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陛下登基封赏六宫，独授我奴籍，册封大典礼毕，他满脸得意：“她服软没？”太后冷眼：她已经被哀家嫁出汴京，没人碍你眼了
大宣，承安元年，冬。
奉天殿的册封大典刚刚结束，九重宫阙便落下了今岁的第一场雪。
新帝萧彻立于暖阁窗前，指尖轻叩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看也不看身后躬身侍立的内侍监总管，语气里是猫捉耗子般的得意与慵懒：“长乐宫那位，可服软了？有没有遣人来求朕？”
身后的人影一颤，还未开口，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珠帘后传来。
“陛下说的是沈家那个丫头？”
太后扶着宫人的手，缓步走出，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会来求陛下了。就在方才，哀家已将她赐婚给了镇守北疆的玄甲军都尉顾晏，八百里加急，此刻，只怕人已离了汴京地界。从今往后，宫里再没有这个人，碍不着陛下的眼了。”
萧彻脸上的笑意，寸寸冻结。
01
三日前，奉天殿。
万国来朝，百官叩首。新帝萧彻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踏上那九十九级白玉阶。他的步伐沉稳，目光扫过阶下乌压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跪于最前方的那一抹纤细身影上。
沈微澜，前朝太子妃，如今的罪臣之女。
她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素麻囚衣，长发未绾，仅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
那张曾被誉为“汴京第一姝”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迎着萧彻审视的目光。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哀求。
这让萧彻心中那股酝酿已久的快意，打了些许折扣。他坐上龙椅，接过内侍监总管呈上的封赏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借着内力传遍了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声声册封，一个个恩赏，自他口中吐出，如甘霖般洒向那些助他登顶的功臣。殿内谢恩之声此起彼伏，气氛愈发热烈。
直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沈微澜身上。
萧彻将圣旨缓缓卷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前太子妃沈氏，出身名门，性情骄倨，不堪为后宫表率。然，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赦其死罪，着……”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她成为众人焦点，被无数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凌迟的滋味。
沈微澜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雪中的翠竹，任凭风刀霜剑，不弯不折。
萧彻的眼神一暗，失去了继续玩味的兴致，冷冷吐出最后的判决：“……着，没入浣衣局，赐奴籍，钦此。”
满殿哗然。
将一位曾经的准国母贬为浣衣奴，这是何等的羞辱。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堪百倍。
“臣女……接旨。”
沈微澜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萧彻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他要的不是她的顺从，是她的崩溃，是她的摇尾乞怜。可她偏偏不给。
大典结束，两名身强体壮的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微澜，像拖拽一件货物般将她带离了奉天殿。殿外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宇，将那高踞龙椅之上的身影，连同他眼中的失望与怒意，一并刻进了心底。
浣衣局的路，很长。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一个时辰后，浣衣局掌事太监李德全接到密旨，看着眼前这个被剥去华服、换上粗布衣衫的前太子妃，尖着嗓子笑道：“沈姑娘，哦不，现在该叫你奴婢微微了。陛下有旨，让你一个人，把这殿里积压了三天的皇室衣袍都洗完。洗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那堆积如山的衣物，散发着混杂的熏香与霉味，别说一个人，就是十个浣衣婢女，一天也未必能洗完。
沈微澜看了一眼那几乎要淹没她的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井边，提起了一桶冰冷的井水。
她的手腕纤细，提着沉重的木桶，每一步都摇摇晃晃，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很快便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李德全抱着手臂，等着看她哭泣，等着她求饶。
然而，他只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井台与巨大的洗衣盆之间，沉默而固执。
夜幕降临，浣衣局的宫人都已歇下，唯有那间最大的洗衣房里，依旧亮着一豆昏黄的烛火。
沈微澜的手早已被冰水泡得红肿，十指连心，每一次搓揉衣物，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知道，这是萧彻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想让她明白，她的骄傲，她的尊严，在这里一文不值。
她将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浸入水中，那上面精致的云龙纹样，曾是她未来的夫君，先太子萧允的常服。如今，却成了新帝的衣袍。
物是人非。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先太子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微澜，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入冰冷的盆中，瞬间消弭无踪。
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脆弱已然褪去，只剩下愈发坚定的寒芒。
活下去。
不是为了苟延残喘，而是为了……等到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探了探，见四下无人，迅速闪了进来，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塞进了她怀里。
“姐姐，快吃。这是我藏的馒头。”
是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宫女，脸上还有些稚气。
沈微澜一怔，看着怀里的两个白面馒头，又看了看小宫女冻得发紫的脸蛋，轻声问：“为什么？”
小宫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刚入宫时，不懂规矩，冲撞了丽妃娘娘的仪仗，是……是太子妃娘娘您，替我解了围。您说，宫里的人，都不容易。”
沈微anan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轻轻撞了一下。
她掰开一个馒头，将大半递了回去：“你吃，我吃这些就够了。”
夜深了，她靠着墙壁，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积蓄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长乐宫中，太后正看着窗外的落雪，对身边的亲信女官道：“去，告诉那孩子，再忍三日。三日之后，哀家自有安排。”
02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微澜便被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吵醒。
李德全捏着兰花指，站在那堆依旧高耸的衣山前，对着刚刚起身的沈微澜阴阳怪气地喊道：“哎呦喂，咱家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这都日上三竿了才起。怎么，昨儿的活儿干完了？没干完，今儿的早饭，我看也就免了吧！”
沈微澜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默默起身，继续昨日未完的劳作。她的双手经过一夜，肿胀得更加厉害，指节僵硬，几乎握不住拳头。
浣衣局的其他宫人远远地看着，无人敢上前。人人都知道，这是新帝要整治的人，谁沾上谁倒霉。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沈微anan每日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吃的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也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始终亮着，像两簇在风雪中不灭的火苗。
李德全的手段也愈发变本加厉，从克扣饭食，到故意将墨汁泼在即将洗净的白绸上，逼她返工。他就是要用这种琐碎而磨人的方式，一点点击垮她的意志。
这天下午，沈微澜正在清洗一件皇后的凤袍，那上面用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水中荡漾，华美无比。她正专注地处理一处污渍，李德全却领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妃嫔走了进来。
