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秋天的珠江两岸细雨迷蒙,广州电灯厂里出现了一位身影消瘦却步履利落的女局长。老工人们没想到,新中国刚成立不久,局长办公室里坐着的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共产党人——曾志。她说话爽快:“线路老旧的问题先顶上去,夜里不停电,城市才亮得起来。”这句话在车间里传了很久,也在一转眼中拉开了她和丈夫陶铸在广东并肩奋战的序幕。

时间推到1966年春。中央一纸调令,将陶铸从岭南送到北京,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离别前夜,岭南潮湿的海风拂过两人鬓发,陶铸有些自嘲:“这回怕是回不来了。”曾志听得出那句话里的重量,随后请假北上,在北京西山疗养院做短暂休养,实则想陪伴丈夫度过那场注定艰难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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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陶铸胃部旧疾频繁发作,手术后依旧反复呕吐,夜里疼得睡不着,只靠含一片薄荷糖缓解恶心。曾志劝他:“实在忍不住就哼两声吧。”陶铸却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吵到你。”两人挤在简朴的小屋里,相互扶持,却也清楚政治风向的骤变比病痛更难捱。

1968年9月的一个清晨,汪东兴走进西山的病房。交谈不长,意思却明白——组织决定把陶铸转往安徽合肥;至于曾志,可选去广东也可随行。话音落下,窗外冷风卷起落叶,气氛凝滞。曾志把消息转述给丈夫时,房里静得只剩秒针的跳动。半晌,陶铸抬头,目光很亮:“你千万不要陪我去,我拖不了多久,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句话似刀割,曾志心里一紧,却不敢辩驳。

10月18日清晨,合肥来车停在中南海西门外。陶铸裹着灰呢大衣,步子蹒跚。曾志扶他到车前,双手颤着替他拉开车门。临别时陶铸压低声音:“想想那些已倒下的同志,我够幸运的了。好好活。”车窗缓缓升起,他侧过脸,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隔窗挥手。曾志追着车尾多看了几秒,才发现袖口已被泪水浸湿。

去往合肥的途中,陶铸随身只带了几本工作笔记、一张全家合影和一副老花镜。他在安徽省立医院病房里度过余生,发烧、腹痛、消瘦,所有症状接踵而至。医护回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文件还没批完,别耽误。”然而病魔没有给他更多时间。1969年11月30日夜,陶铸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享年六十。病榻旁没有家属,只有躲在门后默默擦泪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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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翌日传到粤北翁源县渔溪大队。曾志那时已被下放劳动,肩挑竹篓上山割草,听见报丧电报,竹篓哐当落地。队里大姐悄声劝:“曾书记,先坐一坐。”她却只是抹了把脸,拄着镰刀站了许久,好像要把泪水逼回眼眶。

粤北山高林密,湿气重,年近六旬的曾志患有慢性支气管炎,挑一次稻谷,双肩疼得抬不起手。夜里,她蜷在简陋的土炕上,风从门缝灌进来,咳声连着咳声。熬到1970年初,她写信向北京求助,坦诚身体状况难以支撑高强度体力活。周总理批示:可调北方休养。手续一周办妥,她却在离别那天红了眼眶——渔溪大队的乡亲挤满土路,送上一篮米酒蛋,说:“您是好书记,我们记得您。”

1972年春,曾志抵达陕西临潼干休所。组织关系、粮油票、医疗、工资分散在数个部门办理,来回跑了大半个月才理顺。空闲下来,她在平房前种下石榴树、月季花,又习惯性拿起工作笔记,把自己遇到的管理分散问题写成报告。信寄出没多久,毛泽东批示:“愿留西安可安排工作,不愿意,可调回北京。”这个选择让她心头一动——北京,有丈夫最后生活过的痕迹,也有未竟之事。

1973年夏,她回到首都。汪东兴迎接时,拍着她的肩:“好好养身体,其他不用操心。”曾志点头,却在66岁那年再度走进中组部,担任副部长。文件堆积如山,她依旧伏案修改,偶尔对年轻干部说一句:“字斟句酌,关乎干部前途。”简短,有力。

1998年4月,曾志在北京病逝,享年87岁。安静的病房里摆着一张旧相片:1968年10月18日,合肥专车旁,陶铸把脸贴在车窗上向妻子挥手。照片泛黄,却把半个世纪的风雨定格在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