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园叟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根据《红楼梦》改编的京剧《尤三姐》把尤三姐塑造为不畏权贵,安贫守节,出淤泥而不染,殉情自刎的贞洁烈女形象,影响了几代人对尤三姐的印象。
尤三姐贞洁方面的描述在脂本(以庚辰、甲戌为代表)与程本(程甲、程乙)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因脂本早于程本,两者的差异应是来自程本对脂本的篡改。
第六十五回,在贾琏偷取尤二姐两个月后,某日贾珍打听到贾琏这天不在,便带着两个心腹小厮来到小花枝巷尤二姐新房。庚辰本对这一情节的记述:
“当下四人(贾珍、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程本将以上情节改为:
“第当下四人一处吃酒。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儿相陪。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样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庚辰本中尤二姐“知趣”提议,尤老娘“会意”配合,共同为贾珍、尤三姐营造“二人世界”。可见贾珍、尤三姐早就有私情;尤老娘、尤二姐不但知情,而且认可,还支持、怂恿。同时贾珍和尤三姐并不介意尤二姐和尤老娘知道他俩的私情。尤二姐和尤老娘撤离后,贾珍和尤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此前尤二姐、尤老娘已经躲开,此时他俩能“作些什么勾当”不言自明。仅此一处就坐实了尤三姐早已失身于贾珍。
程本改动特意突出尤二姐借故走开,贾珍“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意思是贾珍对尤二姐的离去恋恋不舍,潜台词是他俩早有瓜葛,目的是撇清尤三姐。尤老娘和尤三姐继续陪贾珍吃酒,尤三姐和贾珍仅是“偶有戏言”而已。又点明贾珍虽有轻薄之心,但碍于尤老娘在旁,不敢造次。改动后尤三姐判若两人。程本此回还有多处改动,如删除了脂本尤三姐“淫态风情”描写,就连尤三姐自白“我如今改过守分”这句话也删除了。把尤三姐在贾珍贾琏面前放浪形骸说成是是伪装自卫,意在保全贞洁。
从版本源流来看,脂本早于程本。显然程本对尤三姐的形象做了“漂白”处理,篡改了作者的原始构思。企图将脂本中复杂的人伦悲剧,转化为符合传统伦理的烈女叙事。为了迎合皇权社会的世俗道德审美,将尤三姐改写为“始终守贞、被迫以浪态自卫”的烈女。这种改动虽然让尤三姐的道德形象趋于纯洁,却抽走了脂本赋予尤三姐人物形象的立体感。尤三姐被动失身后的痛苦与挣扎,悔悟与觉醒的成长过程也被同时抹去,尤三姐不再是“从污泥里挣扎出来的灵魂”,而是一个被预设的贞洁符号。脂本“自我救赎破灭”的悲剧构思被降格为“对男权偏见的控诉”,人性深度被大幅削弱。
脂本在对尤三姐过往“淫奔”做客观陈述的同时,也从多角度、多方位为其辩护。尤三姐并非本性淫荡,而是被环境裹挟。尤老爹死后,尤老娘带着年幼的尤二姐、尤三姐,生活上只能依附宁府。尤氏姐妹出落得貌若天仙后,禽兽不如的贾珍贾蓉父子争相向她俩伸出魔爪。由于生活所迫和环境压迫,尤老娘默许甚至怂恿贾珍父子的兽行。尤氏姐妹对贾府的经济依赖决定了她们对贾珍父子的人身依附,美貌是她们依附贾珍父子的唯一资本。
尤三姐“改过守分”,脂本认为是灵魂觉醒。庚辰本第六十五回脂批:
“‘改过守分’四字是作者特笔,写尽三姐之悔悟也”
强调这不是被动改过自新,而是主动的灵魂自救。第六十六回又通过尤三姐“自择”柳湘莲,肯定其悔悟自新后对理想爱情与美好未来的渴求。听闻柳湘莲悔婚,便知自己过去污点为柳湘莲所不容,希望破灭,毅然决然刎颈自尽。脂本回后总评:
“尤三姐失身时,浓妆艳抹,凌辱群凶;择夫后,念佛吃斋,敬奉老母;能辨宝玉,能识湘莲,活是红拂、文君一流人物。”
从改过守分的灵魂觉醒,到以死明志的精神救赎,脂本自始至终秉持悲悯之心。
脂本的叙事逻辑是:尤三姐的“淫奔”是环境之过,“悔悟”是人性之光,“殉情”是救赎之径。脂本人物更具人性深度,尤三姐“有污点的觉醒者”形象,切合《红楼梦》“大旨谈情”的创作宗旨。它承认人性的复杂,不回避欲望的偏差。慈悲为怀,包容过错,更能彰显悔改自新的意义。
程本以传统伦理为标尺,用世俗观念的利刃削平了曹雪芹笔下人性的褶皱,背离了原著塑造复杂人物的原始意图。这种为迎合统治阶层主流道德观,塑造“完美烈女”标杆形象的主观“拔高”,把尤三姐变成了符合世俗贞洁观的道德典范,而非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鲜活个体。
程本对尤三姐的“漂白”非但没能拔高尤三姐的形象,反而使其落入非黑即白的扁平化人物叙事的窠臼,人物形象干瘪、呆板。而脂本的尤三姐形象丰满、真实,即能反映人性的复杂,又能看到人性的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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