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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夜里下起来的,渐渐沥沥,敲着窗子。我和陈老隔着茶桌对坐,看玻璃上水痕缓缓爬下来,像蚯蚓,慢悠悠的。茶是陈年的普洱,在盏里泛着暗红的光。屋子里静,只听见沸水在壶中咕嘟的微响,和着雨声,一重,又一重。

陈老忽然搁下茶杯,那一声“嗒”轻轻的,却像投了颗小石子进这安静的夜。他说:“有些事啊,人人心里都知道,可就是一层纸,谁也不去捅破。”

这话起得没头没尾。我抬眼看他,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目光投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在打捞什么沉下去很久的东西。

“我年轻时在厂里,”他开了口,声音有些远,“遇见过一个人。那真是,嘴甜得能流出蜜来,见谁都亲热,都喊‘兄弟’。我听着,总觉得那声音浮在半空,落不到地上。我便只对他笑,话却不多。后来……”他顿了顿,给自己续上些水,“后来评职称,他夜里去领导家,把另一个实诚的老伙计说得一无是处。事成了,他得了位置,路上再见那老伙计,依然‘哥哥’叫得山响。”

陈老端起杯,却不喝,只暖着手。“你看,话太甜了,底下常常是空的。像那太好看的肥皂泡,不敢碰,一碰,就碎了。”

他又说起另一个,是总皱着眉头的。“仿佛天底下顶不幸的就是他,逮着人就说,从老婆孩子数落到单位领导。起初大家还劝,久了,都远远看见就绕道。人呐,偶尔吐苦水是透气,若把这当了营生,便像总在阴雨地里站着,自己湿漉漉,靠近他的人,也沾上一身潮气,沉得很。”

雨声密了些。他讲起他当年的车间主任,那是个北方汉子,话极少,像山一样沉稳。隐约听说他早年吃过许多苦,可从他嘴里,你一个字也掏不出来。他手上全是厚茧,永远在琢磨图纸,在机器跟前。厂里最难的技术关,是他领着人,不声不响攻下来的。“真正心里有劲儿的人,”陈老说,“力气是往外的,使在事上,不是把那些陈年伤疤一遍遍翻给人看。那伤疤,长好了,是他的铠甲,不是他的说辞。”

夜便在这话里,更深了一层。茶添了几回水,颜色淡了,味道却似乎更醇。

话题转到家常。陈老说起一个堂弟,有一年春节,不打招呼,领着一家子就来了,坐满了他备下的小宴。喧哗,孩子的哭闹,杯盘狼藉。他不好说什么,心里那点过节的安宁,却全搅乱了。“亲戚是血脉,可走得太勤,挨得太近,那点儿好便像糖,化了,粘手,反倒成了负累。远远地,年节上走动走动,倒能念着彼此的好处。”

我点点头。想起旧事,他眼里有了点光。“倒也有暖的。我年轻时,一个极好的朋友,家里遭了难,我凑了钱给他,心里没想着还。过了大半年,他连夜来叩门,钱用布包着,齐齐整整。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是我那时顶爱吃的枣泥糕。那盒子轻,可我接过,觉得有千斤的情分在里头。还钱是理,那盒枣泥糕,是心。”

壶里的水又滚了,白气袅袅地升腾,散在橘黄的灯影里,朦朦胧胧的。陈老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雨。转过身来时,脸上有种洞明世事后的淡泊。

“再给你说个有意思的。”他复又坐下,说起一次至关重要的谈判,对方是个极善谈的人,天南海北,人情世故,滔滔不绝,热络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老友。“我只管听,偶尔应一两声。该说的,一句不多;不该说的,一字不漏。过后才知,他句句都在下钩子,想探我们的底。”他笑了笑,“会说话的,是能耐;懂得在什么时候不说话,才是本事。言多必失,古话从来是不错的。”

他又讲起一位老领导,那是他极敬重的人。那时单位里有小人得势,明里暗里给这领导使绊子,手段不甚光明。大伙儿都替领导憋屈,以为他总要发作。可他没有,只当没看见,该做什么做什么,领着大家把一桩桩难事都办得漂漂亮亮。过了几年,那使绊子的,自己在一件大事上漏了底,彻底塌了。而老领导,早已是众人心里一座山。“有时候啊,”陈老悠悠地说,“报复不一定要自己动手。种下因,自有果。烂了的果子,挂在枝头,看着鲜亮,可里头坏了,风一吹,自己就掉下来了。你得有耐心,等那阵风来。”

屋里彻底静了,只有雨声,不急不徐,仿佛在应和着这漫漫长夜里流淌的思绪。陈老的话,不是教条,不冰冷,倒像这陈年的普洱,初入口有些涩,慢慢品,那温润的暖意,才一丝丝从喉间散开,渗到四肢百骸里去。他不是在教我怎么算计,而是在说,怎么在这纷繁的人事里,护住自己心里那一方干净,一份从容。

夜深了,我起身告辞。陈老送我到门口,拍拍我的肩。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隙里露出来,清清冷冷的,洗过一般。地上一汪汪积水,映着破碎的月光,亮晶晶的。

“记着,”他最后说,声音很温和,“知道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学得复杂。恰是因为知道了,明白了,你才能选,是跟着一起复杂下去,还是能给自己留一份简单。心里有了分寸,面上,反而能更坦然,更干净。”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气是雨后特有的清润,吸一口,凉丝丝的,直透到心底。路边的树,叶子被洗得发亮,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嗒的一声,清脆得很。陈老的话,便像这水珠,一滴滴,落在我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那些关于识人、处世、谋略的“潜规则”,此刻褪去了生硬的外壳,不再是需要背诵的教条,而成了一种沉静的温度,一种理解世情后,依然能温柔凝视这世界的目光。

夜风拂面,我忽然觉得,这湿漉漉的,被雨水洗过的夜晚,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