是新封的淑妃，萧彻的宠妃，也是她曾经的闺中密友，林婉儿。
林婉儿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地看着浣衣局里潮湿污浊的环境，目光落在沈微澜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姐姐，别来无恙啊。”她娇声开口，声音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沈微澜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淑妃娘娘安好。”
“啧啧，”林婉儿绕着她走了一圈，伸出戴着名贵护甲的手指，挑起沈微澜的一缕湿发，“瞧瞧，昔日的太子妃，如今竟落魄至此。这双手，从前是用来抚琴作画的，现在，却要洗这些脏东西。姐姐心里，一定很苦吧？”
沈微anan淡淡地道：“劳淑妃娘娘挂心，奴婢不敢言苦。”
“不敢？”林婉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沈微澜，你装什么清高？你心里明明恨毒了陛下，恨毒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初若不是你横插一脚，太子妃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眼中满是嫉妒与怨毒。
沈微澜看着她扭曲的面容，心中一片了然。原来如此。
“过去的事，提也无用。”
“是啊，过去的事，提也无用。现在，你是奴，我是主。”林婉儿的笑容重新变得甜美，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陛下说了，只要你肯去他面前磕头认错，求他饶恕，他或许会大发慈悲，给你在后宫里安排一个末等更衣的位置。总好过在这里当一辈子洗衣奴，对不对？”
这是萧彻的最后通牒。
他等了三天，耐心已经耗尽。他要的，是她彻底的屈服。
沈微anan的目光越过林婉儿，望向浣衣局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了先太子，想起了沈家满门的忠烈，想起了自己身为将门之女的骄傲。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多谢娘娘与陛下‘厚爱’。只是，我沈家的人，膝下只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绝不会为求苟活，而折断自己的脊梁。”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好一个沈微anan！你既如此不识抬举，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她猛地抬手，将身边侍女端着的一盆滚烫的茶水，尽数朝沈微anan泼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旁侧闪出，挡在了沈微anan身前。
是那个曾给她送过馒头的小宫女。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小宫女的背上，她惨叫一声，当即晕了过去。
沈微anan瞳孔骤缩，立刻上前扶住她，入手一片滚烫。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拖出去，杖毙！”林婉儿厉声下令。
“慢着！”沈微anan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熊熊怒火，“她不过是个孩子，有什么冲撞娘娘的地方，我替她受过！”
“你？”林婉儿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奴籍，也配替人受过？”
“就凭，”沈微anan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她是因我而受过。我若连她都护不住，枉为人。”
她将小宫女轻轻放下，一步步走到林婉儿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跪了下去。
“淑妃娘娘，求您，饶了她。”
这是她来到浣衣局后，第一次下跪求人。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一个素不相识，却给了她一丝温暖的无辜女孩。
林婉儿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沈微澜，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她要的，就是这一刻。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羞辱沈微澜时，一个沉稳的女官声音从门口传来。
“淑妃娘娘好大的威风。这浣衣局的人，何时轮到您来喊打喊杀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周姑姑，正带着几名宫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林婉儿的脸色一白。
周姑姑看也未看她，径直走到沈微澜面前，将她扶起，又命人将受伤的小宫女抬走救治。
她附在沈微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姑娘，太后有请。您的苦日子，到头了。”
03
夜色如墨，长乐宫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沈微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宫女服饰，在周姑姑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太后的寝殿。这是她被废黜太子妃身份后，第一次踏足这片曾经熟悉的地方。
殿内的暖炉烧得很旺，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太后卸下了繁复的头饰，只着一身家常的暗紫色团福纹常服，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是先太子萧允的生母。萧允薨逝后，她便深居简出，不问政事。若非如此，萧彻的登基之路，绝不会这般顺遂。
“孩子，到哀家这里来。”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
沈微澜走上前，在榻前跪下：“罪女沈微澜，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粗糙，不禁眼圈一红，“这几日，苦了你了。”
一句“苦了你了”，让沈微澜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几乎要崩塌。她强忍着泪意，摇了摇头：“微澜不苦。”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要强。”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怨。怨哀家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时，没有为你，为沈家说一句话。”
沈微澜垂下眼眸，没有作声。
太T后继续道：“非是哀家不愿，实是不能。萧彻羽翼已丰，朝中大半势力都已倒向他。沈家功高震主，本就是他的眼中钉。哀家若是强行出头，不但保不住你，连哀家自己，连整个钟粹宫，都要被他连根拔起。到那时，谁又能为允儿，为沈家，留下一线生机？”
这番话，句句在理，沈微澜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她知道，太后说的是实情。
“微澜明白，从未怨过太后。”
“你明白就好。”太后点了点头，从身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递到她手中，“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指一条活路。”
沈微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份用明黄色卷轴写就的懿旨，旁边还有一枚雕刻着猛虎图样的玄铁兵符。
她展开懿旨，上面的内容让她心头巨震。
“……兹有前太子妃沈氏微澜，端庄淑慎，性行温良……特赐婚于玄甲军都尉顾晏为妻，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顾晏？那个镇守北疆，号称“北境之王”的男人？
传闻此人出身草莽，凭赫赫战功一步步爬上高位，性情孤僻冷傲，杀伐果断，只忠于先帝一人。先帝驾崩后，他拒不回京奔丧，拥兵自重，是新帝萧彻最为忌惮的心腹大患。
太后将她嫁给顾晏，这无疑是将她从一个火坑，推向了另一个深渊。但同时，也给了她一个远离萧彻，获得喘息与力量的机会。
“顾晏是先帝留下的棋子，也是一把双刃剑。”太后看出了她的疑虑，沉声解释道，“他手握北疆十万玄甲军，萧彻动不了他。你嫁过去，萧彻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北境。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但这顾晏，桀骜不驯，未必肯真心接纳你。这枚兵符，是当年先帝御赐给他父亲的，见符如见先帝。你带上它，或许能让他对你多几分敬重。但往后的路，要如何走，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的后半生。
赢了，海阔天空。输了，万劫不复。
沈微澜握紧了手中的懿旨与兵符，它们沉甸甸的，像是承载了无数人的期盼与她自己的未来。
她没有犹豫，对着太后，深深地叩首。
“谢太后……再造之恩。”
太后欣慰地笑了，扶起她，眼中却流露出一丝不舍与担忧：“去吧。哀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今夜子时，会有一辆运送冬衣的马车从神武门出宫。你就藏在车里。宫外有人接应，会护送你一路向北。记住，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不是沈微anan，忘掉过去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沈微澜含泪点头。
