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世界,是从那通电话开始坍塌的。
一个周五的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金边,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电话是人事总监打来的。
声音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建国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半年来,公司里风声鹤唳,裁员的名单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中年人的头顶。
他以为自己能幸免。
毕竟,他是公司的“开国元勋”,项目组的顶梁柱,上个季度的KPI还超额完成了。
走进人事总监那间永远开着冷气的办公室,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和一张陌生的离职协议。
“公司架构调整,业务收缩,没办法,建国,多理解。”
总监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会。
他只记得自己机械地签字,机械地握手,机械地抱着那个装了十几年青春的纸箱子,走出那栋他曾经以为会待到退休的写字楼。
站在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目标明确。
只有他,像个被拔了根的萝卜,孤零零地杵在人行道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林晓静打个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开,停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怎么说?
说我失业了?
说那个每月按时上交、撑起这个家大半开销的工资,没了?
说我们下个月一万二的房贷、儿子一学期八千的辅导班费用、家里老人的医药费,都成了悬崖边的石头?
他不敢。
他怕看到林晓静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怕听到她欲言又止的叹息,更怕看到儿子王一诺清澈眼睛里的担忧。
在这个家里,他一直扮演着顶梁柱的角色。
山塌了,他不能先倒。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混着汽车尾气和不知名小吃的味道,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决定,先瞒着。
回到家,他像往常一样,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
林晓静正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隆作响。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探出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嗯,项目收尾了,就早点溜了。”王建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今天烧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红烧肉油光锃亮,泛着诱人的酱色。
王一诺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
“爸,我们下周要去科技馆,老师说要交三百块钱的材料费。”
“好,没问题。”王建国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儿子碗里,声音有些发飘。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晓静嗔怪地拍了拍儿子的背,又转向王建国,“对了老王,我妈那边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明天我让社区医院的给寄过来,大概五百多块,到时候你记得付一下。”
“行。”王建国埋头扒饭,嘴里的米饭像是沙子,硌得他喉咙生疼。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
晚上,他躺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身边的林晓静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模糊光斑,脑子里一团乱麻。
钱,钱,钱。
睁眼闭眼,都是钱。
他偷偷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存款那一栏的数字,像个巨大的嘲讽。
去掉房贷,去掉各种固定开支,剩下的钱,撑不了三个月。
三个月内,他必须找到一份工作。
可谈何容易?
四十岁,不上不下,尴尬的年纪。
小公司嫌你贵,大公司嫌你老。
投出去的简历,如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个面试,对方要么是画大饼的初创公司,要么是想拿他当廉价劳动力使唤的“小作坊”。
有一个面试官,一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问他:“王先生,你觉得你跟刚毕业的大学生比,优势在哪?”
那一刻,王建国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案板上估价的牲口。
他强压着火气,挤出职业的微笑,说着那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套话。
走出面试大楼,他一拳砸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白天,他继续“上班”。
每天早上,他穿上西装,打好领带,拎着空空的公文包,跟老婆孩子告别。
然后,他把车开到一个离家不远的公园停车场。
一坐,就是一天。
他看着公园里晨练的老人,带孩子的保姆,谈恋爱的小年轻。
阳光从浓密的树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别人的热闹里。
手机的求职软件刷了一遍又一遍,新岗位寥寥无几。
他开始焦虑,整夜整夜地失眠。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林晓静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老王,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脸色好差。”
“没……没事,项目上有点麻烦。”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有事你跟我说啊,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我能处理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来越慌。
家里的开销像个无底洞。
物业费、水电煤、人情往来……每一笔,都像是在他心上割一刀。
那天,他看到手机上弹出的一个广告。
“注册滴滴司机,时间自由,月入过万。”
月入过万。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
他几乎没有犹豫。
下载APP,上传驾照、行驶证,人脸识别……
一系列操作下来,他的司机端账号,审核通过了。
他有一辆开了六年的大众帕萨特,车况还不错,完全符合平台要求。
做这个,总比坐吃山空强。
王建国安慰自己。
只是……怎么跟家里解释?
