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情到深处,究竟是执念,还是解脱?《华严经》有云:“一切唯心造。”人心中的执念,能筑起一座华丽的宫殿,也能掘开一座不见天日的坟墓。当帝王之家的恩怨情仇,被岁月掩埋于黄土之下,是否真的就此尘埃落定?还是说,有些情愫,早已化作了不死的魂灵,在陵寝的寂静中,日夜悲鸣?

乾隆年间,京郊百里外的泰陵,终年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之中。

这里长眠着先帝的熹贵妃,也就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钮祜禄氏。

皇太后薨逝已有三载,除了每年固定的祭祀,这座宏伟的陵寝便如同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只有凛冽的山风与沉默的石像生为伴。

卫青阳是泰陵的一名护陵卫,从热血贲张的战场上退下来,他本以为这守陵的差事,是后半辈子最好的归宿——清净,安稳。

可来了不到半年,他就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诡异的源头,并非来自陵寝深处那口巨大的地宫,而是来自一个活人。

一个名叫福安的老太监。

福安有多老,没人说得清。他总是佝偻着背,一张脸如同被秋风吹皱的枯叶,沟壑纵横,一双眼睛也总是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他负责陵寝的日常洒扫,本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可他的行径,却让所有护陵卫都感到毛骨悚然。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照在陵寝前的神道碑上时,福安便会提着一桶清水,拿着一块最柔软的细棉布,来到皇太后陵寝的宝顶前。

他从不说话,只是跪在那巨大的坟冢前,一遍又一遍地,用棉布蘸着清水,轻轻擦拭着冰冷的墓碑。

这本是分内之事,可怪就怪在,他擦着擦着,便会发出一种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哭声,不似寻常人的嚎啕,更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在月下舔舐着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更让人不解的是,他带来的那桶清水,往往还没用上一半,桶里便会蓄满他浑浊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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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他竟是直接用那混着泪水的棉布,去擦拭墓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护陵卫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这福安老太监怕是中了什么邪祟。

“你们说,这老家伙是不是当年伺候皇太后时,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如今才这般感恩戴德?”一个新来的年轻护卫好奇地问。

卫青阳身边的老兵张疙瘩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恩惠?我瞧着倒像是天大的仇怨!你见过谁家报恩,是这副哭坟的鬼样子?那眼神,像是要把自个儿也哭死在里头,好下去跟里头的那位作伴似的。”

这话一出,众人只觉得后颈发凉。

卫青阳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福安那瘦削而固执的背影,眉头紧锁。

作为一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卫青阳的直觉远比常人敏锐。

他能从福安那看似卑微的姿态中,感受到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

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里的高贵,与他此刻奴仆的身份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那双擦拭墓碑的手,虽然布满老茧,指节却异常修长,骨骼分明,绝不像是一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内侍该有的手。

那更像是一双握惯了笔杆,或是拉满了弓弦的手。

这个念头让卫青阳心头一震。

一个深夜,塞北的寒流毫无征兆地南下,泰陵下起了鹅毛大雪。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无数白色的厉鬼在神道上奔跑。

护陵卫们早就躲回了营房,围着火盆烤火取暖。

卫青阳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福安不见了。

“这鬼天气,那老东西还能去哪儿?莫不是冻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吧?”张疙瘩一边搓着手,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

卫青阳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披上厚厚的羊皮袄,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营房。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 卫青阳顶着风,几乎是凭着记忆,一步步朝着皇太后的宝顶摸去。

离得越近,风中的呜咽声就越清晰。

那不是风声,是哭声。

卫青阳的心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

灯笼的光晕刺破黑暗,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兵,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福安那瘦小的身影,正紧紧地趴在冰冷的墓碑上。

他没有穿御寒的冬衣,身上那件单薄的内侍服早已被风雪打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嶙峋的骨架。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那毫无温度的身体,护着墓碑,仿佛是想用自己的血肉,为碑上那冰冷的刻字,抵挡这彻骨的风寒。

大雪落了他满头满身,他整个人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若不是那压抑不住的悲鸣,真会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座新添的雪堆。

“福公公!”卫青阳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福安似乎已经冻僵了,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卫青阳伸手去拉他,触手处一片冰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尊卑,一把将福安从墓碑上拽了下来。

福安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一旁,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块擦拭用的棉布。

卫青阳将他翻过来,借着灯笼光一看,发现他双目紧闭,嘴唇紫绀,脸上挂满了冰霜,早已冻得不省人事。

“醒醒!福公公!”卫青阳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脸。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福安因寒冷而微微张开的领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那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明黄色。

卫青阳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拉开了他的衣襟。

只看了一眼,卫青阳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在福安贴身的衣物里,竟然藏着一件用明黄色绸缎精心包裹的小物。

卫青阳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打开层层包裹的绸缎,里面竟是一支小巧玲珑的竹笛。

竹笛的材质是上好的紫竹,笛身已经被人摩挲得油光发亮,显然是常年贴身之物。

而在竹笛的尾部,刻着两个小字——“允礼”。

卫青阳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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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先帝爷的十七弟,果亲王的名讳吗?