她知道，此去经年，再见无期。这偌大的皇宫，从此与她再无干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护佑了她多年的长者，将她的容貌深深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跟着周姑姑，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寝殿内，太后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允儿，母后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微澜这孩子，能代你……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
而此时的沈微anan，正被周姑姑引着，走向那扇决定她命运的宫门。
神武门外，寒风呼啸，几名守卫正围着火盆取暖，对缓缓驶来的马车并未过多盘查。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宫门的那一刻，一队手持火把的禁军突然从黑暗中涌出，为首的将领高举着手中的令牌，厉声喝道：“奉陛下口谕！封锁所有宫门！捉拿罪奴沈氏！任何人不得出宫！”
04
禁军的呵斥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赶车的内侍脸色煞白，死死地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藏在车厢夹层里的沈微澜，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透过夹层的缝隙，看到外面火光冲天，禁军已经将神武门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禁军统领，是萧彻的心腹，张莽。
完了。
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萧彻的反应，比太后预料的还要快。
周姑姑站在车旁，脸色虽然凝重，却还保持着镇定。她上前一步，对张莽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张统领，这是长乐宫奉太后懿旨，为北疆将士运送冬衣的马车，还请统领行个方便。”
张莽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原来是周姑姑。末将也是奉命行事。陛下有旨，任何车辆出宫，都必须严加盘查。尤其是……长乐宫的。”
他特意加重了“长乐宫”三个字，显然是意有所指。
周姑姑的眼神一凛：“张统领这是何意？莫非是怀疑太后娘娘宫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人？”
“末将不敢。”张莽嘴上说着不敢，手却一挥，两名禁军立刻上前，手持长矛，准备挑开车帘。
“放肆！”周姑姑厉声喝道，“车里装的是御赐之物，你们也敢乱动？”
张莽冷笑一声：“周姑姑，您就别为难末将了。陛下说了，今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您若再阻拦，休怪末将无礼了！”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车厢里的沈微澜，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住。一旦落回萧彻手里，等待她的，将是比浣衣局更加凄惨百倍的折磨。
她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一支金簪。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也是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她宁可自尽，也绝不受辱。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内侍监的小太监骑着快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对张莽喊道：“张……张统领！陛……陛下口谕！宣您立刻去……去御书房见驾！有……有紧急军情！”
张莽眉头一皱：“紧急军情？”
“是……是西边的戎人，突然犯边！军报八百里加急刚到！”
西戎犯边？
张莽的脸色变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捉拿一个罪奴固然重要，但若因此耽误了军国大事，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小太监，心中权衡着利弊。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着手下命令道：“你们几个，给咱家把这辆车看死了！连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等咱家面圣回来，再仔细搜查！”
说罢，他便带着大部分人马，匆匆往御书房的方向赶去。
神武门前的压力，顿时减轻了大半。
周姑姑和赶车的内侍都暗暗松了口气。
车厢里的沈微澜，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
周姑姑对那几名留守的禁军道：“几位军爷辛苦。这天寒地冻的，我们就在此等候张统领回来。只盼着别耽误了给将士们送冬衣的时辰。”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示了配合，又点出了时间的紧迫性。
那几名禁军也乐得清闲，只要看住车，差事就算完成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沈微澜不知道西戎犯边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这一定是太后计划中的一环，是为她争取时间的计策。张莽一旦发现是假消息，必然会怒火冲天地赶回来。
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宫墙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隐约还有火光闪动。
“走水了！走水了！尚食局走水了！”
留守的几名禁军顿时骚动起来。尚食局离这里不远，而且是宫中要地，若是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其中一个小头目犹豫了一下，对同伴说：“你们在这守着，我去看看情况！”
他刚跑出几步，又有一人喊道：“头儿，等等我，万一火大，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转眼间，五六个禁军就跑得只剩下两个。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也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周姑姑忽然“哎呦”一声，捂着心口，缓缓倒了下去。
“周姑姑！”赶车的内侍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那两名禁军见状，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人问道：“怎么回事？”
“姑姑……姑姑有心疾！快……快去请太医！”内侍急得满头大汗。
人命关天，尤其还是太后身边的人。两名禁军不敢怠慢，一人立刻拔腿就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剩下最后一人，看着倒地不起的周姑姑和手足无措的内侍，也有些慌了神。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一直沉默的赶车内侍，眼中寒光一闪，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那禁军的口鼻，短刃干净利落地抹过了他的脖颈。
那禁军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姑娘，快！”
原本“昏倒”的周姑姑一跃而起，和那内侍合力将尸体拖到暗处。
沈微澜立刻从夹层中钻出，动作轻盈地跳下马车。
“姑姑，您……”
“别管我了，”周姑姑将一个包袱塞到她手里，“快走！出宫之后，往东走，会有人接应你！记住，一路向北，不要回头！”
说罢，她便和那名内侍迅速换上了禁军的衣服，伪装成巡逻的卫兵，消失在了宫墙的阴影里。
沈微澜知道，他们是去为她引开追兵。
她不敢耽搁，提着包袱，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宫外飞奔而去。
汴京的街道，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她按照周姑姑的指示，一路向东。
终于，在朱雀街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普通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见到她，车夫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沈微澜钻进车厢，马车便立刻启动，车轮滚滚，朝着洞开的城门疾驰而去。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去。
巍峨的皇城，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里有她的过去，有她的荣耀，也有她的屈辱。
而现在，她要离开这里了。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城楼上忽然火把齐明，一声大喝传来：
“关闭城门！全城戒严！捉拿逃犯沈微澜！”
是张莽的声音！他回来了！
城门下，手持长戟的卫兵已经开始推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
吱呀——
城门缓缓合拢，只剩下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车夫猛地一扬马鞭，厉喝一声：“驾！”
马车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最后的生机，冲了过去！
