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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计中计

狄人的第二次猛攻,在三天后的凌晨发动。这一次,攻势更加猛烈,配合着简易的云梯和撞车,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凉州城摇摇欲坠的防线。厮杀声、爆炸声、哀嚎声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再次降临,狄人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撤去,在城下留下了更多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

凉州城依旧屹立,但已是伤痕累累,守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到了极点。城内粮食储备告急,伤兵无处安置,瘟疫开始在难民聚集区悄悄蔓延。绝望的气息,如同浓雾,笼罩着这座孤城。

周管家送来的干粮,我和霜降省了又省,但也撑不了多久了。那把匕首,我贴身藏着,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

李慕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他仿佛彻底融入了城头的血火与硝烟之中,成了一个只存在于传说和守军只言片语中的影子——“那位王爷”、“平王殿下”。传闻里,他亲自带队出城夜袭过狄人的一个前锋营地,烧了部分粮草;又说他指出了城墙一处薄弱点,提前加固,避免了一次可能的破城;还有说他与王将军几次争执,力主主动出击,而非一味死守……

真真假假,无从分辨。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影响着这场守城战的走向,也在一点点地,重新攫取着某种力量。

这日午后,霜降的身体稍稍好转,我们正就着一点凉水,艰难地咽下最后小半块干粮,院门再次被敲响。

不是周管家习惯的三下轻叩,而是两重一轻,带着某种暗号般的节奏。

我和霜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我示意霜降躲到里间,自己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走到门后。

“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略显嘶哑的男声,“奉王爷之命,送信。”

王爷?李慕?为何不是周管家?

我犹豫了一下,将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他看到我,迅速递过一个蜡封的小竹筒,低声道:“王妃,王爷亲笔,阅后即焚。”说完,不等我反应,便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口。

我关上门,心跳如鼓。回到屋里,用匕首小心刮开蜡封,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纸。

展开,上面是李慕的字迹,笔力遒劲,甚至有些仓促:

“今夜子时,西门。换装百姓,混入流民,周禄接应,出城向南,勿回头,勿迟疑。切记。”

短短两行字,却像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他要送我们出城?在狄人大军围困、城池岌岌可危之时?而且,是向南?不是向北回土堡,也不是向东寻求朝廷援军(如果还有的话),而是向南?南方……是更广阔的、狄人可能尚未完全控制的荒原,还是……别的方向?

“阅后即焚”。我走到炭盆边(虽无炭火,但留有火种),将纸条点燃。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霜降从里间出来,紧张地看着我:“小姐,怎么了?”

我看着那点灰烬,脑海中飞速旋转。李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凉州城真的守不住了,他在为我们安排最后的生路?还是……他有更大的图谋,而我们成了需要提前转移的“累赘”或“软肋”?

如果是生路,为何如此仓促隐秘?甚至不派周管家亲自来,而是用一个陌生的信使?如果是图谋,我们对他,又有多大的价值,值得他在这紧要关头分心安排?

“收拾东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只带最要紧的,干粮、水、匕首、还有那点银子。衣服换成最破旧的。”

“小姐,我们要走?去哪里?”霜降茫然。

“出城。”我没有解释,“快。”

我们默默地、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两个小小的包袱。我将自己身上那件稍厚实的外衣脱下,换上了一件从驿馆带出来的、不知原主人是谁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夹袄,又将头发弄得蓬乱,脸上抹了些灶灰。霜降也照做了。

夜色渐深。城中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城头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兵压抑的呻吟,更添凄惶。

子时将近。我和霜降悄悄打开院门,巷子里空无一人。我们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尽量避开可能有士兵巡逻的主街,专走僻静的小巷,向西城门方向摸去。

越靠近西门,气氛越发紧张。城门紧闭,门洞附近有士兵把守,但不知为何,今夜似乎比往日松懈一些,只有寥寥数人,而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城门附近聚集着不少拖家带口、神色仓皇的百姓,似乎也在等待什么。

我们混入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子时整。忽然,城头传来一阵短促的、似乎是约定好的梆子声。把守城门的士兵中的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低声对手下说了几句。然后,他们竟然开始缓缓推动那扇厚重的城门!

“开了!城门开了!”人群骚动起来。

“快!快走啊!”

“不是说不能开城门吗?”

“别管了!逃命要紧!”

百姓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哭喊着、推搡着,涌向那道渐渐敞开的缝隙。把守的士兵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便放任人流通过。

我和霜降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去。就在即将冲出城门的那一刻,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周管家!他同样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黑灰,几乎认不出来。他眼神焦急,对我低喝:“跟我来!别挤!”

他力气很大,硬是将我和霜降从人流中扯了出来,拉到城门洞旁一个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周管家?”我惊魂未定。

“王妃,霜降姑娘,得罪了。”周管家语速极快,“王爷有命,你们不能随这些人走。这是狄人的陷阱!”

“陷阱?”我心头剧震。

“狄人故意围三阙一,留下西门看似松懈,实则在城外埋伏了精骑,只等百姓出城逃散,便纵马追杀掳掠,既可削弱城中守军意志(因有许多守军家眷在百姓中),又可获取奴隶粮草!”周管家眼神冰冷,“王爷将计就计,故意示弱,麻痹狄人。今夜子时,王将军亲率主力骑兵,已从东门悄悄潜出,绕至狄人西门伏兵侧翼。待伏兵出击追杀百姓时,王将军便从后掩杀!同时,王爷会亲自率领城中敢死之士,从北门出击,直捣狄人中军主营,制造混乱!”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招险棋!一环扣一环,成败在此一举!若王将军未能及时击溃伏兵,若李慕的敢死队无法搅乱狄人中军,甚至被反噬……那凉州城,恐怕今夜就要易主!

“那我们现在……”霜降声音发颤。

“王爷料定狄人伏兵离城不会太远,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出城百姓和王将军的骑兵吸引。”周管家指着西门方向,“我们等伏兵一动,王将军的骑兵杀出,趁乱从西门走!但不是向南,是向东南!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猎径,可通往五十里外的苍云岭,山中有王爷早年安排的一处隐秘据点,相对安全。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迟则生变!”

原来如此!李慕那张纸条,半真半假。出城是真,但时间和方向是假!他料到狄人可能会截获或探知消息(所以用了陌生信使和密语),所以故意放出错误的信号!而他真正的安排,是让周管家在混乱中接应我们,走一条更安全(或者说,更符合他计划)的路线!

这个男人……他的心计,竟深沉至此!他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狄人、王将军、出城的百姓、甚至……我们。

就在这时,城外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急促的马蹄声!火光骤起,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听到!

伏兵动了!王将军的骑兵也杀出去了!

“就是现在!走!”周管家低吼一声,一手一个,拉着我和霜降,如同灵活的狸猫,避开依旧在涌出城门的人群(但已是少数),冲向城门!

把守城门的士兵似乎接到了新的命令,开始奋力关闭城门,但被少数尚未出城的百姓阻挡,一片混乱。

周管家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将我和霜降推出城门,自己也闪身而出!

我们三人,瞬间脱离了凉州城,投入外面冰冷、黑暗、充满未知杀机的荒野。

回头望去,凉州城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夜幕下,北门和东门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野。而西门外不远处的黑暗中,也正上演着一场血腥的埋伏与反埋伏。

李慕……他此刻,应该正率领着敢死队,冲向狄人中军大营吧?

火光映亮了我瞬间苍白的脸。

周管家毫不迟疑,拉着我们,向着东南方向的沉沉黑暗,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远处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不知道凉州城此战的结局,更不知道那个将所有人置于棋盘之上的男人,是否能活着走出他亲手点燃的这场烈焰。

我只知道,从今夜起,我与他的命运,似乎又被一条更隐晦、更危险的线,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而这条线的尽头,是生,是死,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二章:暂栖身

我们在黑暗的荒野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了不知多久。霜降本就体弱,早已气喘吁吁,几乎是被周管家半拖半拽着前行。我的肺里也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了铅,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

身后凉州城方向的喊杀声与火光渐渐被起伏的地势和浓重的夜色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风声在旷野上凄厉地呼啸,以及我们三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周管家对方向似乎极为笃定,即便在几乎没有星月的漆黑夜晚,也能凭借某种地标或直觉,准确地带领我们向东南方前进。

天快亮时,我们终于抵达了他所说的“苍云岭”。那是一片连绵的、并不十分高峻但林木茂密的山丘。周管家找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极其隐蔽的山洞口,示意我们进去。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算很大,但足够容纳十数人避雨栖身。洞内干燥,角落里甚至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几袋粮食,一皮囊清水,一些火折子、盐巴和简单的炊具,还有几件厚实的旧皮袄。

显然,李慕对此处早有布置。

“王妃,霜降姑娘,先在此歇息。”周管家放下包袱,脸上也难掩疲惫,“此处隐蔽,狄人短期内应该找不到。我们需在此等待王爷的消息。”

等待?我的心沉了沉。凉州城下那场混战,结果未知。李慕是生是死?凉州城是存是亡?我们这一等,要等到何时?

