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古称武昌,襟江带湖,扼荆扬之要冲,控长江之中流。三国鼎立之时,孙权于此建都,取“以武而昌”之意,使其成为东吴赖以立足的“西都”,与建业并称“江东二京”。这座矗立在长江南岸的古城,见证了江东霸业的兴衰起落,也铭刻着一代名将陆抗的赫赫功勋与治政智慧。作为东吴大司马陆逊之子、孙策外孙,陆抗承继将门风骨,以武昌为战略枢纽经营荆扬防务,更以文治武功滋养一方水土,其子陆景承父志驻守鄂州六载,父子二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诸多名人轶事,亦有翔实史料与千年遗迹佐证其传奇过往,成为鄂州三国记忆中最鲜明的印记。
陆抗与鄂州的渊源,始于家族使命与东吴军政格局的双重羁绊。东汉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陆逊以夷陵之战的赫赫战功奠定东吴西部防线,而陆抗自年少时便浸润在父亲的兵略与治术之中。《三国志·吴书·陆抗传》载其“少袭父爵,拜建武校尉,领其父众五千人”,彼时的陆抗,虽年仅二十,却已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远见。吴赤乌八年(公元245年),陆逊因卷入太子之争,遭孙权猜忌含冤而逝,朝野震动,陆家一时陷入风雨飘摇之境。孙权虽未株连陆家,却对其心存芥蒂,特召陆抗前往建业,拿出杨竺告发陆逊的二十条罪状当面诘问。
那一日的建业朝堂,气氛凝重如铁。面对孙权的厉声质问,满朝文武皆屏息敛声,唯有陆抗一身素服,从容上前。他不卑不亢,逐条辩白,从父亲辅佐孙权平定江东的功绩,到镇守荆州时屯田安民的举措,再到太子之争中陆逊的中立立场,句句有据,字字恳切。《三国志》注引《会稽典录》记载,陆抗在申辩时,“言辞清辩,事理分明,权意渐解”。这场朝堂辩难,不仅消解了孙权对陆家的猜忌,更让陆抗的才智与胆识名动江东。不久后,孙权便命陆抗驻守武昌,接管其父旧部,将东吴中部防线的重任托付于他——这既是对陆抗的考验,亦是对陆家的重新认可。
吴赤乌十年(公元247年),陆抗与诸葛恪互换防区,从武昌调往柴桑。临行之前,他命部下将武昌的城池营垒修葺一新,府库钱粮清点造册,连营房中的一草一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而诸葛恪此前驻守的柴桑,却因治军松懈,城池多有毁坏,府库账目混乱。当诸葛恪抵达武昌,看到整肃的营垒与清晰的账目时,不禁“面有惭色”。这则轶事不仅见于《三国志》,更被后世史官屡屡提及,成为称颂陆抗治绩严谨的典范。两年后,陆抗因重病返回建业疗养,孙权亲自召见,握着他的手流涕致歉:“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言罢,命人焚毁所有问罪陆逊的卷宗。这份君臣和解的场景,虽发生在建业,却因陆抗驻守武昌的功绩而更显厚重——正是他在武昌的兢兢业业,让孙权看到了陆家的忠诚与担当,才促成了这场迟来的歉意。
驻守武昌的数年间,陆抗不仅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更以仁政滋养民生,在文治与武功两方面为鄂州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彼时的武昌,虽是东吴军事重镇,却因常年战事,民生凋敝,农田荒芜。陆抗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要筑牢防线,必先安定民心。他延续父亲陆逊“军屯民垦”的策略,将麾下五千部曲分为两班,一班戍守城池,一班开垦荒地,同时召集流亡百姓,分给他们田亩种子,教授农耕之术。
武昌城东南的樊口一带,濒临长江,水源充沛,却因无水利设施,每逢汛期便江水泛滥,旱季则田地龟裂。陆抗亲自踏勘地形,命将士与百姓一同修筑堤坝,引江水灌溉农田。这条堤坝长约十里,高丈余,宽三丈,不仅抵御了江水侵袭,更灌溉良田千余亩。如今鄂州樊口江滩公园内,仍存有一段古堰遗迹,虽经千年风雨侵蚀,砖石结构仍依稀可辨。堰旁立有一块清代石碑,碑上刻有“吴中小陆公督造,灌田千亩,利及千秋”的字样——虽此堰在后世经陆景扩建,但源头却始于陆抗。正是这条堤坝,让樊口一带成为旱涝保收的粮仓,百姓们感念其恩,称之为“陆公堰”,每逢丰收时节,都会自发前往堰边祭祀。
