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5日清晨六点,阜平城外的雾还未散尽,一位花白头发的58岁男子在陵园门口顿了顿脚,他叫万延祯。石阶很陡,他仍一步步往上走,怀里紧紧揣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人,正是五十二年前牺牲的红二十四军军长赫光。

走到墓碑前,他喉头哽住了,最终挤出一句话:“爸爸,我是延祯,这是第一次这样喊你。”声音不大,却在山谷里回荡。旁边工作人员事后回忆,那声“爸爸”像钉子一样砸在人心上,谁都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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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1902年。那年腊月,固原万家堡的土炕边,一个婴儿降生。他被取名万锡绂,字季玺,后来用过的化名叫赫光。八岁进私塾,十六岁考入陇东公立中学,再到洛阳讲武堂,他的求学路径看似顺畅,却在阅读《共产党宣言》时彻底改变。那几个夜里,他反复写下同一句话:救国先救民。

1924年,他从讲武堂毕业,被吴佩孚任命为迫击炮营营长。表面风光,内心却愈发厌倦军阀混战。故乡大地震后,匪患横行,他干脆扛枪给乡民当保镖。这股子不服输的劲,让他同年冬天离家南下,投向革命。那一天是农历五月初七,妻子怀着身孕,父亲拉着他的袖子没松手,他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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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底,赫光被党组织安排潜入国民革命军高桂滋部,搞兵运。皖北、鲁南、山西——他在敌营里发展党员,手上公文夹里放的是作战图,也是宣传单。有人问他怕不怕暴露,他抬手比了个“零”:“我倒下,还有人顶上。”

1931年7月4日夜,平定城灯火暗淡。午夜十二点不到,枪声打破沉寂,赫光领导的起义部队冲出包围,千余人一路北上,在五台山下举起红旗,红二十四军诞生。那面绣着“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四军”的旗子,是省委书记娄凝先夫妇连夜赶制的,针脚还带着蜡烛油渍。

阜平根据地建立后,发粮、放囚、打土豪,山沟里的百姓第一次吃上白面。可好景极短。8月11日清晨,敌军假意“投诚”,诱赫光赴会。法华村祠堂里,暗号是“捋胡子”。当沈克第三次抬手时,枪口齐齐转向赫光。搏斗中他击伤对方,翻墙逃出,终因寡不敌众倒在碾盘旁,年仅二十九岁。同去的七人,仅刘明德侥幸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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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固原,妻子李季芬捂着五个月大的儿子,默默跪在院中。她对孩子说不出父亲的名字,只能拉着小手在地上画一个“十”字,又擦掉。此后十三年,姓名成了禁语。直到1938年,李季芬才对十三岁的万延祯吐露真相:“你父亲叫万锡绂,牺牲在阜平,你要记下仇人的名字,先念书,别声张。”

1951年,母亲再嘱托:“我死后想和你父亲合葬,你一定替我找到他。”三句话,像三把锁,锁住了万延祯此后几十年的行程。他写信给《群众日报》,又去西安、太原查档案,得到的回复大多是“年代久远,线索不足”。对一个数学老师来说,那些残缺的资料如同无解方程,却偏要算下去。

1979年,他在《人民日报》读到《革命烈士英名录》,赫光二字赫然在目,却仍缺籍贯佐证。宁夏固原县民政部门伸出援手,1983年春,他终于踏上阜平。警卫员顾昌华已是白发老人,一眼认出照片中的军长,泣不成声。顾昌华领着万延祯找到目击者张承先,老人攥紧他的手:“你和军长一个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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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核实,墓碑得以刻上“赫光——原名万锡绂”。那天傍晚,陵园松涛阵阵。万延祯坐在碑前,把母亲骨灰坛轻轻放下,两只手各扶一边:“爸、妈,你们终于团聚了。”他说完,长跪不起。

此后一年,当地青少年自发捐款立起石碑。固原、盂县两地也结为友好乡镇,共同修缮烈士旧址。有人感慨,“一支小小二十四军,点亮了华北一盏灯。”更有意思的是,赫光后代八个重孙,七人大学毕业,分散在教育、医疗、通信行业。家门口那座老堡子,每逢春节灯火通明,后辈抬头就能看见堂屋正墙的黑白照片,军装笔挺,眉眼坚毅。没有人再问那人是谁,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族谱最醒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