05
千钧一发之际，马车在城门彻底关闭前，险之又险地冲了出去。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轰隆的巨响，也彻底将沈微澜与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牢笼，隔绝开来。
车厢内，沈微澜的心还在狂跳。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才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
她知道，这只是逃亡的开始。萧彻绝不会善罢甘休，追兵很快就会出城。
“坐稳了。”
车夫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随即，马鞭的脆响接连不断，马车的速度提到了极致，在官道上卷起一阵尘土。
沈微澜从包袱里拿出周姑姑为她准备的衣物，迅速换下了身上的宫女服。那是一套寻常男子的粗布短衫，虽然不合身，却能掩人耳目。她又用布巾将头发包起，再用锅底灰抹了抹脸，对着小小的铜镜一照，镜中人灰头土脸，眉眼间却依稀可见几分清秀，像个赶考的落魄书生。
马车一路疾驰，不敢有片刻停留。
天亮时分，他们已经远离汴京百里。车夫将马车驶入一片密林，这才停下稍作歇息。
“吃点东西，喝口水。我们只有一个时辰。”车夫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两个干硬的饼子，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沈微anan接过，道了声谢。她这才看清车夫的模样，那是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角一直划到下颌，眼神锐利如鹰。
“你是太后的人？”她问。
汉子摇了摇头：“我只听顾将军的号令。”
顾晏的人？沈微澜心中一动。看来太后的安排，远比她想象的要周全。
“追兵最快何时能到？”
“半日之内。”汉子言简意赅，“他们会分几路追赶，但出城的官道只有三条。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是最凶险的一条，也是他们最意想不到的。”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线，“我们要穿过前面的黑风口。那里地势险要，常有山匪出没，官兵一般不愿涉足。”
沈微anan点了点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简单的休整过后，两人再次上路。
进入黑风口地界，道路愈发崎岖难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林木蔽日，气氛显得有些阴森。
马车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口，突然，道路两旁的山林里，响起一阵唿哨声。
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山匪从林中窜出，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扛着一把鬼头大刀，满脸横肉。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眼龙叫嚣着，一双贼眼在马车上滴溜溜地转。
车夫面不改色，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冷声道：“玄甲军办事，不想死的，滚开。”
“玄甲军？”独眼龙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吓唬谁呢？玄甲军远在北疆，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兄弟们，别信他的！车里肯定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上！”
一群山匪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车夫眼神一寒，手中长刀一振，主动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极为精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山匪虽人多势众，却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转眼间，便有七八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微澜在车里，心又悬了起来。她虽然出身将门，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退缩，只是死死地握着那支金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独眼龙见手下一个个倒下，也急了眼，亲自挥舞着鬼头大刀，朝着车夫猛劈过来。
车夫以一敌众，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就在他与独眼龙缠斗之际，一名山匪悄悄绕到马车后面，一把掀开了车帘。
当他看到车厢里坐着的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时，眼中立刻露出淫邪的光芒。
“老大！车里有个小白脸！”
他怪叫一声，便伸手朝沈微澜抓来。
沈微澜眼中寒光一闪，就在那山匪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金簪狠狠刺入了他的手腕！
“啊——”山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直流。
沈微澜趁机一脚将他踹下马车。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独眼龙也被分了心神，车夫抓住这个空隙，一刀劈在他的肩上。独眼龙惨叫着后退。
车夫不再恋战，飞身跃回马车，一刀砍断拦路的绳索，扬鞭怒喝，驾车便要强行冲出包围。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山口的另一头传来。
尘土飞扬中，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正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向这边赶来。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铠甲，手持寒光闪闪的马刀，为首一人，正是禁军统领张莽！
他显然是抄了近路，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前有山匪，后有追兵。
他们已然陷入了绝境。
张莽看到被围困的马车，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高声喊道：“沈微澜！你逃不掉了！束手就擒吧！”
山匪们看到官兵，也有些慌乱。
独眼龙捂着伤口，恶狠狠地喊道：“弟兄们！官兵是来抓那娘们的！咱们帮官兵把人拿下，说不定还能领赏！”
山匪们顿时又来了精神，再次将马车围得更紧。
车夫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微anan，沉声道：“姑娘，抓紧了。我拼死，也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沈微澜看着眼前这必死的局面，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她缓缓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玄铁兵符。
她知道，逃，是逃不掉了。
但她，绝不会束手就擒。
就在张莽的骑兵越来越近，山匪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之时，异变陡生。
一支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钉在了张莽坐骑前的地面上，箭尾的羽毛兀自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不远处的山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身影。
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每个人都背着一张巨大的铁胎弓，身上散发着如同实质般的杀气。
那股气息，是只有常年浴血沙场的人，才会拥有的。
张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他们臂膀上，那个用血色丝线绣成的图腾。
那是一头……咆哮的猛虎。
是玄甲军的虎符卫！是顾晏最精锐的亲兵！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个冷冽如冰的声音，从山岗上传来，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之中。
“奉大都尉令，迎夫人回营。”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继续说道：“敢伤夫人一根毫毛者，杀无赦。”
张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马缰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山岗上那些散发着铁血气息的身影，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手持玄铁兵符的沈微澜，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惊骇。顾晏的人，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他身后的禁军骑兵们也骚动起来，玄甲军的威名，早已传遍大宣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队，与他们这些京城禁卫，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山岗上，为首的那名虎符卫缓缓抬起了手，身后的弓箭手齐刷刷地张弓搭箭，数十支闪着寒光的箭簇，遥遥对准了山谷中的每一个人。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放，还是不放？这是违抗皇命的死罪。可不放，今日他与他手下这百十号人，恐怕就要尽数葬身于此。