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

我和霜降瘫坐在干燥的草铺上,累得几乎动弹不得。周管家检查了洞口的伪装,又出去了一趟,很快提回一只用套索捕获的野兔。他沉默地生起一小堆火(洞口有巧妙通风处,烟雾不易外泄),将兔子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很快弥漫在岩洞中。自围城以来,我们已许久未曾沾过荤腥。霜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兔子烤熟后,周管家将最肥嫩的后腿撕下,递给我和霜降。我们道了谢,也顾不得烫,小口却急切地吃了起来。粗糙的肉食带着焦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吃饱后,困意汹涌袭来。周管家让我们在岩洞深处较平坦的地方休息,他自己则抱着刀,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日上三竿,我才被洞外隐约的鸟鸣声惊醒。霜降还在沉睡,周管家保持着警醒的姿态,在洞口附近闭目养神。

我轻轻起身,走到洞口。藤蔓缝隙间透进明亮的阳光,空气清新冷冽,带着草木的芬芳。远处山峦起伏,一片宁静,仿佛昨夜凉州城下的血火厮杀,只是遥远的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周管家睁开眼,看到我,点了点头。

“周管家,”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王爷他……会有消息吗?”

周管家沉默了片刻,道:“王爷行事,必有后手。此番行动虽险,但王爷既然敢行此计,必有几分把握。我们只需在此安心等待,保存体力。最迟三五日,必有分晓。”

三五日……我望着洞外明媚却陌生的山林景色,心中一片茫然。等待的滋味,如此煎熬。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便在这岩洞中暂居下来。周管家每日都会出去一趟,有时带回些野果、野菜,有时能猎到山鸡或野兔,确保我们的食物供给。他也时刻留意着山外的动静,但并未发现大规模狄人搜山的迹象,只有偶尔远处天际有淡淡的烟柱升起,不知是何处村落遭了殃。

我和霜降也没闲着。我们将岩洞收拾得更整洁,用收集的干草铺了更厚实的床铺。霜降的身体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有限但持续的食物补充下,渐渐恢复了一些气色。我用周管家找来的一小块粗布和旧针线,尝试着缝补我们破损的衣物,手艺依旧拙劣,但好歹能让衣物更蔽体保暖。

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中流逝,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夜晚,我们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只在必要时生火,且十分小心),常常相对无言。火光跳跃,映照着岩壁粗糙的纹理,也映照出彼此眼中深藏的忧虑。

第四日傍晚,周管家照例出去查探。我和霜降在洞口附近捡拾干柴。忽然,一阵急促的、不同于鸟兽的窸窣声从山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我们悚然一惊,立刻躲回岩洞深处,屏住呼吸,握紧了周管家留给我们防身用的削尖木棍(匕首我贴身藏着)。

脚步声停在洞口外,犹豫了一下,然后,是周管家压低的声音:“王妃,是我。还有……王爷派来的人。”

王爷!我的心猛地一跳。

周管家带着一个人闪身进来。来人一身劲装,同样满身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他看到我,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陈青,奉王爷之命,前来接应王妃!”

“王爷他……可安好?凉州城怎么样了?”我急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陈青抬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尽管那笑意里也充满了血战后的沧桑:“禀王妃,王爷无恙!凉州城守住了!”

守住了!这三个字,如同天籁,让我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霜降更是喜极而泣。

“昨夜子时之战,”陈青语速加快,带着兴奋,“王爷亲率三百死士,突入狄人中军,点燃粮草,制造极大混乱。王将军率骑兵击溃西门伏兵后,及时回援,与王爷里应外合,大破狄人!狄人大帅受伤,溃退三十里!凉州城危局已解!”

赢了!竟然真的赢了!李慕他……做到了!

我仿佛能看到,在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那个清癯冷峻的男人,手持利刃,一马当先,如同战神般撕开敌阵的身影。那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又何等的……耀眼。

“王爷命属下转告王妃,”陈青继续道,“凉州城虽暂安,但狄人主力未损,恐会卷土重来。且经此一役,王爷在军中威信已立,但也彻底暴露于各方视线之下,京城……恐有反应。王爷让王妃不必再回凉州城,亦不可回京。”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不回去?那去哪里?

“王爷为王妃安排了新的去处。”陈青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具体安排,皆在此信中。王爷吩咐,请王妃依计行事。属下与周管家,会护送王妃前往。”

我接过信,沉甸甸的。火漆上是李慕私印的图案,一个简单的、凌厉的“慕”字。

“王爷他……现在何处?”我忍不住又问。

陈青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尚在凉州城中,与王将军处理战后事宜,安抚军民。待局势稍稳,王爷会……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是啊,经此一战,李慕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默默无闻死在北疆的废王了。他拥有了军功,拥有了边军(至少是部分)的认可,也必然重新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无论是敌是友。

他将我们远远送离凉州城,既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恐怕也是为了……方便他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不受牵绊。

我捏紧了手中的信。指尖传来火漆坚硬的触感。

“我们何时动身?”我问。

“明日拂晓。”陈青道,“请王妃早做准备。”

这一夜,我几乎未眠。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拆开了李慕的信。

信很长,比上次那张纸条详尽得多。字迹依旧遒劲,但似乎多了几分……托付的意味。

他详细说明了接下来的路线:我们将继续向东南,穿越苍云岭,进入相对安宁的河朔地区,在一个名为“清溪镇”的地方暂时落脚。他在那里有一处不为人知的产业(是他母妃当年的嫁妆之一,早已暗中过户),可以让我们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信中还附有一张简易地图和几处联络暗号。

他叮嘱我,务必低调,切勿与任何官方或京城来人接触。日常用度,他会通过特定渠道送来。若遇紧急情况,可用暗号联系他在河朔地区暗中布置的人手。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前路莫测,珍重自身。待尘埃落定,再图相见。”

待尘埃落定……什么样的尘埃?他要掀起怎样的风浪?而“相见”二字,又包含了多少未言明的可能?

我将信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如同上次一样,将其凑近火苗,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我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最初的茫然与绝望,也不再是后来的冰冷与疏离,而是渐渐沉淀下一种复杂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光芒。

李慕,你将我推开,又为我安排好退路。你究竟……是何心意?

而我,沈知意,难道就真的只能按照你的安排,去那个“清溪镇”,做一个等待“尘埃落定”的隐形人吗?

窗外的山林,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但我知道,天,就快亮了。

第十三章:清溪隐

我们一行四人——我、霜降、周管家、陈青,在拂晓前最浓的夜色中离开了苍云岭岩洞,继续向东南方向行进。

这条路比之前更加难走。多是崎岖的山道,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险峻的崖壁。陈青和周管家一前一后,小心地护卫着我和霜降。霜降虽然身体好转,但这样的长途跋涉对她仍是巨大的考验,好几次几乎滑倒,全凭周管家眼疾手快拉住。

李慕安排得还算周全。沿途有几处预设的补给点,藏着少量干粮和清水,让我们得以维持体力。陈青似乎对这条路线极为熟悉,总能避开可能遇到狄人溃兵或山匪的区域。

越往东南,战争的痕迹便越淡。空气逐渐湿润,植被也茂密起来,不再是北地那种苍茫荒凉之感。偶尔能看到山间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与凉州城下的血火恍如隔世。

走了约莫七八日,我们终于走出了山区,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肥沃的平原展现在眼前,河流如带,田畴井然。陈青指着远处一片依山傍水、屋舍俨然的小镇道:“王妃,前面就是清溪镇了。”

清溪镇不大,但显得干净而富足。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行人衣着朴素但整洁,面容安详。空气中飘荡着米粥、糕点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我们按照李慕信中的指示,没有进镇子中心,而是绕到镇子西边,一处背靠小山、面临溪流的僻静院落前。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围墙高耸,门楣朴素,看起来与镇上其他殷实人家的宅院并无二致。陈青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但眼神清亮的脸。那是个五十余岁的婆子,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裙。她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尤其在陈青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默默让开了身子。

我们闪身而入。婆子迅速关好门,引着我们穿过一个种着几丛修竹的小小前院,来到正堂。

堂内陈设简单,但桌椅窗棂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透着一种低调的舒适感。婆子对我们福了一福,开口道:“老身姓姜,是这院子的守门人。王爷早有吩咐,请夫人安心在此住下。日常一应所需,老身会打点。若无要事,夫人尽可不出二门,以免招惹不必要的目光。”