史书记载,果亲王允礼风流倜傥,文武双全,却在雍正末年因病暴毙,英年早逝。

他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守陵的老太监身上?

而且还用代表着皇室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色绸缎包裹着!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卫青阳心底冒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昏迷不醒的福安,灯笼的光摇曳着,将福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卫青阳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一探福安的喉结。

他听说,真正的太监,喉结会消失,声音也会变得尖细。

可福安虽然声音嘶哑,却并不尖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磁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福安的脖颈时,福安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如寒潭的深邃。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卑微与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死死地盯着卫青阳手中的竹笛,嘶哑地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把它……还给我。”

卫青阳被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福安挣扎着坐起身,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竹笛,紧紧地抱在怀里,如同护着自己的性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卫青阳,那眼神里有杀意,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窥破秘密后的绝望。

“你……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他喘息着问道。

卫青阳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一个足以撼动整个大清国本的惊天秘密。

这个秘密,能让他瞬间飞黄腾达,也更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从那天起,卫青阳便活在一种巨大的恐惧之中。

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远远地观察福安,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他装作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如常当值、巡逻。

而福安,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继续每日以泪洗面,对着冰冷的墓碑喃喃自语。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但卫青阳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那晚的雪夜,已经在他和福安之间,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雷。

他不知道福安究竟是谁,但他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暴露,泰陵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他只求,这一天能晚一些到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

半年后,一道圣旨打破了泰陵的死寂。

当今圣上,乾隆皇帝弘历,要来泰陵祭拜生母。

整个陵寝顿时人仰马翻。

护陵大臣带着一众官员提前数日便进驻陵区,反复检查各项仪程,确保万无一失。

那位一向看福安不顺眼的护陵卫指挥使,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卫青阳。

“卫青阳,圣驾不日将至,那个叫福安的老东西,看着晦气!”指挥使一脸嫌恶地说道,“你想个法子,把他弄走,别让他出现在皇上面前,污了圣驾的眼!”

卫青阳心中一凛,垂首应道:“喳。”

他找到福安,将指挥使的话转告了他。

福安听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点了点头,嘶哑地说:“我知道了。”

卫青阳本以为,他会就此安分地躲起来。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执念。

弘历祭拜的那一日,天色阴沉。

皇家仪仗庄严肃穆,弘历一身素服,神情哀戚。

他亲自为母亲的陵寝上了香,又在墓碑前伫立良久,眼眶泛红。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卫青阳和一众护陵卫跪在神道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压抑的哭声,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陵寝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卫青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福安!

指挥使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他恶狠狠地瞪了卫青阳一眼,刚要开口呵斥,却被弘历抬手制止了。

“是谁在那里?”弘历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

他的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反而带着一丝好奇。

指挥使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地磕头:“皇上息怒!是一个……一个疯癫的老奴,奴才这就将他赶走!”

“不必了。”弘历摆了摆手,竟然亲自抬步,朝着那片小树林走去。

卫青阳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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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睁睁地看着弘历走到了福安的面前。

福安跪在地上,身体因极度的悲伤而微微颤抖,他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弘历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泡得发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仿佛要溢出来的悲恸,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福安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与弘历的目光相遇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弘历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脸……

虽然苍老、憔悴、布满了皱纹,但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唇形……为何会给他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像……太像了……

像极了自己年幼时,常常抱着自己,教自己骑马射箭,给自己讲“关关雎鸠”的……十七叔!

怎么可能?!

弘历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

十七叔允礼,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尸骨都已化为尘土!

眼前这个,只是一个形容枯槁、卑微低贱的老太监!