他想了一个晚上,编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第二天吃早饭时,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哎,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夜间项目,需要有人驻场,晚上可能要加班,回不来。”
林晓静正在给儿子抹果酱,闻言皱了皱眉:“又要加班?你们老板也太狠了吧?给加班费吗?”
“给,给双倍。”王建国心虚地答道。
“那还行。”一听有钱,林晓静的眉头舒展开来,“那你晚上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
他成功了。
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王建国,一个名牌大学毕业,曾经在外企当项目经理,管着十几号人的精英,如今,却要靠撒谎去当一个网约车司机。
他把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好闻的香薰,还在后座备了矿泉水和纸巾。
他想,就算是当司机,也要当个专业的。
第一天出车,他很紧张。
接到第一个单,是一个去火车站的年轻女孩。
他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女孩下车时,给了他一个五星好评,还留言说:“司机师傅人很好,车里很干净。”
看着那条评论,王建国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原来,被需要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开始渐渐适应这个新身份。
白天,他依旧去公园“上班”,投简历,打电话。
晚上,等老婆孩子睡下,他便蹑手蹑脚地出门,变成“王师傅”。
他穿梭在城市的午夜。
拉过刚下班的程序员,浑身疲惫,一上车就睡着了。
拉过在KTV喝得烂醉的销售,吐了他一车,他默默地清理干净,对方连声“对不起”都没说。
也拉过一对闹分手的情侣,在后座上又哭又骂,把他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人间百态,浓缩在这小小的车厢里。
他听着别人的故事,也想着自己的心事。
跑滴滴比他想象的要辛苦。
为了多挣点钱,他专挑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这个高峰期出车。
这个时间段,单子多,补贴也高。
但熬夜对一个中年人来说,是致命的。
他常常开着开着车,就觉得眼睛发涩,头脑发昏。
只能掐自己一把,或者猛灌几口冰水,强打起精神。
有一次,他实在太困了,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睡着了。
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他才惊醒过来。
那一刻,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他不敢再想下去。
钱,确实挣到了一些。
每天晚上跑五六个小时,刨去油费,能有个两三百的收入。
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个七八千。
虽然比不上以前的工资,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把这些钱,小心翼翼地存起来,一部分用来还房贷,一部分当做“加班费”交给林晓静。
每次把钱递给林晓静,看到她脸上开心的笑容,王建国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欣慰,也有酸楚。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生活的平衡。
白天是失业的中年男人,晚上是疲惫的滴滴司机。
两个身份,一个谎言。
他活得越来越分裂。
他开始害怕回家。
害怕面对林晓静关切的眼神,害怕儿子天真的提问。
“爸,你公司的新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啊?”
“爸,你黑眼圈好重啊,是不是没睡好?”
他只能用更多的谎言去圆。
“快了快了。”
“嗯,最近有点忙。”
他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有一次,林晓静不过是抱怨了一句他没把脏袜子放进洗衣篮,他就突然爆发了。
“你烦不烦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叨叨!”
他吼完,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林晓静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王一诺也吓得不敢出声。
王建国也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冲进卧室,关上门,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听见门外林晓静压抑的哭声。
他想出去道歉,却迈不开腿。
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那天晚上,他没有出车。
他一个人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他心里一片荒芜。
他想,要不就坦白吧。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男人的自尊心,像一层坚硬的壳,把他牢牢地包裹住。
他输不起。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他跑滴滴已经快两个月了。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他接了一个去机场的单子,回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路上没什么车,他有些犯困。
手机“叮咚”一声,进来一个新订单。
他看了一眼,起点是市里一家有名的五星级酒店,终点……
他愣住了。
终点是他家的地址。
幸福里小区,三栋二单元。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
这么晚了,谁会来他家?