她称我为“夫人”,而非“王妃”,显然李慕早已交代清楚,要彻底隐去身份。

“有劳姜嬷嬷。”我点点头。

姜嬷嬷安排我和霜降住在正房,周管家和陈青则住在东厢房。院落虽小,但房间足够,后头还有个小厨房和一小片可以种菜养鸡的后院,俨然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小天地。

就这样,我们在清溪镇悄然安顿下来。

日子忽然间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不真实。没有了北地的苦寒,没有了缺衣少食的窘迫,没有了刀光剑影的威胁。每日,姜嬷嬷会按时送来新鲜的食材(她似乎每日清晨会悄悄出去采购),我和霜降便学着做些简单的饭菜,或者在后院侍弄那几畦早已种好的青菜。周管家和陈青除了偶尔出门(想必是去接收李慕的消息或处理一些暗中事务),大多时间也待在院子里,修缮房屋,打理庭院。

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流速。春日暖阳,夏日蝉鸣,秋日落叶,冬日围炉……四季更迭,平静得近乎奢侈。

李慕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都是通过陈青或周管家转述,我从未收到过只言片语。

听说凉州城战后,王将军上书朝廷,极力褒扬李慕的功绩,称其“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朝廷的嘉奖迟迟未下,但也没有进一步的贬斥,态度暧昧。

听说狄人内部因大帅受伤和粮草被焚起了纷争,暂时无力大举南侵,北疆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又听说,京城近来风云变幻,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连远在边境的凉州,似乎也隐隐被卷入了某些势力的角力之中。李慕的处境,变得愈发微妙而危险。

这些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复归平静。我在这清溪小院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旁观者,远远地听着那些惊心动魄的传闻,过着与此截然相反的、近乎隐居的生活。

我开始大量地看书。姜嬷嬷不知从何处找来不少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杂记小说,甚至还有一些医书和农书。阅读成了我打发漫长时日、也是了解外界(哪怕是书本中的外界)的主要方式。在字里行间,我仿佛能触摸到更广阔的天地,暂时忘却自身的处境。

霜降渐渐恢复了健康,脸颊红润起来,话也多了。她跟着姜嬷嬷学做女红,手艺竟比我好得多,绣出的帕子花样精巧。有时,她也会望着院墙外的天空发呆,我知道,她在想念北地土堡里那些艰难却充满生机、有周管家和……王爷在的日子。

周管家和陈青,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他们轮流守夜,确保小院的安全,也定期检查围墙和门锁。他们很少谈及过去,也不多问未来,只是沉默而忠实地执行着李慕的命令——保护我们,等待。

等待什么?连他们自己恐怕也不完全清楚。

又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米粒般金黄的花朵开得正盛,香气馥郁,甜得有些腻人。手中拿着一本地方志,翻到关于凉州的一页,上面记载着前朝一位将军在此戍边、最终马革裹尸的故事。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凉州”二字。

离开凉州,竟已快一年了。

李慕……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凉州城头眺望北方,还是在营帐中运筹帷幄?抑或,已经身陷京城那无形的罗网之中?

“夫人,”姜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尝尝看,用今年的新桂花做的。”

我接过,道了谢。桂花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嬷嬷在清溪镇,住了很久了吧?”我随口问道。

姜嬷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老身是家生子,跟着先头的主子,就是王爷的母妃,从京城过来的。主子去后,王爷便安排老身守在这里,一转眼,也快十年了。”

十年……李慕在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暗中布置这些了吗?他那位早逝的母妃,又给他留下了什么?

我没有再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日子继续这般流淌。平静,安全,却也……如同一潭死水。我有时会想起尚书府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想起北地土堡的风雪和菜地,想起凉州城驿馆的拥挤和城头的烽火……那些充满痛苦、恐惧,却也异常“真实”的日子。与现在这种被精心呵护、却也彻底隔绝的“安宁”相比,竟让我生出一种荒谬的怀念。

我像是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衣食无忧,却失去了天空。

李慕,你给了我庇护,却也给了我牢笼。

你要我等待的“尘埃落定”,到底是什么?而你,又何时会想起,这清溪镇小院里,还有一个被你“安排”在此的、名义上的妻子?

秋风起,卷落几片桂花,打着旋儿,落在我的书页上。

我拈起那片金黄的花瓣,轻轻一嗅,香气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第十四章:风波起

清溪镇的平静,在第二年初夏被打破了。

那日,陈青照例清晨出门,说是去镇上唯一的药铺替姜嬷嬷抓两味调理气血的药。平日里他最多一个时辰便会返回,可那天直到午时已过,依旧不见人影。

周管家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他让姜嬷嬷看好门户,自己打算出去寻一寻。就在他刚走到院门口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用暗号叩击门环的声音,但那节奏略显凌乱。

周管家迅速开门。门外是陈青,但他脸色苍白,额角带汗,衣襟上还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怎么回事?”周管家一把将他拉进来,沉声问。

陈青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地扫过闻声出来的我和霜降、姜嬷嬷,压低声音道:“镇上来了生人,不是本地口音,像是从北边来的,行迹鬼祟,在打听……有没有外地来的、特别是年轻女子在此落脚。”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多少人?什么来路?”周管家眉头紧锁。

“至少四五人,分散开的,穿着普通商贩的衣裳,但眼神和举止瞒不了人,有行伍气,腰里应该藏着家伙。”陈青语速很快,“我在药铺外撞见一个,他似乎对我多看了两眼,我便绕了路,从镇子西头林子穿回来,路上发现有人跟踪,费了点劲才甩掉。”

“是针对我们来的?”霜降声音发颤。

“未必能确定。”周管家沉吟道,“但这个时候,北边来的生面孔,打听年轻女子……不得不防。王爷那边,最近可有异常消息?”

陈青摇头:“上次接到消息是半月前,只说京城对王爷在凉州的举动颇为关注,但暂无进一步动作。王爷一切安好,让我们务必谨慎,不得暴露。”

“难道……是京城那边的人,查到了这里?”我忍不住开口。李慕将我们安置得如此隐秘,连凉州城的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具体去向,京城如何能查到这偏远的清溪镇?除非……有内鬼,或者,李慕的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能量更大。

“不管是谁,此地不宜久留了。”周管家当机立断,“陈青,你立刻从后门出去,按第三套预案,去联络点准备车马和接应。姜嬷嬷,收拾紧要东西,特别是文书和银钱。夫人,霜降姑娘,你们回房,换上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随时准备离开。”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经历了北地风霜和凉州战火,周管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愁眉苦脸的王府管家,而成了一个能在危机中迅速做出反应的核心人物。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瞬间紧绷,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

我和霜降回到房里,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将贴身重要的东西(匕首、剩余银两、几件换洗衣物)塞进一个准备好的小包袱。霜降脸色发白,但咬着唇,动作还算利落。

姜嬷嬷很快收拾好了几样要紧物品,用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着。周管家则迅速检查了前后门和围墙,确认没有异状。

陈青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我们焦急地等待着,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院外偶尔传来镇民经过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后门传来约定好的、轻微的鸟鸣声。周管家打开门,陈青闪身进来,低声道:“车马已备好,在镇外五里处的土地庙后。接应的人半个时辰后到。我们必须立刻走,镇口似乎也有人守着。”

“走!”周管家不再犹豫。

我们四人(姜嬷嬷坚持留下,说自己是本地老人,生面孔突然消失反而惹眼,且她留下可以处理一些痕迹,周管家拗不过她,只得同意)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沿着屋后一条鲜有人知的小径,钻进镇外的树林。

初夏的树林枝叶繁茂,提供了很好的掩护。我们不敢走大路,只在林中穿行,尽量避开可能有人迹的地方。周管家和陈青一前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我和霜降紧紧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衣裙被荆棘勾破也顾不得了。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呼吸也变得急促。但没有人敢停下。

就在我们快要接近土地庙时,陈青忽然停下脚步,示意我们隐蔽。他伏低身子,拨开前面一丛灌木,向外望去。

我也顺着缝隙看去。只见土地庙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陌生的精壮汉子,正警惕地四下张望。这应该就是陈青安排的接应。

然而,在马车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口,赫然站着两个身穿短打的陌生男子,看似随意地靠在树边闲聊,眼神却不时扫过土地庙和马车方向。

“不是我们的人。”陈青声音凝重,“也不是镇上的人。他们怎么知道这里?”

被盯上了!对方竟然预判了我们的撤离路线,或者……他们的人手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已经封锁了清溪镇外围的关键出口!

