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的一天,重庆江北邮局分拣室里多出一封薄薄的平信,收信人写着“荣县黄茂才”。谁也没想到,这封信会掀开一桩沉埋近三十年的旧案。送信的邮递员赶了八十里山路,把它交到一位花白头发、正给孩子补习认字的老人手上。老人打开信,只看了两行,手就抖了:烈士陵园纪念馆要他去核对江姐狱中档案,证明“黄茂才”三字的真伪。

时间拨回到1948年7月。江竹筠被押到重庆渣滓洞时,负责登记的正是20岁出头的黄茂才。这个出身荣县贫农、因逃壮丁稀里糊涂当上宪兵的小个子,一眼看见押票上的名字,心里猛地一紧。此前,他已从别的看守口中听说过那个“宁死不屈的女共产党员”。江姐被带进单间前,小声问他:“你也来自四川?”黄茂才点了点头,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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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第一次把热水偷偷送进女囚室时,被曾紫霞一把攥住袖子,“小黄,进步一点,对国家对百姓都有好处。”短短一句话,在他心里留下火种。此后放风时,他常被女囚们叫去“摆龙门阵”。他们替他描绘农民翻身的场景,又拿报纸给他看东北战况。他开始明白,门外的世界正被另一支力量改写。

江姐与他真正的默契,来自一张不足半指宽的纸条:“你不想一辈子做地主老财的枪吗?人民不会忘记肯帮忙的人。”那晚他彻夜难眠。第二天早饭前,他低声说了句:“信我试试看。”自此,渣滓洞多了一条隐秘的信息通道。黄茂才负责传递信件、报纸,还给江姐带去一册《社会发展史》。书用旧报纸包着,他一路捏着汗,直到藏进寝室才敢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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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解放军逼近西南。军统高层暗下命令:先杀“顽固犯”。江姐清楚凶多吉少,托黄茂才把给表弟谭竹安的信塞进鞋垫:信里既有托孤,也写明“黄茂才可托”。黄茂才看完,默默折回渣滓洞,递给江姐一张外甥的照片。她凝视良久,“孩子就靠你们了。”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说话。

11月27日深夜,江姐等人被押往刑场。黄茂才正在家乡探母,闻讯瘫坐门槛。三天后回监,即被逐出看守队伍。他抱着女囚们联手织好的蓝色毛衣,偷偷在伙房角落痛哭。

新政权建立后,他在村里成了识字最多的人,被推举教书。日子正要翻篇,1951年2月,县公安把课堂里的他带走,罪名是“杀害江竹筠主要刽子手”。审讯室里,他嘶喊:“我是共产党地下交通员!”可无人理会。三条不利口供、几份含混不清的证人陈述,把他推向死刑。1953年7月20日,行刑队已列队,他拼尽全力高喊:“我为江姐做过很多事!”执行人员一愣,现场改判无期,理由是“情节存疑”。

狱中十二年,他靠给干警抄写文件、教识字挺过来。每当撑不住,就摸那件蓝毛衣:冷了,就披;想哭,也披。1955年判期减为十五年,1964年再减两年后出狱,但仍戴“重点管制”帽子,无法离乡一步。他暗暗记下每位可能证明他清白的人,却苦于不知下落。

直到那封烈士陵园的信。馆长卢光听完他的讲述,拍拍桌子:“你去成都中医学院找曾紫霞,她在那儿。”二十三年的等待凝成一句“曾老师,我是渣滓洞的黄茂才!”曾紫霞愣了许久,才抓住他的手,“老黄,你到底出现了!”她连夜写证明,又联系了当年尚在世的狱友。荣县调查组随后查阅档案、走访数十人,终于弄清:黄茂才不仅无罪,且在敌营中出力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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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4月12日,四川省高级法院正式撤销原判,宣布其无罪。几天后,县政协聘他为委员,补发生活费。老人领到通知那天,把手里那封1979年未批的申诉信轻轻撕掉,喃喃一句:“总算对得起江姐。”

晚年,他常被请去学校、军营讲渣滓洞往事,一讲就哽咽。“江姐真瘦,却挺得笔直;李青林打着赤脚,走路没声;曾紫霞总爱笑……”听众鸦雀无声。1997年,他受聘到烈士陵园做修缮顾问。重回渣滓洞旧址,73岁的他扶着铁门,给每一间囚室敬一个礼,久久没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