弘历甩了甩头,想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幻觉从脑中驱逐出去。

他一定是思念母亲过度,才会出现幻觉。

可就在此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

“呼——”

狂风吹起了地上的枯叶,也吹飞了福安头上那顶破旧的太监帽。

一头夹杂着银丝的黑发,瞬间散乱开来。

与此同时,或许是受了风寒,又或许是情绪激动,福安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他猛地弯下腰,整个身体都痛苦地蜷缩在一起,那张一直深埋在阴影里的脸,为了汲取空气,不得不痛苦地向上仰起。

没有了帽子的遮挡,没有了低垂的姿态,那张脸,就在这一瞬间,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弘历的眼前!

尽管那张脸早已被岁月和苦难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显得苍老而憔悴,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即使在痛苦中依旧不减分毫的清俊风骨,如同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狠狠劈在了弘历的脑海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影子,与眼前这个痛苦呻吟的老人,在一瞬间完全重合!弘历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遭的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却见他们的九五之尊,竟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道夹杂着无尽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嘶吼,从弘历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十七爷……竟没死?”

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春雷,震得在场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护陵大臣和指挥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当场昏死了过去。卫青阳跪在远处,只觉得手脚冰凉,他知道,那颗他最害怕引爆的炸雷,终究还是在最不该响的时候,炸了。

弘历的贴身侍卫总管李玉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最先反应过来,一边高喊着“护驾”,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弘历。可弘历却一把推开他,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剧烈咳嗽的身影,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您别吓奴才啊!”李玉快要哭出来了。

而那个被称为“福安”的老人,在听到那声“十七爷”之后,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直起身,不再躲闪,也不再伪装,只是用一双已经流干了泪水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瘫坐在地的弘历。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悲悯,解脱,还有一丝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疏离。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份沉默,以及他身上骤然升腾起的那股与生俱来的皇室贵气,已经胜过了一切言语。

是他。

真的是他!

弘历的大脑一片混乱。十七叔允礼,他最敬爱的叔叔,那个被父皇雍正亲口赐下毒酒,死在自己生母怀里的人,竟然还活着!并且,是以这样一个屈辱的、不男不女的身份,在自己母亲的陵寝前,当了三年的扫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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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桩泼天的奇案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都给朕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百步之内!违令者,斩!”弘历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李玉等人不敢违逆,连忙带着所有侍卫、太监退到了远处,将这片充满了诡异气氛的陵寝核心地带,留给了这对时隔近二十年才得以“重逢”的叔侄。

空旷的陵寝前,只剩下弘历和那个沉默的老人。

“为什么?”弘历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为什么你还活着?当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福安,不,或许应该称他为允礼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从少年长成为帝王的侄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无比:“皇上想知道的,是臣为何没死,还是……想知道臣为何要活着?”

弘历被他问得一怔。

是啊,他更想知道的是什么?

是当年的宫闱秘辛,还是眼前这人苟活于世的理由?

“朕……都想知道。”弘历艰难地说道。

允礼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仿佛包含了这十几年来所有的痛苦与煎熬。

“当年的事,其实很简单。”他缓缓开口,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抽丝剥茧般地展现在弘历面前。

原来,当年雍正赐下毒酒,甄嬛(熹贵妃)心知在劫难逃,本欲与允礼共赴黄泉。但在最后一刻,她却用自己金簪上的“合欢花毒”换掉了雍正赐下的“鹤顶红”。

合欢花毒,毒性猛烈,却并非无解,只是中毒者会陷入一种假死状态,呼吸心跳俱停,与死人无异。这是甄嬛在宫中多年,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她本想用在自己身上,却在最后关头,用在了自己一生挚爱的男人身上。

她赌上了所有,赌允礼身边有忠心耿 的旧部,能在他“下葬”后,将他救出。

她赌对了。

允礼被秘密救出后,整整昏迷了三个月才醒来。醒来后,他得知自己“已死”,而甄嬛则被禁足于宫中,他心如刀绞,数次想冲进紫禁城,却都被部下拼死拦住。

“活着,才能让她安心。”这是部下们对他说的话。

于是,他便活了下来。像一个孤魂野鬼,在民间四处流浪,隐姓埋名,靠着旧部的接济,默默地关注着宫里那个女人的消息。

他知道她一步步成为了太后,知道她抚养着弘历,看着他登基为帝。

他为她高兴,却也为她心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一生。

而他,只能在牢笼之外,做一个最卑微的守望者。

直到三年前,他听到了她薨逝的噩耗。

那一刻,允礼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根支柱,断了。

他遣散了所有旧部,毁掉了自己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只留下了那支她当年送给他的竹笛。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自行净身,托关系买通了内务府的小吏,以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身份,成了一名太监,并主动请缨,来到了这无人问津的泰陵,为她守墓。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弘历听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贵为亲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亲王?”允礼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有了她,亲王之位于我,不过是一副更华丽的枷锁。皇上,您不懂。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身份、比地位、比性命,都更重要。”