“怎么办?”霜降声音带上了哭腔。

周管家脸色铁青,迅速权衡:“硬闯不行。绕路!从庙后那片乱石坡下去,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可以绕过这里,通往下一个村子。到了村里,再想办法。”

我们调转方向,向着土地庙后方那片更茂密、也更难走的山林摸去。乱石坡陡峭湿滑,我和霜降几乎是被周管家和陈青半拉半抱着下去的。荆棘划破了手背和脸颊,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下到坡底,找到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猎人小径。刚松了口气,身后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唿哨!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从坡顶传来!

“在下面!追!”

“快!别让他们跑了!”

他们发现了!而且追来了!

“跑!”周管家低吼一声,推着我和霜降沿着小径向前狂奔!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清晰可闻。对方显然熟悉地形,而且体能远胜于我们这些久未长途跋涉的人。

小径前方出现一条溪流,不宽,但水流湍急,上面只有几块滑溜溜的石头充作踏脚。

“快!过河!”陈青率先跳上石头,回身伸手来拉我。

我咬紧牙关,踩上摇晃的石头。霜降紧跟在我后面,吓得尖叫一声,脚下打滑,险些跌入水中,被周管家一把拽住。

就在我们手忙脚乱过河之际,追兵已经赶到了对岸!为首一人面目阴鸷,看到我们,狞笑一声,竟直接张弓搭箭!

“小心!”周管家猛地将霜降扑倒,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

“王妃!快走!”陈青已经过了河,转身拔刀,对周管家喊道,“带她们先走!我断后!”

“不!”我下意识地喊道。陈青一个人,如何挡得住后面至少四五名追兵?

周管家眼神一厉,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拉起我和惊魂未定的霜降,吼道:“走!”便拖着我俩,头也不回地冲进对岸的密林深处。

身后,传来了兵刃交击的脆响和陈青的怒喝声,以及追兵的咆哮。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陈青……他……

但我们不能回头。回头,只会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周管家带着我们,在密林中拼命奔跑,专挑最难走的、荆棘丛生的地方,试图甩掉可能的追踪。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身后彻底没了动静,周管家才示意我们在一片浓密的灌木后停下。

我们三人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霜降脸上泪痕未干,满是惊恐。我的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脑海里全是陈青转身拔刀那一瞬间决绝的背影,和对岸密林中传来的厮杀声。

他……还活着吗?

周管家肩头的箭伤不深,但鲜血已经浸湿了一片衣袖。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们是什么人?”我声音沙哑地问。

周管家摇头,眼神里是冰冷的杀意和深深的忧虑:“不知道。但绝非普通匪类或官府差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下手狠辣……像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像是专门培养的杀手,或者……某些权贵圈养的私兵死士。

是针对李慕?还是针对我?或者,两者皆是?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虫鸣四起,更添凄凉。我们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有周管家凭着经验和微弱的星光判断大致方位。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李慕,你知道吗?你为我们安排的“安稳”之地,已经不再安全。而你派来保护我们的人,此刻生死未卜。

我们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我蜷缩在冰冷的树下,抱紧了双臂。夏夜的山风,吹在身上,竟有种透骨的寒。

第十五章:暗夜行

我们在黑暗的山林里捱过了冰冷而漫长的一夜。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轮流打盹,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周管家肩上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失血和疲惫让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天亮后,我们不得不继续前行。没有食物,只能寻找一些野果和辨认无毒的嫩叶充饥,喝溪水解渴。周管家判断,我们偏离了原定的撤离路线,现在位于清溪镇东南方向,靠近河朔与另一个州郡交界的模糊地带。这里山林更密,人烟更为稀少。

“我们必须先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补充给养,弄清楚位置,再做打算。”周管家声音沙哑,“但绝不能去大城镇,追兵很可能在交通要道设卡。”

我们只能朝着周管家判断的、可能有小村落的方向摸索前进。山路崎岖难行,我和霜降早已筋疲力尽,全凭意志支撑。霜降的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但她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午后,我们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几缕炊烟。小心翼翼靠近,果然是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山村,房子低矮破旧,村民看到我们这三个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外来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好奇。

周管家上前,用本地口音(他竟会说好几种方言)解释我们是北边遭了兵灾逃难来的,兄妹三人,路上遇到匪人,行李盘缠都被抢了,妹妹还扭伤了脚,想讨碗水喝,借宿一晚,或者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铜钱换些干粮。

或许是周管家沧桑的面容和肩头隐隐渗血的绷带增加了可信度,也或许是山村淳朴,一个面相憨厚的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我们让进了他那间同样破旧的茅屋。

老汉姓孙,独自一人居住。他给了我们一些粗糙的黍米饼子和咸菜,又烧了热水让我们清洗。我们万分感激地吃了点东西,霜降用热水小心地处理了脚上的水泡。

趁着孙老汉出去劈柴的功夫,周管家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走。得弄到一张这一带的地图,或者至少打听清楚周边城镇和道路的情况。”

我点点头,心中沉甸甸的。陈青生死未卜,追兵不知是否还在搜寻,我们像惊弓之鸟,在这陌生的山林与村落间仓惶逃窜。李慕……他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吗?他有没有派人来寻找接应?

夜幕再次降临。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偶尔的犬吠和风吹过山林的声音。我们挤在孙老汉家唯一一间能住人的偏房里,地上铺着干草,盖着孙老汉提供的、带着浓重汗味和霉味的旧被子。

我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茅草。霜降在我身边,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并不平稳,偶尔会发出压抑的抽泣。周管家坐在门边,背靠着墙壁,抱着刀,闭目养神,但我知道他同样警醒。

忽然,极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不止一匹!

周管家猛地睁开眼,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我和霜降也惊坐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速度极快,直奔这个小山村而来!村中的狗开始狂吠。

“不好!”周管家脸色骤变,“快!从后窗走!”

我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周管家一把拉开后窗那扇破旧的木栅栏(山村窗户大多简陋)。外面是屋后的菜地,再往后就是黑黢黢的山林。

“快!”周管家先将霜降托出窗外,然后是我。他自己也敏捷地翻了出来。

几乎在我们落地的同时,前院传来了粗暴的踹门声和孙老汉惊愕的喝问:“什么人?!”

“官府拿人!有没有看到两女一男三个外乡人?!”一个凶狠的声音吼道。

“没……没有啊……”孙老汉的声音在颤抖。

“搜!”

杂乱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

我们三人趴在菜地的垄沟里,大气不敢出,借着夜色和稀疏作物的掩护,一点点向山林边缘挪动。

“后院!”有人喊道。

火光晃动,有人举着火把向后院走来。

“走!”周管家低喝一声,拉着我和霜降,猫着腰,拼命冲进山林!

“在那边!追!”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这一次,追兵似乎离得更近,火把的光亮在身后林间晃动,呼喊声紧追不舍。周管家带着我们专往林木最密、地势最陡的地方钻,利用地形试图摆脱。

我的肺快要炸开,双腿如同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跟着周管家奔跑。霜降更是几乎是被拖着走,脸色惨白如纸。

突然,跑在前面的周管家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但他反应极快,在倒地瞬间猛地将我和霜降向旁边一推!

我们踉跄着滚倒在厚厚的落叶中,而周管家自己却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周管家!”我惊骇欲绝,想要爬过去。

“别过来!”坡下传来周管家痛苦却坚决的声音,“快走!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向东!找个地方藏起来!天亮再想办法!”

“不!我们不能丢下你!”霜降哭喊。

“走!”周管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丝哀求,“保护王妃!快走!”

身后的追兵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见我们周围的树干。

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我知道,周管家说得对。留下,三个人都跑不掉。他的伤,加上从陡坡滚落,恐怕……

“走!”我拉起哭得几乎脱力的霜降,用尽全身力气,拽着她,朝着周管家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继续奔逃。

身后,传来了追兵发现周管家的呼喝声,以及……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很快,便归于沉寂。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我不能停。周管家用自己为我们争取了时间,陈青可能也已经……我们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我和霜降拼尽全力奔跑,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瘫软在一处茂密的、长满藤蔓的岩缝里。

我们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悲伤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陈青,周管家……他们都……

李慕,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安排”,已经有多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茫茫山林,无依无靠,前路断绝,又能支撑多久?

