点都不用翻资料。”与此同时,他跟组织打报告:黄旭华可做秘书。岗位又换了。
上海港务局很快盯上这块“砖”。1951年初秋,团委刚成立,缺个能挑头的书记。黄旭华被“挖”了过去。那一年,同一个办公室里来了位新同事——18岁的李世英,职务是青年干事。她写公文速度惊人,抬手就能把文字排得工工整整。黄旭华忙着搞活动、召集团员,她负责登记、对接各部门。上下级,节奏默契。
彼时,谁也没想到这份默契会发芽。黄旭华白天讲形势、晚上写材料,常常一句“世英,灯再帮我亮一点”,就趴回桌前。李世英笑着应“好的”。天快亮时,走廊里传来拖地声,灯泡微黄,两人对彼此只剩“能干”二字评价。
1953年1月,新成立的船舶工业管理局召集全国精英。辛一心教授坐镇设计处,点名要黄旭华。港务局不舍,拉锯几星期后放人。就在黄旭华收拾书籍的那天,李世英突然被通知:去大连海运学院脱产学俄语,一年后返沪。两人匆匆握手,谁也没说私事。
1954年7月,李世英学成归来,被分配到船舶工业管理局设计二处做苏联专家随身翻译。办公室门推开的瞬间,她看见黄旭华正用俄语和专家讨论推进系统。四目相碰,都愣了半秒——原来兜了一大圈,又成了同事。这回不是上下级,而是并肩作战。
接下来两年,李世英每天负责把苏联专家的技术条款译成中文,再陪黄旭华盯工图、跑船台。午休时,黄旭华偶尔小声问:“那词到底该翻‘失速’还是‘空化’?”李世英弯眼答:“按你方才的计算,失速更贴切。”专业、信任、欣赏,温度一点点升。
1956年4月29日下午,民政局办证处外阳光正好。两人填完表格后,李世英轻声调侃:“书记同志,今后可别再把我当下属。”黄旭华咧嘴笑:“得听组织安排。”一句玩笑,算是定情。
婚后,两人仍把工作放首位。1957年9月,大女儿出生。黄旭华翻出《海燕》一书,兴致勃勃提议:“叫海燕,敢于风暴。”李世英点头。生活刚冒出烟火味,一封调令又把黄旭华推向新战场——国家核潜艇工程先期论证小组。
保密要求极严。1960年初,黄旭华登车赴京,只能留下一张简短纸条。李世英读完,默默把纸条折好,放在缝纫机抽屉最里侧。邻居好奇:“老黄到底去哪儿?”她笑着回:“去搞船,具体不清楚。”一句“搞船”,掩盖了无数机密。
从1960到1964,黄旭华深居简出,足迹在北京—哈尔滨—葫芦岛之间画折线。那几年里,李世英扛起全部家务,白天在局里做译审,晚上裁衣、补袜。有人劝:“干脆辞职顾家。”她摇头:“我也得守岗位。”始终没抱怨。
1966年4月,第二个女儿诞生。黄旭华赶回探望三天。看着孩子眉眼像妻子,他提议:“随你姓李吧,叫骊,好似骏马。”李世英笑说:“这回我是一家之长了。”屋里充满暖意,可三天后他又消失在北去火车上。
此后,项目进入关键期。深潜、水下发射、耐压壳体,哪个环节都要命。1968年,压力试验爆炸事故差点把试验舱掀翻。散会时,黄旭华握笔的手还在抖,他却记得把写好的一封家书塞进信筒。信里只有“平安”二字。
1970年12月26日,中国第一艘核潜艇正式下水。庆功宴简朴到只剩白馒头和花生米。黄旭华端起茶杯,对几位同事憨笑:“部队保密,咱不许带家属。”笑声里透着疲倦。李世英直到次年才从广播里捕捉到“核潜艇”字眼,心里悄悄一震,什么也没问。
1972年7月,小女儿黄峻出生。此时一家已迁到北京,三口挤在14平方米的平房里。李世英抱着孩子,指着席梦思旁那箱图纸说:“你爸的宝贝就在这。”女儿点头,却不懂为什么父母一提“潜艇”就换话题。
1978年后,核潜艇部队不断升级改造,黄旭华依旧往返南北。1988年,中国第一艘核潜艇环球航行成功,比肩世界先进水平。那一年,黄旭华57岁,李世英55岁。记者追问家庭故事,两人只是互看一眼,笑而不语。
直到2017年,黄旭华获评“时代楷模”。颁奖礼后台,主持人问李世英:“您当年为什么能坚持?”她答得很轻:“别的太太盼丈夫升职,我就盼他平安。”语气平常,却让很多人瞬间红了眼眶。
细究两人的经历,会发现一个微妙对照。黄旭华在体制内多次调动,岗位越换越偏远,技术责任越来越重;李世英从青年干事、翻译、译审,到后来主管资料保密,职务不显赫,却始终与尖端工程紧密配合。两条轨迹,一明一暗,却朝着同一目标:让中国拥有自己的核盾牌。
有人说,他们的爱情是“苦恋”。可回头看,每一段苦,其实都被转换成向上的能量。黄旭华多次公开致谢:“没有她,我难以安心搞科研。”李世英却笑着打趣:“你还欠我一场像样的蜜月。”短短一句,既是调皮,也是勋章。
如今,黄旭华已进入耄耋之年,李世英也满头银丝。当年那张“记得吃热饭”的纸条已经泛黄,却被他精心夹在工作笔记首页。纸条很薄,却承载了两代核潜艇人的秘而不宣,也讲清了这对夫妇的默默担当——一个冲锋在科研最前线,一个守望在家国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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