他伸出那双修长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眼神温柔得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我这一生,前半生戎马倥偬,文采风流,看似风光无限,却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快活。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走了,我的人,也就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赎罪,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我每日用泪水为她擦拭墓碑,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因为……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了。若不用这种方式,我怕我会忘了该如何去哭,忘了心里那份痛。”

“至于净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想再做那个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男人’了。我只想做一个能日夜陪伴她的奴才,一个干干净净的奴才。这样,到了地下,我才有脸,再去见她。”

一番话说完,弘历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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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人,不是为了活命而苟且偷生,他是为了一个“情”字,选择了以一种最惨烈、最卑微的方式,来祭奠自己的一生。

这是一种怎样疯狂而又执着的爱恋!

“十七叔……”弘历哽咽着,跪倒在地,“是朕……是朕对不起你,是爱新觉罗家,对不起你!”

允礼摇了摇头,伸手将他扶起:“这世上,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情深缘浅,造化弄人。皇上,臣如今已是一个将死之人,只有一个请求。”

“叔叔请讲!无论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你!”弘历急切地说道。

“请皇上,就当今日从未见过臣。”允礼平静地说道,“让‘福安’这个奴才,病死在泰陵。然后,将他的尸骨,埋在陵区外那片向阳的山坡上。那里,正好可以日夜望着这座宝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立碑,不要留名。我来时干干净净,去时,也想干干净净。”

弘历看着他那双燃尽了所有生命之火、只剩下一片死灰的眼睛,心中剧痛。

他知道,这是十七叔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对自己这段惊世骇俗的感情,最后的交代。

“朕……允了。”弘历含泪点头。

三日后,泰陵传出消息,洒扫太监福安,因年老体衰,又感风寒,病逝于当值的雪夜。

弘历下旨,念其当差勤勉,特许将其葬于泰陵外围山麓。

卫青阳亲自为福安挖了坟墓,将他安葬。

下葬那天,没有旁人,只有卫青阳和奉了弘历密旨的李玉。

卫青阳将那支紫竹笛,轻轻放在了允礼的身边。

他想,这样,到了下面,他或许就能为她,再吹一曲《长相思》了吧。

自那以后,泰陵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每日清晨,再也见不到那个以泪洗面的老人了。

卫青阳常常会独自一人,站上那片向阳的山坡,望着山下那座宏伟的陵寝和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他想起了允礼那句话:“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他以前不懂,觉得大丈夫在世,建功立业,名留青史,才是正途。

可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情之一字,看似虚无缥缈,实则重逾千钧。它可以是绕指柔,也可以是百炼钢。它可以是救人于水火的慈悲,也可以是毁天灭地的执念。

允礼的一生,无疑是一场悲剧。他的爱,太过炽烈,太过执着,最终将自己燃烧成了一捧灰烬。这股近乎疯狂的“恶念”,让他放弃了身份、尊严乃至男儿之身,只为求得死后的一丝陪伴。这在世人眼中,是何等的荒唐与不值。

然而,对于他自己而言,这或许是唯一能够安放那颗破碎之心的归宿。

弘历作为帝王,他看到了这桩旧案背后的政治风险,但他更看到了一个普通男人对爱情最极致的坚守。他最终的选择,是成全,是慈悲。他没有让这桩陈年旧案掀起新的波澜,而是用帝王的权力,悄无声息地为这段孽缘画上了一个悲怆而又完整的句号。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一种超越了帝王心术的人性光辉。

卫青阳后来向朝廷请辞,回了乡。他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只是将它永远地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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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当他白发苍苍,给膝下的孙儿讲起故事时,他总会说:

“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个‘心安’。有些人,心安于富贵荣华;有些人,心安于功名利禄。但还有些人,他们的心,只安放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在,他的世界就在。那个人走了,他的世界,也就塌了。”

“孩子,你要记住,爱一个人,是好事。但千万不要让爱,变成心里的魔障。爱,是让他看到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把他和你自己,都锁进一座不见天日的坟墓。”

风吹过山岗,仿佛又传来了那若有若无的笛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或许,并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它是一杯毒酒,也是一剂解药。

饮下它,是劫,是缘,是痴,是怨,都只在人心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