岩缝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亡灵的低语。

霜降在我怀里低声啜泣。我紧紧抱着她,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暖,也是给自己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掌心,又触碰到了那柄贴身藏着的、李慕赠予的匕首。

冰凉,坚硬。

仿佛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冰冷的依靠。

第十六章:绝处逢

我们在那处岩缝里捱过了后半夜。极度的疲惫和惊惧过后,竟是异样的麻木。霜降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睡梦中依旧不时惊悸。我睁着眼,望着岩缝外渐渐泛起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周管家最后的声音,陈青转身拔刀的决绝,如同烙铁,烫在心头。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我知道,不能沉溺。他们还活着吗?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而我们,必须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

天光微亮时,我轻轻摇醒霜降。她睁开红肿的眼睛,茫然了片刻,随即被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

“霜降,”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尽力平稳,“我们不能倒下。周管家和陈青……他们希望我们活下去。我们必须走出去。”

霜降看着我,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检查了一下身上。包袱早在逃跑中丢失了,只剩下贴身藏着的几块碎银、那把匕首,以及一身破烂沾满泥土的衣衫。幸运的是,霜降脚上的水泡经过处理,没有恶化。

我根据周管家最后指的方向(向东),以及记忆中昨夜奔逃时对星月和地形的模糊印象,大致判断了方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山林,找到人烟,获得食物和更确切的信息。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岩缝。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草木上凝结着露珠。我们不敢走明显的路径,只能尽量朝着认定的东方,在林木间穿行。饿了,就寻找认识的野果(幸亏在北地和清溪镇时,跟着姜嬷嬷认过一些),渴了,就喝溪水或收集叶片上的露水。

体力消耗极大,饥饿感如影随形。但我们不敢停,也不敢大声说话,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我们终于穿出了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密林。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远远能看到阡陌纵横,似乎有田地。更远处,有淡淡的炊烟升起。

有村落!希望重新燃起。

但我们不敢贸然靠近。经历了孙老汉村的遭遇,我们对任何陌生村落都充满了戒心。谁知道那些追兵是否还在附近搜寻?或者,这个村子里,是否有他们的眼线?

我们躲在丘陵的灌木丛后,仔细观察。那村子看起来比孙老汉的村子大不少,屋舍俨然,村口还有一条土路延伸向远方。村中似乎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小姐,我们……进去吗?”霜降小声问,眼神里既有渴望,也有恐惧。

我沉吟着。我们需要食物,需要了解确切位置,需要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甚至……需要打听周管家和陈青的消息(尽管希望渺茫)。但这个险,值得冒吗?

就在我们犹豫不决时,村口土路上,由远及近,传来车轮辘辘的声音。一辆半旧的驴车,正慢悠悠地向村子驶来。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车上似乎堆着一些杂物。

我心中一动。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霜降,你在这里等着,藏好,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我低声嘱咐。

“小姐!你要做什么?”霜降抓住我的袖子。

“我去问问路,看看情况。一个人目标小些。”我拍拍她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放心,我有分寸。”

我将脸上和手上的泥土草草擦了擦,又把头发拢了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流民(尽管效果有限)。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装作寻常赶路的女子,朝着那辆驴车走去。

赶车的老者看到我,似乎有些诧异,放缓了车速。

我走到车前,福了一福,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道:“老丈请了。小女子与家人走散,迷了路,不知此是何地?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老者停下驴车,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我衣衫虽破,但说话举止尚存一丝官家女子的余韵(尽管已磨灭大半),与普通村姑不同。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还算和气:“这里是李家坳,属河朔道林安县管。离这里最近的镇子是往东三十里的青石镇,县城还得再往东六十里。”

河朔道林安县!我们果然还在河朔地界,但已经偏离清溪镇很远了。青石镇……没听说过,但既然是镇子,总比村子信息灵通些。

“多谢老丈指点。”我又问,“不知老丈可是回村?可否捎带小女子一程?小女子实在走不动了,想去村里讨碗水喝,若能借宿一晚,感激不尽。”

老者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上来吧。不过村里近日也不太平,前些日子好像也有生人来打听什么,姑娘你一个人,小心些。”

我心中凛然,果然追兵的触角伸得很长。但面上不显,只再三道谢,爬上了驴车后头,缩在杂物堆旁。

老者赶着车,缓缓进了村。村子果然不小,街道还算整齐,两旁有些店铺。行人看到老者,纷纷打招呼,称他“李三爷”。李三爷也笑着回应,看来在村里颇有人望。

李三爷将车赶到一处稍显宽敞的院落前停下,对我道:“这是老汉家,姑娘若不嫌弃,先进来喝口水,歇歇脚。”

我再次道谢,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干净整洁,正屋里走出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看到我,也是一愣。

李三爷简单解释了几句。老妇人连忙让我进屋,倒了热水,又拿出两个粗面馒头和一碟咸菜。“姑娘先垫垫,看你这模样,遭了不少罪吧?”

我感激不尽,小口吃着馒头,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一边吃,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方才听三爷说,村里近日不太平?”

李三爷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来了几个外乡人,凶神恶煞的,挨家挨户打听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女子,还带着个受伤的男人。说是捉拿逃奴,可看那架势……唉,村里人都吓得不轻。后来他们没找到人,往东边去了。”

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受伤的男人……是追兵在找我们!他们果然还在搜寻,而且方向判断准确,往东去了!那周管家……他逃脱了吗?还是……

我心乱如麻,但强自镇定。

老妇人接口道:“姑娘,你一个人在外,可千万小心。那些人不像是好人。对了,你方才说与家人走散,是……”

“是北边遭了兵灾,逃难途中失散的。”我顺着之前周管家编的借口说,“家中还有一位姐姐,也不知流落何方了。”说着,垂下眼,做出悲伤状。

李三爷夫妇信以为真,连连叹息,安慰了我几句。

我趁机提出:“不知村里可有空闲的房屋,或者谁家需要帮工?小女子别无长处,但做些缝补炊煮的活计还行,只求有个容身之处,慢慢打听家人消息。”

李三爷沉吟道:“空闲房屋……倒是有,村东头王寡妇家,儿子前年没了,就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空屋,前阵子还说想找个伴儿说说话,帮忙做些轻省活计,管吃住就行。只是……王寡妇性子有些孤拐,不知姑娘……”

“无妨的,能有个落脚处,已是万幸。”我连忙道。

李三爷便让老妇人带着我,去了村东头王寡妇家。

王寡妇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消瘦,眼神有些锐利,打量我半晌,才勉强点头同意我留下,帮忙做些家务,管吃住,但没有工钱。我自然千恩万谢。

就这样,我和霜降(我悄悄将她从藏身处接来,只说她是我路上遇到的、同样逃难的孤女)在王寡妇家暂时安顿下来。我们对外称是表姐妹,姓林。王寡妇虽然脾气怪,但心地不坏,只是不爱说话。她家有两间厢房,正好我和霜降住一间。

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每日,我们勤快地帮着王寡妇打理家务,喂鸡种菜,尽量不惹她厌烦。我们也时刻留意着村里的动静,尤其是关于“外乡人”的消息。

日子似乎又进入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追兵在东方搜寻,我们躲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李慕那边杳无音信,周管家和陈青生死不明。我们像断了线的风筝,漂泊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未来一片迷茫。

夜深人静时,我常会拿出那柄匕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它幽冷的锋刃。

李慕,你若知道我如今的境况,会如何?

而我,沈知意,难道真要在这小小的李家坳,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吗?

我不甘心。

可前路,究竟在何方?

第十七章:蛰伏待

我们在李家坳王寡妇家,一住便是两个多月。

夏日将尽,秋意渐浓。田里的庄稼开始泛黄,山间的树叶染上了点点斑驳的色彩。日子像村边那条小溪,平缓而沉默地流淌着。

我和霜降彻底融入了这个偏僻山村的生活。我们学会了更熟练地操持农活和家务,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肤色也被晒得更深。霜降跟着村里的媳妇们学了些粗浅的绣活,偶尔能接点零星的活计,换回几个铜板,补贴些针头线脑。我也尽量帮着王寡妇打理那几亩薄田,虽然力气有限,但锄草、间苗之类的轻活也能做些。

王寡妇对我们的态度,从最初的审视和疏离,渐渐变得和缓。她依旧话少,但会在吃饭时多给我们夹一筷子菜,会在天气转凉时翻出两件她儿子留下的旧棉衣给我们改着穿。她从未问过我们的来历,我们也默契地不再提起。

村里人大多淳朴,见我们勤快本分,又是李三爷介绍来的,便也慢慢接受了这对“逃难来的表姐妹”。偶尔有人问起北边兵灾的情况,我们便按着之前编好的说辞含糊应对,倒也没引起什么怀疑。

那两个多月里,再未见过追兵的踪影,也未曾听到任何关于“外乡人搜寻年轻女子”的风声。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夏日里一场短暂的噩梦,梦醒了,一切如常。

但我和霜降心里都清楚,危险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蛰伏。我们不敢有丝毫松懈。每日外出劳作或去村里走动,都格外留意生面孔,听到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都会暗暗记在心里。