他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林晓静出了什么事?
他赶紧点了接单,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酒店开去。
十几分钟后,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是个黑人。
身材魁梧,穿着一件花哨的丝质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
他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Hello.”黑人坐进后座,用生硬的中文说,“幸福里小区。”
“好的。”王建国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一个外国人,这么晚了,去他家干什么?
他想开口问,又觉得不妥。
车子启动,汇入空旷的街道。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呼呼”声。
王建国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林晓静的朋友?
不可能,她没什么外国朋友。
是儿子的外教?
更不可能,儿子的外教是个白人老太太。
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给林晓静打个电话,但又怕惊动了后面的人。
他只能一边开车,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后座的动静。
那个黑人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是喝多了。
王建国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能只是地址填错了,或者是个同小区的邻居。
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像乌云一样,始终笼罩在他心头。
离家越近,他的心跳得越厉害。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终于,车子拐进了熟悉的小区。
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把车缓缓停在三栋二单元的楼下。
“先生,到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后座的黑人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Oh, yes.”他点点头,推开车门。
王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后视镜。
他看到那个黑人下了车,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车边,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向他家所在的楼层。
他家的灯,亮着。
橘黄色的,温暖的灯光,从十四楼的窗户里透出来。
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王建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么晚了,林晓静还没睡。
她在等谁?
就在这时,那个黑人抬起手,对着十四楼的窗户,挥了挥。
然后,王建国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家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是林晓静。
她也对着楼下,挥了挥手。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王建国能感觉到,那挥手里的熟稔和亲昵。
“轰”的一声。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那个黑人,朝着单元门走去。
他熟练地按下了门禁密码。
“滴”的一声,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王建国坐在车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一分钟?
十分钟?
一个世纪?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到脚。
刚才那一幕,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黑人,挥手,亮着的灯,林晓静的身影……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他的心脏。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和林晓静,从大学恋爱到结婚,十几年了。
虽然日子过得平淡,偶尔也会吵架。
但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是牢固的。
他为了这个家,拼死拼活。
失业了,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
一把年纪了,去开夜车,熬得一身病,只是想让她和孩子过得好一点。
可她呢?
她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愤怒,屈辱,背叛……
所有的情绪,像岩浆一样,在他胸口翻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冲上楼去。
一脚踹开那扇门。
当场抓住他们。
然后呢?
大吵一架?
大打出手?
离婚?
王一诺怎么办?
他才上小学。
他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王建国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自己的车里,在自己的家楼下,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家?
他怎么面对那张他曾经深爱的脸?
离开?
他能去哪儿?
这个城市,除了这个他亲手建立起来,又亲眼看着它崩塌的家,他一无所有。
手机“叮咚”一声,提示他订单已完成,乘客支付了车费。
屏幕上还弹出一个评价。
五星好评。
“司机师傅开车很稳,谢谢。”
谢谢。
多讽刺的两个字。
我把你安全送到我老婆的床上,你还要谢谢我。
王建国看着那条评价,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
他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江边。
他下了车,任凭冰冷的江风吹打着他的脸。
江水在黑夜里翻滚,发出沉闷的咆哮。
他想跳下去。
一了百了。
就这么结束这荒唐、失败的一生。
他一步步地走向江边。
江水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江水的那一刻。
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晓静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感觉像看到了一个催命的符咒。
他不想接。
但手机,却锲而不舍地响着。
一遍,两遍,三遍……
最终,他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他想听听,她会说什么。
“喂?老王,你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林晓静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王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听着。
“你还在加班吗?不是说今天项目结束了吗?怎么比平时还晚?”
加班?
王建国在心里冷笑。
好一个加班。
“我看到你车了,就停在楼下,你人呢?”
王建国心里一惊。
她发现他了?