然而，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战之际，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却缓缓拨开人群，从玄甲军的身影后方，策马而出。那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冷峻，一双眸子深邃如渊，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便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魄。
当沈微澜看清那人的脸时，她手中的兵符，几乎要拿捏不住。
06
那张脸，沈微澜曾在无数次的宫廷宴会与皇家围猎中见过。
顾晏。
他竟然亲自来了。
他比记忆中要显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冷硬。岁月和沙场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赋予了他一种令人心悸的威慑力。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无论是凶神恶煞的山匪，还是装备精良的禁军，都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微澜身上，在她手中的那枚玄铁兵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物品。
张莽看到顾晏本人，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翻身下马，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禁军统领张莽，见过顾大都尉。末将奉旨捉拿宫中逃犯，不知大都尉……”
“逃犯？”顾晏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北疆万年不化的寒冰，“我只看到先帝御赐、太后赐婚的顾家夫人。张统领，你的意思是，陛下要捉拿的，是我顾晏的妻子？”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张莽的心上。
张莽的冷汗流得更凶了，他知道顾晏这是在偷换概念，却偏偏无法反驳。一个是新帝口谕中的“罪奴”，一个是顾晏口中的“夫人”。这两个身份，天差地别。他若坚持前者，就是公然与手握十万重兵的顾晏为敌。
“末将……末将不敢。”张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敢，就滚。”
顾晏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张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为天子近臣，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但他看着山岗上那些引而待发的弓箭，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他咬了咬牙，对着手下挥了挥手：“我们走！”
禁军骑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狼狈地退去。
那些山匪见状，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独眼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都尉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夫人，小人该死！”
顾晏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心领神会，带着一队虎符卫下山，将那群山匪尽数捆绑起来。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山谷中，很快只剩下玄甲军的人马，以及沈微澜和那名受伤的车夫。
顾晏策马缓缓走到马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微澜。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评估其价值。
沈微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回避，而是迎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兵符递了过去，声音清冷：“多谢大都尉出手相救。这是信物。”
顾晏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是太后给你的，你便留着。日后或许还有用处。”
说罢，他调转马头，对副将命令道：“给她备一匹马，处理好伤员，即刻启程。”
他的态度，冷淡得近乎无情。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问候，仿佛刚才救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微澜心中了然。他救她，或许只是因为那道懿旨，那枚兵符，以及“玄甲军夫人”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政治意义。这与她个人，并无关系。
她默默地接受了副将牵来的马匹。那是一匹温顺的母马，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娴熟。这倒是让那名副将多看了她一眼。
车夫的伤口被随行的军医简单包扎后，也换了马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境的方向，继续前行。
一路上，顾晏始终骑在队伍的最前方，与她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再未与她说过一句话。
队伍里的气氛是肃杀而沉默的，除了马蹄声和风声，听不到任何交谈。这些玄甲军的士兵，就像一尊尊移动的冰雕，纪律严明到了可怕的地步。
沈微澜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也更加复杂的世界。
这里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却有沙场的铁血无情。
而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个手握重兵的男人，对她没有半分情谊，只有审视与戒备。
她未来的路，只会比在浣衣局时更加艰难。
经过十数日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北疆的军事重镇——雁门关。
与汴京的繁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苍凉与雄浑。高大的城墙上布满了刀劈箭砍的痕_迹，寒风卷着沙砾，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百姓的脸上，带着一种久经战乱的坚毅。
顾晏的帅府，就设在城中。那是一座朴素的青砖大院，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处处透着军旅的简朴与刚硬。
进入帅府，顾晏将她领到一处独立的跨院，对闻讯而来的老管家吩咐道：“福伯，这是夫人。日后她的饮食起居，你来安排。”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
“等等。”沈微澜叫住了他。
顾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大都尉，”沈微澜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这桩婚事非你所愿。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我不会奢求什么夫人的名分与待遇，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情。我只有一个请求。”
顾晏的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她的话产生了一丝兴趣：“说。”
“请给我一个安身立命的身份，一个不会成为你负累的身份。我不想当一个被圈养在后院的闲人。”
她的话，让顾晏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一路风尘，面带倦色，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这北境风沙极为相称的坚韧。
他忽然觉得，太后送来的，或许并不完全是一个麻烦。
“好。”他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明日起，你便去军中的医帐帮忙。那里缺人手。”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沈微anan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
这是她来到北疆后，为自己争取到的第一个机会。
她知道，信任与尊重，不是靠身份得来的，而是要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去赢得。
07
雁门关的医帐，是整个军营里最忙碌，也最能体现生命脆弱的地方。
这里没有男女之别，只有医者与伤患。
沈微澜换上了朴素的麻布衣衫，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医女。她自幼随家中长辈学过一些岐黄之术，虽不精通，但处理一些基础的伤口、辨识草药，却也绰绰有余。