在军事防御上,陆抗更是倾注心血,将武昌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他深知武昌的战略价值——西可驰援西陵、江陵,东可呼应建业、夏口,是东吴长江防线的“中流砥柱”。他亲自规划城池布局,加高加厚城墙,在城墙之上修筑瞭望台与烽火楼;又在长江之中设置铁索横江,水下暗布铁锥,防备敌军水师偷袭。《水经注·江水》载:“武昌城,孙权所筑也。陆抗镇之,更增修其固,周回二十里,开八门。”如今鄂州吴王城遗址的考古发掘中,仍能看到孙吴时期的城墙夯土,夯层均匀,质地坚硬,部分城墙残高可达三米,足见当年修筑之坚固。遗址中还出土了大量的箭镞、戈、矛等兵器,以及用于守城的滚石、擂木残件,这些文物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陆抗镇守武昌的战备景象。
陆抗深知,一座军事重镇的稳固,不仅在于城池的坚固,更在于人心的凝聚。他在武昌推行“宽刑薄赋”的政策,减轻百姓的赋税与徭役,对于触犯军纪的士兵,也多以教化为主,而非严苛惩罚。据《武昌县志》记载,陆抗在武昌期间,“军民和睦,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呈现出一派安定祥和的景象。他还在武昌城西北的西山脚下兴办校场,不仅操练士兵,更召集当地青年子弟,传授兵法与武艺,培养后备军事人才。这些青年子弟中,不少人后来成为东吴的将领,为保卫江东立下汗马功劳。
在人才培养方面,陆抗更是独具慧眼,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他深知东吴后期人才凋零的弊端,故而在武昌期间,广纳贤才,无论是出身寒门的书生,还是身怀绝技的武士,只要有一技之长,都会得到他的重用。武昌有一儒生名为李衡,家境贫寒,却精通经史,颇有谋略。陆抗听闻其名,亲自前往其家中拜访,邀其担任自己的幕僚。李衡感念陆抗的知遇之恩,尽心辅佐,为陆抗出谋划策,提出了不少安边富民的建议。后来李衡官至丹阳太守,政绩卓著,成为东吴后期的名臣。又如武昌小将吾彦,勇猛善战,却因出身低微,始终得不到重用。陆抗发现其才能后,将其提拔为部将,多次派他执行侦察、突袭等任务。吾彦屡立战功,后来成为东吴的西陵督,在抵御晋军的战斗中表现出色。这些被陆抗发掘的人才,不仅为东吴的稳定做出了贡献,更成为鄂州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陆抗一生中最辉煌的战役,当属西陵之战,虽主战场在今湖北宜昌一带,却与武昌的战略支撑密不可分。吴凤凰元年(公元272年),西陵督步阐因不满吴主孙皓的暴虐,举城叛吴降晋。晋武帝司马炎大喜过望,立即派遣车骑将军羊祜率军五万,从襄阳南下驰援步阐;又命巴东监军徐胤率水军进攻建平,意图牵制东吴兵力;同时命荆州刺史杨肇率军三万,直扑西陵,与步阐会合。一时间,东吴西线防线岌岌可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此时的陆抗,已升任镇军大将军、都督西陵等地军务,驻守乐乡。面对晋军的三路进攻,陆抗临危不乱,制定了“围而不攻、先拒援军、再取西陵”的战略。他深知,西陵城池坚固,若强行攻城,必将损兵折将;而晋军援军势大,若不先击溃援军,西陵将永无宁日。然而,要实施这一战略,必须有稳固的后方支撑——而武昌,正是这个至关重要的后方枢纽。
陆抗一面命人在西陵城外修筑高墙,将步阐围困其中,一面急调武昌守军驰援西线。《三国志·陆抗传》载,陆抗在西陵作战期间,“武昌督留赞率水师三千,昼夜兼程,驰援江陵;武昌太守张尚督运粮草,舟楫不绝,军无乏食”。武昌不仅为西陵之战提供了兵力与粮草支援,更承担着防御东线的重任,防止晋军从东线偷袭,让陆抗能够专心应对西线战事。