通过村里偶尔来往的货郎和去镇上赶集的村民,我们陆陆续续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

北疆似乎又打了几场小规模的仗,互有胜负,狄人未能突破凉州防线,但边境依旧紧张。

京城里,储位之争愈发白热化,甚至有两位皇子因牵扯进贪墨案被申饬禁足。朝堂上暗流汹涌。

关于李慕的消息,则少之又少。只隐约听说,凉州守备王将军因守城有功,加官进爵,但对平王李慕的具体封赏,朝廷却迟迟未有明旨,态度暧昧。又有传闻说,李慕在凉州整顿军务,招募流民屯田,颇得军心民心,但也因此招致了朝中某些人的忌惮。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传到这偏远的山村,早已失了原味。但足以让我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李慕没有倒,他甚至在北疆站稳了脚跟,但也因此处在了更微妙、更危险的位置。京城的风吹草动,随时可能波及到他,也波及到……与他相关的一切,包括我们。

我们像冬眠的动物,蜷缩在这小小的山村,等待着未知的春天,或者……更凛冽的寒冬。

霜降有时会望着北方发呆,我知道她在想念周管家,想念陈青,想念清溪镇的姜嬷嬷,甚至……想念那个在土堡和凉州城短暂相处过的、冷峻却似乎无所不能的王爷。她的眼神里,有悲伤,有迷茫,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而我,心里的波澜则更为复杂。对李慕,我有着太多难以厘清的情绪。最初的漠然与隔阂,北地雪夜他病中脆弱的瞬间,斩杀匪徒时的凌厉锋芒,凉州城头那匆匆一瞥的决绝,安排我们撤离时的深沉心计,赠予匕首时那冰冷的托付……还有,陈青和周管家因他(或说因我们)而生死未卜……

恨吗?谈不上。我们本就是被命运强行捆绑的陌生人,他并无义务对我负责。甚至,在凉州城危及时,他还试图为我们安排生路(尽管那生路本身也充满了危险和算计)。

感激吗?似乎也谈不上。他给我的“庇护”,同样带来了颠沛流离和身边人的牺牲。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和这个遥远而危险的男人若有若无地牵连在一起。我看不透他,也逃不开这牵连。而在这漫长的、仿佛被遗忘的蛰伏等待中,这种牵连,竟成了支撑我活下去、不至于彻底麻木的、一种奇异的念想。

我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他能做到哪一步?而我和霜降,最终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秋收过后,村里相对清闲下来。一日,王寡妇被邻村亲戚接去小住几日。家中只剩下我和霜降。

傍晚,我们正在灶间准备简单的晚饭,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不是村里人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而是谨慎的、有节奏的三下。

我和霜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我示意霜降躲到里屋,自己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王妃……是您吗?属下……陈青。”

陈青?!他还活着?!

我心头剧震,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陈青!他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许多,脸上多了几道伤疤,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闪烁着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

“陈青!你真的还活着!”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快进来!”

陈青闪身入院,迅速关好门。霜降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看到陈青,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陈大哥!你还活着!周管家呢?周管家他……”霜降急切地问。

陈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那日……我断后,杀了两人,自己也受了重伤,躲进山林。周管家他……引开追兵,跌落山崖……我后来回去寻过,只找到……他从不离身的匕首,和一些血迹。恐怕……”他没有说下去。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周管家可能已遭不测的消息,我和霜降还是如遭雷击,泪水潸然而下。那个一路护送我们、沉默寡言却可靠如山的中年汉子,终究还是……

陈青也红了眼眶,但他很快收敛情绪,低声道:“王妃,霜降姑娘,节哀。周管家舍生取义,是为护主。我们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他顿了顿,道:“我养好伤后,一路暗中打听,费尽周折,才寻到李家坳附近。前几日混在货郎队里进村,确认了王妃在此,才敢来相认。此地虽偏,但未必长久安全。王爷……一直在寻找王妃的下落。”

李慕在找我们?我心中一动。

“王爷现在何处?他……可好?”我问。

陈青道:“王爷如今仍在凉州,但……处境复杂。朝廷对王爷猜忌日深,几次明升暗降,欲调其离开凉州,削其兵权,都被王爷以‘北狄未靖,边防紧要’为由婉拒。京城那边,似乎有人与狄人暗中勾结,欲对王爷不利。王爷一边要应对朝廷,一边要防备暗箭,还要整顿边防,十分不易。”

果然……李慕的日子,也不好过。

“王爷得知王妃在清溪镇遇袭、下落不明后,十分震怒,派出了多路人马暗中寻访,却屡屡受阻,似乎有一股势力在刻意掩盖王妃的行踪。”陈青看着我,“王爷命属下,无论如何要找到王妃,确保安全,并……带给王妃一句话。”

“什么话?”

陈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复述着李慕的口信,语气郑重:

“告诉知意,京中已有人察觉她的真实身份。沈尚书府……恐有灭顶之灾。让她务必藏好,绝不可再与沈家有任何牵连,亦不可轻信任何自称来自京城或沈家的人。待我肃清内忧外患,扫平前路,必亲迎她归来。此诺,天地为鉴。”

知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不是“沈氏”,不是“王妃”,而是“知意”。

京中有人察觉我的真实身份?沈家有灭顶之灾?所以,当初清溪镇那些追兵,很可能不仅是针对李慕,也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我是那个本该嫁给李慕、却由庶女顶替的“沈清月”?这其中,牵扯了多少阴私和利益?

而他……李慕,在自身难保、强敌环伺之际,仍不忘派人寻找我,叮嘱我藏好,甚至……许下“亲迎归来”的承诺。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诺言,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有暖流,混杂着更深的寒意与茫然,缓缓渗入。

我沉默良久。陈青和霜降都紧张地看着我。

“王爷他……自身尚且艰难,何必……”我的声音有些艰涩。

“王爷说,”陈青目光灼灼,“王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当初因何缘由,既已拜堂,便是夫妻。护佑妻子,是为人夫者的本分。况且,王妃在北地、在凉州,与王爷共患难,王爷……铭记于心。”

共患难……是啊,那些风雪,那些匮乏,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我们都一起度过了。尽管大多时候,我们相隔甚远,形同陌路。

“我明白了。”我最终点了点头,“请转告王爷,妾身……会小心藏匿,静候佳音。也请王爷,务必……珍重。”

陈青郑重抱拳:“属下一定将话带到!此地不宜久留,属下会暗中在附近保护,但王妃和霜降姑娘还需如常生活,切勿露出破绽。若有紧急,可在此院老槐树第三根枝桠下,留下这个标记。”他递给我一块画着简单符号的小木片。

我接过,小心收好。

陈青没有多留,趁着夜色,如来时般悄然离去。

院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秋虫在角落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霜降擦干眼泪,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小姐,王爷在找我们!他一定会来接我们的,对吧?”

我看着手中那块冰凉的小木片,上面粗糙的符号,仿佛带着远在凉州的那个男人的体温和意志。

“或许吧。”我轻声道,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彻底被遗忘的那一个。

李慕,你的诺言,我记下了。

在这李家坳的深秋里,我继续蛰伏,等待。

等待着你所说的,“肃清内忧外患,扫平前路”。

也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亲迎归来”。

第十八章:风雷动

陈青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李家坳表面上的平静,也在我心里激起了久违的波澜。

我们依旧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王寡妇家,每日劳作,与村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暗地里,我和霜降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知道李慕在寻找我们,知道我们并非被彻底抛弃,哪怕前路依旧凶险,那份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和绝望,也悄然减轻了些许。

陈青并未再直接现身,但我和霜降能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守护着这个小院。院墙角落偶尔会出现一点不起眼的标记,表示安全;有时清晨打开门,会发现门口放着用油纸包好的、还温热的干粮或一两只处理好的山鸡野兔;夜里若有异常响动,很快便会平息。这些都是陈青的手笔。他像一个最忠诚的幽灵,游弋在我们周围,确保我们的安全,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慰藉。

秋去冬来,北风渐紧。李家坳下了第一场小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山村更显宁静。然而,这宁静之下,风声却越来越紧。

通过陈青偶尔留下的、极其简略的讯息(刻在树皮或石头上的暗号),以及村里货郎带来的、越来越惊心动魄的传闻,我们拼凑出外界正在发生的剧变。

京城的天,到底还是变了。

太子因“巫蛊厌胜”之嫌被废,幽禁东宫。几位年长皇子卷入其中,或被贬黜,或遭圈禁。朝堂之上,腥风血雨,牵连甚广。曾经显赫一时的沈尚书府,赫然也在清洗名单之上!罪名是“结党营私、交通藩王、欺君罔上”——“欺君罔上”这一条,是否指的就是当年李慕被贬时,沈家以庶女顶替嫡女出嫁之事?恐怕是的。

听闻沈尚书已被下狱,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曾经门庭若市的尚书府,一夜之间,大厦倾颓。

消息传到李家坳时,我正在井边打水。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掉进井里,溅起冰凉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裙角和鞋面。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虽然早知沈家薄情,虽然早与他们划清界限,虽然李慕早已警告……但亲耳听到娘家如此凄惨的下场,听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父亲、嫡母、嫡姐沈清月……悉数沦落,心头仍旧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空落落地疼,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释然。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他们当年将我推入火坑,视若弃子,可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今日?