起初，医帐里的军医和老兵们，对这位“夫人”的到来，都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甚至有些轻视的态度。他们认为，这位金枝玉叶的贵人，不过是来体验一下生活，很快就会受不了这里的血腥与劳苦而退缩。
然而，沈微anan的表现，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她不怕脏，不怕累。面对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她没有丝毫的退缩，清洗、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 meticulous and careful。她的话不多，但总能在伤兵最痛苦的时候，递上一碗温水，或用平静的语气安抚他们的情绪。
她还利用自己带来的宫中秘制的金疮药，治好了几名伤势严重、久治不愈的士兵。那药效，比起军中常备的伤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渐渐地，医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们不再称呼她“夫人”，而是发自内心地叫她一声“沈姑娘”。
沈微澜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虽然艰苦，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在这里，她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她的出身，她的容貌，或是某个男人的恩宠，而是取决于她能救治多少人的性命。
顾晏没有再来过她所在的跨院，也从未踏足医帐。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但沈微澜知道，他一定在暗中观察着她。帅府的福伯，每日都会准时送来她所需的一切，医帐的军医对她的态度也日渐恭敬。这一切，若没有顾晏的默许，绝不可能发生。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
一日，沈微澜正在为一名手臂骨折的士兵做固定，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对着主事的陈军医喊道：“陈军医！快！大都尉在校场上被惊马撞伤了腿，您快去看看！”
整个医帐的人都大惊失色。
顾晏是玄甲军的军魂，他若出了事，整个北疆都会动荡。
陈军医不敢怠慢，立刻背起药箱，带着几名助手就往外冲。
沈微澜心中也是一紧，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校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顾晏坐在一张椅子上，左腿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冷峻，正沉声喝退那些想要上前来搀扶他的将领。
“都退下！一点小伤，大惊小怪！”
陈军医上前，剪开他的裤管，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他的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显然是被马蹄上的铁钉划伤，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隐隐有肿胀的迹象。
“大都尉，这……这马蹄铁上淬了毒！”陈军医的声音都在发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顾晏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封锁校场！彻查此事！”副将李默立刻下令。
“毒？什么毒？”顾晏沉声问道。
陈军医仔细辨认了一下，面色愈发难看：“是……是‘乌头毒’。此毒发作极快，若不及时处理，毒气攻心，神仙难救。可……可解此毒的几味主药，军中并未常备，需快马去百里外的州府药铺才能寻到。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黄花菜都凉了。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一片死寂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或许，有办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微澜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她走到顾晏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又闻了闻那发黑的血迹，眉头微蹙。
“你？”副将李默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你会解毒？”
沈微澜没有理他，只是抬头看着顾晏，目光坚定：“大都尉，可信我一次？”
顾晏的目光深邃，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脸上沾着灰尘，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自信与沉着。
在生死关头，她没有丝毫的慌乱。
这份胆识，连他手下许多身经百战的将领都有所不及。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得到他的允许，沈微澜立刻站起身，对陈军医报出了一连串药材的名字：“立刻去取，白矾、甘草、远志、犀角……另外，备烈酒、火盆、银针和一把消过毒的匕首。”
她报出的药材，都是军中常备的清热解毒之物，但组合起来，却并非寻常的解毒方子。
陈军医虽然疑惑，但见顾晏没有反对，便立刻命人去准备。
很快，所有东西都备齐了。
沈微anan先是用烈酒清洗了伤口，然后点燃火盆，将匕首在火上反复烧烤。
她对顾晏说：“接下来，会很痛。你忍着些。”
说罢，她不再犹豫，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了伤口周围已经发黑的腐肉。
顾晏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痛呼。
沈微澜的动作又快又稳，将腐肉尽数剔除，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然后，她用银针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黑色的毒血立刻顺着针眼流淌出来。
待毒血流尽，她才将捣碎的草药，小心地敷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毒血已经放出，腐肉也已清除。只要接下来几日，按时换药，好生静养，便无大碍了。”她站起身，对陈军医嘱咐道，“方才我说的几味药，按此方剂量，每日三服，可清其余毒。”
她将一张写好的药方递给陈军医。
陈军医接过一看，眼中顿时露出惊佩之色。这方子配伍精妙，是他闻所未闻的。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沈微澜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信服。
顾晏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腿，又抬头看了看沈微澜。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
“你……为何会解此毒？”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沈微澜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地说道：“先太子体弱，常遭人暗算。我为保他周全，曾随御医学过一些解毒之术。没想到，今日却用在了大都尉身上。”
她提起先太子，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但顾晏却从她那平静的语气下，听出了一丝深藏的悲伤。
他忽然明白，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着远比他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他的心中，第一次对她，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08
顾晏中毒之事，在玄甲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经过彻查，那匹惊马的马夫已经服毒自尽，线索就此中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背后，必然是远在汴京的那位新帝的手笔。
萧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顾晏这个心腹大患了。
此事过后，沈微澜在军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将士们见到她，都会恭敬地行礼，称呼也从“沈姑娘”变回了“夫人”。但这声“夫人”，却不再是基于她身份的敬畏，而是充满了真诚的爱戴。
是她，救了他们的主帅，救了整个玄甲军的顶梁柱。
帅府里的下人，对她也愈发恭谨。福伯甚至亲自为她打理院中的花草，还送来了许多名贵的布料和首饰。
但沈微anan依旧如故，每日穿着朴素的麻衣，奔波于医帐与自己的小院之间，仿佛外界的一切变化，都与她无关。
顾晏的腿伤，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这期间，他没有再回自己的主院，而是搬到了沈微澜隔壁的一间厢房，美其名曰“方便换药”。
两人间的相处，也从最初的相敬如冰，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每日，沈微澜会亲自为他煎药、换药。而顾晏，则会在她看医书时，默默地为她添上一盏灯；在她晚归时，留下一碗温热的肉粥。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这天晚上，沈微澜为顾晏换完最后一次药，确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好了，明日起，便不用再换药了。”她收拾着药箱，轻声说道。