不对,她要是发现他了,就不会是这个语气。
“哦,我……我出来抽根烟。”他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沙哑的声音说。
“抽什么烟啊,快点回来吧,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嗯。”
“对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呢。”
汤?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个女人,到底在演哪一出?
一边跟别的男人在家里温存,一边还假惺惺地关心他有没有吃饭?
他觉得恶心。
前所未有的恶心。
“我……我马上回去。”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不就正好成全了他们吗?
他要把事情弄清楚。
他要当面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回到车里,调转车头,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这一次,他开得很慢。
每一米,都像是在走向自己的刑场。
回到楼下,他没有立刻上楼。
他在车里又坐了很久。
他想好了无数个开场白。
是从愤怒的质问开始?
还是从冷静的摊牌开始?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承认了,他就立刻带她去民政局。
这个家,他不要了。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走进电梯,按下“14”。
看着那数字一层层地跳动,他的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电梯门打开。
他站在家门口,那扇熟悉的,贴着“福”字的门前。
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林晓静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等他。
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温馨,而又平常。
但王建国知道,不一样了。
这个家里,有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属于那个黑人的古龙水味。
他换了鞋,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卧室。
他要去找证据。
他要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还藏在里面。
“哎,老王,你干嘛去?”林晓静站了起来,想拉住他。
王建国一把甩开她的手。
他冲进卧室,打开衣柜,拉开窗帘,甚至趴下身子看了看床底。
没有人。
他又冲进儿子房间,卫生间,书房……
都没有。
那个男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建国!你发什么疯!”林晓静跟在他身后,又气又急。
王建国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人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谁?什么人?”林晓静一脸茫然。
“别装了!”王建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咆哮起来,“那个黑人!刚才从我车上下来的那个黑人!他不是来找你的吗?!”
林晓静愣住了。
她看着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什么黑人?老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王建国指着她,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我亲眼看到的!他从酒店出来,上了我的车,目的地就是我们家!我还看到你在窗户那跟他挥手!”
“你……你开滴滴了?”林晓静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脸色瞬间变了。
王建国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把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
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对!我开滴滴了!我失业了!我失业两个月了!”他破罐子破摔地吼道,“我每天晚上出去给你挣加班费,就是去开滴滴!我怕你担心,我怕这个家垮了!可你呢?你在干什么?!”
林晓静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看着王建国,眼神里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丝……失望。
“王建国,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她哽咽着说,“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背叛你,背叛家庭的女人?”
“那不然呢?你告诉我,那个黑人是谁!他为什么半夜来我们家!你为什么给他开门!”
“他……”林晓静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犹豫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好,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她转身走进书房。
王建国跟了进去。
只见林晓静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文档和表格。
还有一些视频文件。
她点开其中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儿子的外教,那个白人老太太,正在给一群孩子上课。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王建国不耐烦地说。
“你仔细看。”
王建国皱着眉,凑近了看。
视频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黑人。
正是他今晚拉的那个乘客。
他穿着和视频里一样的花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样的金链子。
他在帮着外教分发材料,纠正孩子们的发音。
“他是谁?”王建国愣住了。
“他叫David,是Mary老师的丈夫。”林晓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Mary老师前段时间心脏病犯了,住院做手术,医药费还差一大截。她一个外国老太太,在中国没什么亲人,医保也有限。David为了给她凑手术费,把他们俩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不够。他白天在一家培训机构当助教,晚上就去酒吧驻唱,打好几份工。”
“我们这些家长建了个群,知道了这件事,就想帮帮他们。Mary老师教了孩子们这么久,对他们特别好,我们都很感激她。”
“今天晚上,我们几个家长约了David在那个酒店的咖啡厅见面,把我们凑的钱给他。一共凑了五万多块。”
“他喝了点酒,情绪很激动,一直跟我们说谢谢。我怕他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帮他叫了个车。地址是我顺手填的我们家的,想着这样司机能快点接单,我再在软件上跟司机说送到他家就行了。”
“我给他叫完车,就一直在窗户那看着,怕他找不到车。看到车来了,他上去了,我就跟他挥了挥手,让他放心。”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我们家……”林晓静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建国。
“因为我让他上来的。我把我们家那份钱,单独拿给了他。”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空的。
“这里面,本来装着一万块钱。”
王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忙碌的黑人,看着林晓静手里那个空信封,再回想自己刚才的嘶吼和质问……
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又可笑的小丑。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说什么?”林晓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怎么说?从你冲进来那一刻,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你满脑子都是我背叛了你,你根本不相信我!”