霜降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脸上血色尽褪:“小姐……老爷、夫人、大小姐他们……”

“从我被送上花轿那一刻起,他们便不是我的家人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激荡,“他们的荣辱生死,与我再无干系。”

话虽如此,那一整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过往十七年在尚书府的记忆,那些压抑的、屈辱的、冰冷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今日听闻的惨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傍晚,陈青罕见地直接出现在院墙外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用暗号将我唤了出去。

他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

“王妃,”他低声道,“京城剧变,沈家败落,您的身份……恐怕瞒不住了。朝廷钦差已至北疆,名义上是犒赏边军、核查军功,实则为整肃与废太子有牵连的势力,并……探查王爷动向,以及……您的下落。”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爷让我转告您,情况有变,计划需提前。”陈青语速加快,“钦差中混有高手,且与狄人或有勾结,目标直指王爷与王妃。凉州城内,暗流涌动,王爷处境危殆。他已暗中调集可信兵马,准备……清君侧,靖国难。”

清君侧,靖国难!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李慕他……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吗?以边军之力,对抗朝廷钦差,甚至……清君侧?这是谋反!

“王爷说,此举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但他已无退路,朝廷步步紧逼,狄人虎视眈眈,若再隐忍,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边关亦将不守,北地百姓再遭涂炭。”陈青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王爷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若……若他事败,万不可为他做无谓牺牲。陈青会拼死护送王妃远离这是非之地,寻一处安稳所在,了此余生。”

了此余生……不,不是这样。

我抬起头,望向凉州城的方向。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在风雪弥漫的城头,在刀光剑影的营帐,挺直了脊梁,准备迎接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豪赌。

他曾是被贬离京、人人践踏的废王,是在北地苦寒中挣扎求生的流放者,也是在凉州城下力挽狂澜、赢得军心的将领。如今,他要以这微薄的本钱,去挑战那个曾经将他打入尘埃的庞然大物。

为了生存,为了尊严,或许……也为了他曾许诺的“扫平前路”。

“陈青,”我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而稳定,“我不会走。”

陈青愕然:“王妃?”

“王爷若胜,自然无需我走。王爷若败,”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沈知意,是他明媒正娶的平王妃。无论生死,我都该在他身边。至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得……太孤单。”

这是赌气吗?是报答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听到他要行此险着时,当我想到他可能失败、可能身死时,心底那片荒原,竟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疼痛和……不甘。

我不甘心就这样远远躲开,等待一个或好或坏的消息。我不甘心我们的命运,始终由别人安排、由别人主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也要亲眼去看一看。看看那个男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看看我自己,在这滔天风浪中,能握住些什么。

陈青震惊地看着我,似乎想劝说什么,但在我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下,他最终将话咽了回去,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不解,或许,也有一丝敬意。

“王妃……当真决定了?”

“决定了。”我点头,“王爷那边,何时动手?”

“就在这几日,钦差抵达凉州,宣读旨意之时。”陈青低声道,“王爷已布置妥当,但……变数极多。”

“好。”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么,我们何时动身去凉州?”

陈青再次愕然:“王妃要亲赴凉州?不可!那里即将成为风暴中心,太危险了!”

“正因是风暴中心,我才更要去。”我看着他,“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在凉州城外,找一个安全又能看到城内情形的地方,安顿下来。我要亲眼看着。”

我要亲眼看着,李慕如何执棋落子,如何搅动这天下风云。

陈青看着我,良久,终于重重抱拳:“属下……遵命!请王妃立刻准备,我们今夜就动身!必须赶在钦差抵达、城门彻底封锁之前,进入凉州地界!”

夜色,再次成为我们行动的帷幕。

我和霜降简单收拾了行装,留下一些银钱和一张字条(谎称北边有亲人消息,前去投奔)给王寡妇。然后,在陈青的接应下,我们三人悄然离开了生活了数月之久的李家坳,再次踏上通往北方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道路。

这一次,不再是被迫的逃亡,而是主动的奔赴。

奔赴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奔赴那个许下诺言的男人身边,也奔赴我自己……那不可知的未来。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在夜风中飞舞,落在脸上,冰凉。

但我的心,却像是燃起了一簇火,在冰天雪地里,微弱,却执拗地跳动着。

李慕,我来了。

你许我“亲迎归来”,我等你“扫平前路”。

若前路是白骨峥嵘,那我便与你,一同踏过。

第十九章:血色诏

我们几乎是昼夜兼程,在陈青的带领下,抄着最隐蔽难行的小路,向凉州方向疾行。陈青显然对这条路线极其熟悉,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关卡或巡逻的官道,专走山林荒野。一路上,气氛紧张得几乎凝滞,连霜降都异常沉默,只是紧紧跟着,眼神里充满了对前路的恐惧,以及一丝奇异的、被我的决定所感染的决绝。

越靠近凉州,战争的痕迹便越发明显。被焚毁的村落废墟,荒芜的田地,道路上偶尔可见仓惶南逃的零星百姓,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焦糊和血腥气味。

陈青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他告诉我们,狄人虽然暂时退去,但小股精锐骑兵的骚扰从未停止,北疆局势依旧紧绷。而凉州城内,随着朝廷钦差队伍的临近,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王将军的态度暧昧不明,城内守军似乎分成了几派,暗地里摩擦不断。李慕的处境,如履薄冰。

终于,在钦差预计抵达凉州的前一日,我们赶到了凉州城外。没有进城,陈青按照我的要求,在城西十里外一处地势较高、林木掩映的山坡上,寻了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作为临时落脚点。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凉州城巍峨的轮廓和城头飘动的旗帜。

木屋破败不堪,勉强能遮风挡雨。我们简单安顿下来。陈青留下一些干粮和清水,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对我道:“王妃,属下必须立刻进城,与王爷取得联系,告知您已到此。您和霜降姑娘务必待在此处,无论看到城中发生何事,绝不可下山!属下会尽快回来。”

我点点头:“万事小心。”

陈青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我和霜降待在木屋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远处的凉州城,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格外漫长。我们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啃干硬的饼子。霜降紧张得坐立不安,不时到门口张望。我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凉州城的方向。

午后,城中似乎隐隐传来鼓乐之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那是钦差入城的仪式吗?

黄昏时分,变故骤生!

凉州城北门方向,毫无预兆地,骤然升起了滚滚浓烟!紧接着,杀声震天!即使相隔十里,也能听到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呐喊、兵刃撞击、以及……战马的嘶鸣和某种沉重器械撞击城墙的闷响!

不是小规模冲突!是真正的、激烈的攻城战!而且,是从城内爆发的!

“小姐!打起来了!城里打起来了!”霜降指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烟柱,声音颤抖。

我冲到木屋破损的窗边,死死盯着凉州城。北门附近火光最盛,隐约可见人影在城墙上下殊死搏杀。城头原本飘扬的“凉州守备”和“王”字旗,似乎正在被另一面旗帜取代……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但那旗帜的颜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是玄色?李慕的旗帜?

是李慕动手了!就在钦差抵达、人心浮动之际,他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城内的反对力量,夺取了北门控制权?还是……与王将军彻底决裂,爆发了内战?

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一片湿冷。陈青呢?他进城了吗?安全吗?李慕呢?他是否亲自在城头指挥?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北门的火光和喊杀声才渐渐平息下去。但城中其他方向,又陆续传来了零星的战斗声响,像是在肃清残余。浓烟笼罩了小半个凉州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夜色完全降临。凉州城内的火光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像是得到了控制,在一些关键位置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了部分城墙和街道。一种异样的、紧绷的寂静,取代了之前的喧嚣,从远处弥漫过来。

陈青直到后半夜才回来。他满身烟尘,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王妃!”他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激动后的沙哑,“成了!王爷……成了!”

“快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王爷可安好?”我急声问。

陈青站起身,快速说道:“钦差今日午后入城,在守备府宣读圣旨。圣旨褒奖王爷守城之功,却令王爷即刻交出兵权,随钦差回京‘述职’!同时,擢升王将军为北疆节度使,总揽边务——明升暗降,实为夺权!”