顾晏看着她被烛火映照的侧脸，忽然开口：“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
沈微anan的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你救过我的命，我救你的命，我们两不相欠。”
“不一样。”顾晏看着她，眼神深邃，“我救你，是奉旨行事。你救我，是出于本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沈微澜，你想要什么？”
沈微澜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你我之间，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夫妻。”顾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救了我，我顾晏欠你一个人情。只要我能做到，你可以提任何要求。金银珠宝，权势地位，或者……待日后时机成熟，我给你一封和离书，放你自由，让你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以为，这是对一个女子最大的恩赐。
然而，沈微澜听完，却只是淡淡一笑。
“自由？”她反问道，“何为自由？离开这里，天下之大，我一个无家无根的废妃，又能去往何处？是回到汴京，继续被萧彻羞辱，还是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
“顾晏，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那轮清冷的明月。
“我想要的，是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是让那些害死我父兄，害死先太子，害我沈家满门蒙冤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顾晏的心，被她的话语，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在宫廷斗争中被牺牲的弱女子，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在这具看似柔弱的身体里，竟藏着如此强大的，不屈的灵魂。
那是一种，与他自己极为相似的，对复仇的渴望。
“你要报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沈微澜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知道，你也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清君侧，为先帝报仇的机会。不是吗？”
顾晏瞳孔骤缩。
他的心思，竟然被她一语道破。
“你我，是同一路人。”沈微anan的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所以，我不要你的金银，不要你的和离书。我要的，是与你结盟。”
“结盟？”
“对。”沈微澜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手中有十万玄甲军，是这北境的王。但你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而我，在宫中生活了十六年，对汴京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朝臣的脾性，甚至萧彻的每一个弱点，都了如指掌。你主外，我主内。你为刀，我为鞘。我们联手，才能撼动萧彻的根基。”
她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略的光芒，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顾晏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空有兵权，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对远在京城的敌人束手无策。而她，就像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牢笼，直插敌人心脏的钥匙。
他们的结合，本是一场交易。
但现在，沈微澜赋予了这场交易，一个全新的，也更加危险的意义。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伸出手，对着她。
“好。”
沈微澜伸出手，与他相握。
两只手，一只布满老茧，充满了力量；一只虽然纤细，却同样坚定。
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名义上的夫妻，而是真正的，生死与共的盟友。
窗外，月华如水，照亮了两人眼中，同样燃烧的复仇火焰。
09
自那夜达成盟约之后，沈微澜与顾晏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她不再仅仅是医帐里的医女，而是真正开始参与到玄甲军的核心决策之中。
顾晏在帅府的书房里，为她设了一席之地。每日，他处理军务，她便在一旁，研读从汴京传来的各种情报，为他分析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她的到来，为这支只知冲锋陷阵的铁血之师，注入了权谋的智慧。
她告诉顾晏，哪些朝臣可以拉拢，哪些人是萧彻的死忠；她预测萧彻会以何种借口削减北疆的粮草，并提前让顾晏做好屯粮的准备；她甚至能通过一份看似平常的宫廷邸报，分析出萧彻近期的情绪变化与决策倾向。
她的每一次分析，都精准得可怕。
副将李默等人，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试探，最终彻底变成了心悦诚服。他们发现，这位夫人，在排兵布阵上或许不如他们，但在洞察人心，运筹帷幄方面，却有着他们望尘莫及的天赋。
沈微澜也在这段时间里，真正见识到了顾晏的另一面。
他不仅仅是一个勇猛的战将，更是一个爱兵如子的统帅。他熟悉军中每一个百夫长以上的将领的名字和家世；他会亲自巡视兵营，为士兵们解决实际的困难；在制定作战计划时，他永远将士兵的伤亡放在第一位。
正因如此，玄甲军的将士们，才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这是一个，值得托付与追随的男人。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萧彻的第二次试探，比第一次来得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
这日，一队自称是朝廷派来犒赏三军的使团，抵达了雁门关。为首的，是礼部的一位侍郎，姓王。
王侍郎带来了皇帝的赏赐，对顾晏和玄甲军大加褒奖，姿态放得极低。
在接风宴上，王侍郎频频向顾晏敬酒，言语间满是恭维。
顾晏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沈微澜作为主母，也出席了宴会。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并未多言。
宴会结束后，王侍郎特意留了下来，说是奉了太后的密令，要单独见一见夫人。
顾晏的眼神一凛，但没有阻止。
在书房里，王侍郎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微澜。
“夫人，这是太后娘娘让下官偷偷带给您的。是您最爱吃的，京城德月楼的桂花糕。”王侍郎的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
沈微澜看着那个熟悉的食盒，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最爱吃桂花糕，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太后是其中之一，但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那就是，曾经与她情同姐妹的，林婉儿。
而太后，绝不会用如此招摇的方式，派一个外臣来给她送东西。这根本不符合她老人家谨慎的行事风格。
这里面，有诈。
沈微澜没有打开食盒，只是微笑着说道：“有劳王大人了。也请大人代我，向太后娘娘问安。”
王侍郎见她收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他走后，顾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色阴沉。
“这糕点，有问题。”他沉声道。
“嗯。”沈微澜点了点头，她拿起食盒，走到院中，将里面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丢给了院角里养着的一只试毒的银狐。
那银狐是北地的异种，对毒物极为敏感。
它上前闻了闻，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吃了下去。
起初，银狐并无异样。
沈微anan和顾晏静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只银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转眼间便断了气。
顾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一种慢性的，无色无味的奇毒。若非用银狐试毒，寻常的银针根本验不出来。
若是沈微anan方才吃了这块糕点，后果不堪设想。
“好一个萧彻！好一个借刀杀人！”顾晏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应声而裂。
他想杀的，根本不是沈微anan，而是他顾晏！