“王建国,我们结婚十几年了,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失业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你去开滴滴,这么辛苦,你也不告诉我。你宁愿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也不愿意跟我分担。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需要你保护起来,不能见风雨的金丝雀吗?”
“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看着你一天天消瘦,看着你半夜一身疲惫地回来,我问你怎么了,你只会说‘没事’。我心疼你,我担心你,我甚至偷偷想过,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可我还是选择相信你。我相信我的丈夫,是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我相信他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可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林晓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建国的心上。
他无地自容。
他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那个默默付出,独自扛起一切的英雄。
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是那个最自私,最懦弱的人。
他所谓的“保护”,所谓的“隐瞒”,不过是他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他的妻子。
他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供养的弱者,却忘了,她也是一个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晓静,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混蛋……”
他走过去,想抱住她。
林晓静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眼神里,是深深的伤害和疲惫。
“王建国,我累了。”她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你让我觉得很陌生。”
说完,她转身走出书房,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王建国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手足无措。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大雨,倾盆而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灯火辉煌,却又模糊不清。
就像他的未来。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出书房。
林晓静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跟他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一诺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林晓静送儿子去上学。
王建国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她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我今天要去我妈那儿”,就带着儿子出门了。
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家,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和冰冷。
他知道,他和林晓静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必须做点什么,去弥补它。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和大学同学的微信群。
群里,一个做猎头的同学,前段时间刚发过一个招聘信息。
一个新能源汽车公司的区域销售经理。
他之前看过,觉得专业不对口,就没在意。
现在,他决定试一试。
他顾不上面子,也顾不上什么专业对不对口。
他只想尽快找到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重新站起来,能让林晓静重新信任他的工作。
他给那个同学发了条微信,把自己的简历传了过去。
同学很快回复了。
“建国?你居然想换工作了?你不是在那个外企干得好好的吗?”
王建国苦笑了一下,回复道:“一言难尽,总之,我现在急需一份工作。”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这个岗位要求挺高的,压力也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没问题。”
放下手机,王建国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底。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想起了林晓静的话。
“你宁愿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也不愿意跟我分担。”
是的,他错了。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和分担。
他决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林晓公。
不管她是什么反应,他都要面对。
他开始打扫卫生。
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林晓静最喜欢的百合花,插在花瓶里。
他去菜市场,买了她最爱吃的鱼,和最新鲜的蔬菜。
他想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向她道歉。
下午,林晓静回来了。
她看到焕然一新的家,和在厨房里忙碌的王建国,愣了一下。
但她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
晚饭时,王建国把做好的菜,一道道地端上桌。
“晓静,先吃饭吧,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
林晓静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比昨天还要沉默。
饭后,王建国收拾好碗筷,泡了两杯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林晓静。
“晓静。”他深吸一口气,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们……谈谈吧。”
林晓静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了一天。”王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对,我错了。我错在不该瞒着你,更错在不该怀疑你。”
“我失业之后,整个人都慌了。我怕告诉你,你会看不起我,我怕这个家会散了。我每天都在假装上班,假装自己还是那个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我以为这是在保护你,保护这个家。但我现在才明白,我只是在保护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火药桶。昨天晚上,我看到那个男人从我车上下来,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没有给你任何解释的机会,就给你定了罪。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混蛋的一件事。”
“晓静,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也侮辱了我们十几年的感情。”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林晓静面前,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晓静看着他,眼圈慢慢地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建国的心,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他。
过了很久,林晓静才缓缓地开口。
“王建国,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真的很想跟你离婚。”
王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一个家,要是没有了信任,还怎么过下去?”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我逛遍了整个大学城。我想起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绝对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我想起了诺诺出生的时候,你抱着他,手都在抖,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想,我们也是有过那么多美好回忆的。就这么散了,我不甘心。”
“你失业,不是你的错。现在大环境不好,谁都不容易。你不告诉我,我可以理解你的压力和苦衷。但是,你不该怀疑我。”
“我们是夫妻,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如果你连我都不相信,那我们还怎么走下去?”