果然!朝廷终究还是容不下李慕,要将他调离根基之地。

“王爷早有准备。钦差宣旨时,其随行护卫中有人突然发难,欲刺杀王爷!”陈青眼中寒光一闪,“却被王爷埋伏的亲卫当场格杀!王将军见事不妙,欲调动亲兵拿下王爷,孰料他手下大半将领,早已被王爷暗中说服或控制!北门守军当即反正,打开城门,放入了王爷早就安排在城外隐蔽处的一支精锐骑兵!”

“王将军见大势已去,欲从南门逃窜,被王爷亲自带人截住,已于乱军中被诛杀!其麾下负隅顽抗者皆被剿灭,余者皆降!如今凉州四门,已尽在王爷掌握之中!钦差及其随员,已被控制!”

我听得心潮起伏,几乎能想象出那守备府中,圣旨宣读完毕,刀光乍起,局势瞬间逆转的惊心动魄。李慕……他果然够狠,也够准!等待多时,一击必杀!

“王爷呢?他可受伤?”我追问。

“王爷无恙,只是臂上被流矢擦伤,并无大碍。如今正在守备府……不,现在是平王行辕,处理善后,安抚军民,整肃防务。”陈青道,“王爷得知王妃已在城外,十分……欣慰。他命属下转告,城中初定,犹有余孽,暂不安稳,请王妃再在此处忍耐一两日。待局势彻底稳定,他必亲来相接!”

亲来相接……他做到了第一步,在这凉州,撕开了铁幕的一角。

“那钦差带来的圣旨……”我想起那卷带来杀机的黄绫。

陈青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那卷东西……王爷看过后,当众掷于火中,言‘奸佞矫诏,离间君臣,祸乱边关,其罪当诛!’”

焚诏!这是公然与朝廷决裂,再无转圜余地了!

我久久无言。木屋外,北风呼啸,卷动着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万马奔腾,又似亡灵呜咽。

这一夜,凉州易主,北疆的天,变了。

李慕,踏出了他最决绝的一步。从此,要么登上至尊之位,要么……万劫不复。

而我,站在风暴的边缘,亲眼目睹了这血色弥漫的序章。

接下来,他会如何?朝廷会如何反应?这北地的烽烟,又将烧向何方?

陈青退到门外守卫。霜降累极了,靠在一旁睡着了。

我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凉州城方向零星未熄的火光,那火光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孤勇。

掌心,又握住了那柄匕首。

这一次,它似乎不再那么冰凉。

第二十章:归来兮

我们在城外的猎户木屋又等待了两日。

这两日,凉州城方向异常安静,没有再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只有零星的、清理战场和整顿秩序的动静。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比之前更加浓重。陈青每日会下山一趟,带回城内的最新消息。

李慕以雷霆手段掌控凉州后,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斩杀王将军余党中罪大恶极者,赦免并整编投降士卒,开仓放粮安抚饱受战乱和饥荒之苦的百姓与流民,重新部署城防,并向北疆各州郡发出檄文,痛陈朝廷奸佞当道、残害忠良、勾结外敌、致使边关不宁、民不聊生,宣称要“清君侧,靖国难,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檄文一出,北疆震动。有的州郡观望,有的暗中遣使联络,也有的斥其为叛逆,厉兵秣马准备讨伐。但无论如何,李慕不再是一个被遗忘的流放王爷,而是一股骤然崛起、不容忽视的力量,正式站到了庙堂的对立面。

朝廷的反应尚未传来,但可以想见,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

第三日清晨,陈青带回一个确切的消息:王爷今日将亲自出城,巡视周边防务,并……来接王妃回城。

他要来了。

我让霜降帮我将早已浆洗干净、却依旧显得朴素的衣裙整理平整,将头发仔细绾好,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脸上没什么脂粉可施,只有山中清泉洗漱后,被寒风染上的一点自然红晕。

站在木屋前,望着下山的那条小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期待?紧张?茫然?或许都有。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快要看到终点,却不知道那终点究竟是花园,还是悬崖。

约莫巳时,山下传来了马蹄声。不是大军行进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清脆的、有节奏的蹄音,由远及近。

很快,一队约二十余骑的人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李慕。

他比上次在凉州城匆匆一瞥时,似乎又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沉郁之气散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逼人的锋芒和久居上位的威仪。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眸,如同寒潭映日,亮得惊人。

他在木屋前勒住马,目光扫过陈青,然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确认,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氅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

陈青和其余亲卫立刻分散开,背对着我们,警戒四周。

李慕一步步向我走来。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我面前三步处停下。

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我鬓边的散发。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开口道:“这些日子,受苦了。”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砂砾般的质感,是北地风霜和连日殚精竭虑留下的印记。

我垂下眼睫,屈膝行了一礼:“妾身无恙。倒是王爷,臂上伤势可要紧?”

他抬起右手,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皮肉伤,无碍。”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什么,“沈家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多谢王爷提醒。”

“你……不怪我?”他问得有些突兀,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怪王爷什么?”我反问,“怪王爷将我牵扯进这滔天风波?还是怪王爷……未能护得沈家周全?”

李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眸色转深:“你知道,沈家之事,是咎由自取。即便没有替嫁之事,以沈尚书之立场,在此次京中清洗中,也难逃一劫。”

“妾身明白。”我语气平静,“沈家是沈家,我是我。从饮下那杯茶起,便已是了。”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意外,眼神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沉:“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

清醒?或许吧。是被抛弃过、挣扎过、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之后,不得不有的清醒。

“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我转移了话题。

李慕望向凉州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朝廷不会善罢甘休。调兵遣将,发兵讨伐,是迟早的事。北地各州郡,态度不一。狄人虽暂退,狼子野心未泯,必会伺机而动。”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没有退路,只能向前。整合北疆,抵御外侮,同时……厉兵秣马,应对朝廷之兵。”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你愿意……跟我回城吗?凉州如今是我的根基,却也是风暴之眼。跟在我身边,或许比在外面漂泊更加危险。但……”他停了下来,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跟在他身边?以什么身份?平王妃?还是沈知意?

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决绝,以及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地土堡的菜地边,他问我的名字。

“沈知意。”

那是我们的开始,也是我与他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属于“沈知意”的对话。

如今,他站在权力的门槛上,身后是铁与血铺就的道路,前方是莫测的深渊或巅峰。他问我,是否愿意跟他回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些沉默而精锐的亲卫,看向远处巍峨却伤痕累累的凉州城,最后,目光落回他脸上。

这个男人,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冷酷,他算计,他双手染血,他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置于棋局。但他也曾在我病中(霜降高热时)让陈青送来伤药,曾在雪夜为我(名义上)挡过匪徒的刀,曾在绝境中为我安排生路(尽管充满危险),也曾许下过“亲迎归来”的诺言。

他是我的夫君,也是将我卷入漩涡的源头。是庇护者,也是危险本身。

跟他回去,意味着选择了一条与安稳平静彻底背道而驰的路,一条充满荆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路。

但是……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李慕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灼人。他上前一步,向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结着血痂的划痕。

我迟疑了一瞬,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的手稳稳握住。那温度,透过肌肤,一直熨帖到心底那片荒原的深处。

“我们回家。”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他牵着我,走向他的战马。那是一匹神骏的黑色骏马,通体如墨,只有四蹄雪白。

李慕翻身上马,然后俯身,向我伸出手。

我仰头看着他。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如星辰。

我借着他的力道,被他轻松地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他的手臂环过我,拉住缰绳,将我稳稳地护在怀中。

陌生的男性气息和凛冽的风霜味道瞬间将我包围。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有力的心跳。我的背脊有些僵硬,但奇异地,并未感到太多不适或抗拒。

“坐稳了。”他在我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

然后,他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长嘶,扬蹄向着凉州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陈青和亲卫们紧随其后。

风声在耳边呼啸,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山、荒原、枯树……还有那座越来越近的、曾经让我恐惧逃离、如今却又主动奔赴的城池。

我靠在李慕胸前,闭上眼睛。

家?

凉州城会是家吗?这个男人身边,会是归宿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饮下那杯弃妇茶,踏上北上的花轿开始,我的命运,就已经与这个男人,与这座城,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逃不开,躲不掉。

既然如此,那便不逃了。

前路是血火,是刀锋,是白骨如山,是万人唾骂,亦或是……锦绣前程,并肩天下?

我都认了。

沈知意的路,从此,与李慕同行。

骏马驰骋,踏起一路烟尘,奔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奔向那不可知的、却由我们自己亲手去书写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