只要沈微澜死在雁门关，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治顾晏一个“保护不力”之罪，甚至可以污蔑是顾晏故意毒杀，从而找到出兵北疆的借口！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他算准了，我与太后的关系，也算准了，我会思念家乡的味道。”沈微anan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他想用我最柔软的弱点，来置我于死地。”
“李默！”顾晏对着门外怒吼一声。
副将李默立刻冲了进来：“大都尉！”
“去，把那个王侍郎，给我就地格杀！把他带来的人，全部拿下，严加审问！”
“是！”李默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晏和沈微anan。
顾晏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后怕”的情绪。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却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一片冰凉。
“别怕，有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沈微anan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怒意，冰封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是害怕，我是愤怒。”
她看着院中银狐的尸体，一字一顿地说道：“萧彻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既然已经出手，我们，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微澜的眼中，闪过一抹锋利的光芒，“他不是想找一个出兵的借口吗？那我们就，送他一个更大的‘惊喜’。”
她附在顾晏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顾晏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当她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微澜！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他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就按你说的办！”
三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雁门关送往汴京。
军报上说：朝廷使臣王侍郎，实为西戎奸细，在犒军宴上意图毒杀主帅顾晏，被当场识破。激战中，王侍郎及其同党尽数被诛，但玄甲军也因此伤亡数十人。
随军报一同送往京城的，还有王侍郎怀中搜出的，一封用西戎文字写就的“密信”，以及他的人头。
这封军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汴京平静的朝局之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10
萧彻收到军报的时候，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
当他看到“王侍郎实为西戎奸细”这几个字时，气得当场将手中的朱笔都给折断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奏报狠狠地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派去的人，不仅没能毒杀沈微澜，反而被顾晏反将一军，安上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那封所谓的“西戎密信”，他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顾晏伪造的。
但现在，死无对证。
他派去的使团，被玄甲军“名正言顺”地全部歼灭，他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更让他憋屈的是，顾晏在军报的最后，还“义正言辞”地表示：西戎蛮夷，亡我之心不死，竟将奸细渗透至朝廷中枢，此乃国之奇耻大辱。为雪国耻，为保大宣边境安宁，他恳请陛下降旨，准许他率领玄甲军，主动出击，深入草原，荡平西戎王庭！
这哪里是请战，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萧彻很清楚，一旦他批准，顾晏便能借着战事，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兵权和威望。战若胜了，顾晏功高盖主，他更难制衡；战若败了，北境防线动摇，他这个皇帝也难辞其咎。
可他若是不批准，就会落下一个“不顾国耻，畏惧外敌”的口实，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更会让朝中那些本就对顾晏心存同情的老臣，找到攻訐他的理由。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无论他如何选择，都正中顾晏的下怀。
“顾晏……沈微澜……”萧彻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他知道，单凭顾晏那个武夫，绝对想不出如此滴水不漏的计策。这背后，一定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他当初怎么就没能狠下心，直接杀了她！
一连数日，朝堂之上，为了是否对西戎出兵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而就在朝局陷入僵持之际，又一则消息，从北境传来。
西戎一部，因不满大宣“无故”斩杀其“信使”（王侍郎），悍然出兵，突袭了雁门关外的一处哨所，杀害大宣士兵三十余人。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主和派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群臣激愤的声讨之中。
连一直保持中立的几位阁老，也纷纷上书，请求陛下发兵，扬我国威。
民意汹涌，军心浮动。
萧彻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无退路。
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只能不甘地写下准战的圣旨，并下令户部，全力保障北疆大军的粮草供应。
圣旨传到雁门关时，已是初春。
顾晏与沈微澜并肩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前来宣旨的使者远去，相视一笑。
“你赢了。”顾晏看着身旁的女子，由衷地说道。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她不仅化解了萧彻的毒计，还反过来利用此事，成功地为顾晏争取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出兵大义。
“是我们赢了。”沈微澜纠正道，“若没有你之前在西戎部落中安插的那些棋子，在关键时刻挑起争端，我的计划，也只是纸上谈兵。”
她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从一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到如今可以影响朝局，搅动天下风云的执棋者，她只用了短短数月的时间。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她转头看向顾晏。
顾晏点了点头，眼中是熊熊的战意。
“放心。三个月内，我必踏平西戎王庭，带着赫赫战功，回京‘面圣’。”
他口中的“面圣”，带着不言而喻的深意。
那将是他们吹响反攻号角的时刻。
出征前夜，顾晏在帅府设宴，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践行。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
宴席散后，他带着一身酒气，来到了沈微澜的院子。
她正在灯下，为他缝制一件新的披风。见他进来，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为他倒了一杯醒酒的香茶。
顾晏没有喝茶，只是借着酒意，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微澜，”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呼唤她的名字，“等我回来。”
沈微澜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双被酒意染得有些迷离，却又无比真诚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等你。”
顾晏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那不是盟友之间的约定，而是丈夫对妻子的承诺。
第二日，天还未亮，十万玄甲军便已集结完毕，在顾晏的带领下，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开赴草原。
沈微澜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那面“顾”字帅旗，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她知道，这片天，要变了。
而远在汴京皇宫里的萧彻，正因为北疆的战事而夜不能寐。他不知道，他亲手放出了一头猛虎，而这头猛虎，很快就会回来，将他连同他窃取来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他更不知道，那个被他赐予奴籍，被他视为蝼蚁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北境的城楼上，冷冷地注视着他所在的南方。
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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