王建国听着她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我知道错了,晓静。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哽咽着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林晓静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和那双充满悔恨和祈求的眼睛,终于,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抽出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王建国知道,这是她原谅他的信号。
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来,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你,老婆,谢谢你。”
这个拥抱,他等了太久。
窗外,雨已经停了。
一轮明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清冷而又温柔的光。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王建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晚的危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婚姻里的裂痕,也照出了他自己内心的脆弱和不堪。
他不再假装坚强。
他开始每天跟林晓静分享自己找工作的进展。
哪个公司拒绝了他,哪个面试又搞砸了。
他不再把这些当成失败,而是当成一种经历,坦然地告诉她。
林晓静也给了他最大的支持和鼓励。
她会帮他分析面试失败的原因,会给他加油打气。
“没关系,这个不行,我们再找下一个。我相信你的能力。”
猎头同学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那个新能源汽车公司的区域经理岗位,对方看了他的简历,觉得他虽然专业不对口,但多年的项目管理经验和外企背景,是他们很看重的。
他们给了他一个面试机会。
王建国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通宵研究那个公司的产品和市场策略,做了几十页的PPT。
面试那天,他穿着最体面的西装,刮干净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他不再是那个在公园里游荡的失业中年,也不是那个在午夜里疲于奔命的滴滴司机。
他变回了那个自信,从容的王建国。
面试很成功。
他的专业,他的诚恳,和他对未来的规划,打动了面试官。
一周后,他收到了Offer。
薪资虽然比不上以前,但发展前景很好。
拿到Offer的那天,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觉得这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
他第一时间告诉了林晓静。
“老婆,我成功了!”
电话那头,林晓静比他还激动。
“太好了!老王!我就知道你一定行!晚上我们出去庆祝!”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去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王一诺吃着牛排,开心地问:“爸,你公司的新项目终于结束啦?”
王建国和林晓静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王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认真地说:“对,爸爸的那个项目,彻底结束了。从今天起,爸爸要开始一个新的项目了。”
他没有再开滴滴。
他把车里那瓶刺鼻的香薰扔掉,换回了以前淡淡的古龙水。
他卖掉了车,换了一辆小一点的国产电车。
他说,新能源是未来的趋势,他要以身作则。
林晓静知道,他是想跟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
王建国在新公司干得风生水起。
虽然很忙,很累,但他觉得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永远支持他,信任他的妻子。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开滴滴的夜晚。
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他会想起那个高大的黑人,想起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起自己当时那种绝望和愤怒。
他把这个故事,当成一个笑话,讲给了林晓静听。
“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傻?居然会以为你会……”
林晓静笑着捶了他一下。
“你就是傻。不过……”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起来,“还好,傻人有傻福。”
是啊,傻人有傻福。
王建国想。
那场危机,虽然让他痛苦不堪,但也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婚姻,什么是信任,什么是家。
家,不是一个人的战场。
而是两个人的港湾。
可以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也必须一起分担生活的风雨。
那天,他开车路过那个五星级酒店。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车。
他看到酒店门口的宣传海报上,有一个慈善晚宴的预告。
晚宴的组织者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Mary & David。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的幸福,不在过去,不在别处。
就在他身边,就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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