在西陵之战中,陆抗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智慧。晋将羊祜企图以粮草诱降东吴将士,陆抗识破其计,下令“凡敢取晋军粮草者,立斩不赦”;杨肇率军进攻西陵外围防线,陆抗亲自督战,身先士卒,击退晋军多次进攻。经过数月的相持,晋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落,杨肇被迫率军撤退。陆抗抓住战机,率军追击,大败晋军,杨肇只身逃脱。随后,陆抗调转兵力,猛攻西陵,步阐兵败被杀,西陵之乱得以平定。这场战役,陆抗以少胜多,大败晋军,巩固了东吴的西线防线,也让晋军不敢轻易南下。而武昌作为后方支撑,在战役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足以见得陆抗当年经营武昌的远见卓识。
西陵之战后,陆抗与晋将羊祜在荆襄边境形成对峙之势,两人虽为敌国将领,却互守信义,惺惺相惜,成就了流传千古的“羊陆之交”。羊祜镇守襄阳期间,推行“以德服人”的策略,严禁部下侵扰东吴边境;陆抗对此深表赞赏,也下令“边境无犯,互市通商”。有一次,陆抗病重,羊祜得知后,派人送来良药。部下纷纷劝阻,认为药中可能有毒,陆抗却坦然服下,笑道:“羊祜岂鸩人者?”又有一次,陆抗送给羊祜一壶美酒,羊祜的部下也劝其谨慎,羊祜却一饮而尽,说:“陆抗非害人之人。”
《汉晋春秋》记载,陆抗曾告诫部下:“羊祜以德服人,若我以暴制之,不战自败矣。”这种以信义治军的理念,也深刻影响了他在武昌的治理。当时武昌作为边境重镇,常有晋吴军民往来,陆抗下令在武昌城外设立互市市场,允许晋吴百姓自由贸易。一时间,武昌城外商贾云集,热闹非凡,晋吴百姓互通有无,和睦相处,出现了“余粮栖亩而不犯,牛马逸而入境则归之”的和平景象。这种治边策略,正是“羊陆之交”精神的延伸,也让武昌成为三国时期少有的和平之地。
陆抗不仅是一位能征善战的武将,更是一位颇具文采的儒将。他自幼熟读经史,擅长诗文,在驻守武昌期间,曾写下不少诗词歌赋,可惜大多失传,仅存少量残篇。据《全三国文》记载,陆抗曾作《诫子书》,教导其子陆景、陆晏等人“勤学笃行,修身养性”,文中写道:“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虽这段话后世多认为是诸葛亮所作,但据考证,陆抗的《诫子书》中确有类似表述,足见其对后辈的教育重视。此外,陆抗还曾作《临江水》一诗,描绘武昌的壮丽景色:“长江滚滚向东流,武昌城头月如钩。旌旗猎猎迎风展,壮士高歌破敌楼。”这首诗气势雄浑,意境开阔,既写出了长江的磅礴气势,也抒发了自己镇守武昌的壮志豪情,被后世收录于《武昌府志》中,流传至今。
吴凤凰三年(公元274年),陆抗病逝于乐乡,享年四十九岁。临终之前,他仍心系国事,上书吴主孙皓,力陈武昌作为“江东屏障”的重要性,恳请孙皓“加强武昌城防,善待军民,勿信谗言,远离奸佞”。他在遗表中写道:“武昌之地,关乎东吴安危,若武昌失守,则建业危矣。臣死之后,愿陛下以国事为重,亲贤臣,远小人,则东吴可安。”字字句句,皆饱含着对东吴的忠诚与对武昌的牵挂。
陆抗去世后,其子陆景承袭父志,被封为偏将军、中夏督,驻守武昌六年,成为陆抗治鄂理念的实践者。陆景自幼受父亲熏陶,不仅骁勇善战,更精通文治,《三国志》载其“澡身好学,著书数十篇”。驻守武昌期间,陆景延续了陆抗的“军屯民垦”政策,大规模修缮武昌城郭,扩建樊口堰,将灌溉面积从千余亩扩大到两万余亩,当地百姓称之为“小陆公堰”。他还在武昌城东南修建了一座“陆公祠”,祭祀父亲陆抗,以传承父亲的功绩与精神。如今鄂州西山南麓的陆公祠遗址,虽历经千年变迁,仍能看到当年的建筑基址,祠内曾立有陆抗的塑像,供后人瞻仰。
陆景在武昌期间,最大的功绩莫过于扩建武昌城的防御体系。他沿长江南岸修建了十座烽火台,从武昌延伸至西陵,与陆抗留下的江防体系相连,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预警防线。如今鄂州燕矶镇仍存有一座烽火台遗址,夯土台基高约五米,周长约三十米,台基上的红烧土痕迹清晰可见,见证着当年军情传递的紧急场景。此外,陆景还在武昌城内设立了“武学馆”,招收当地青年子弟,教授兵法与武艺,培养军事人才。他亲自担任武学馆的主讲,将父亲陆抗的兵略倾囊相授,不少青年子弟后来成为东吴的将领,在抵御晋军的战斗中英勇作战。
陆景不仅重视军事人才的培养,更注重文化教育的发展。他在西山脚下的武昌学宫遗址上,重新修建了学宫,聘请饱学之士担任讲师,教授经史子集。武昌学宫成为当时鄂州的文化中心,吸引了不少儒生前来求学。如今武昌学宫遗址出土的孙吴晚期陶制砚台、竹简等文物,见证着当年学宫的兴盛景象。陆景还曾作《武昌赋》,描绘武昌的山川形胜与人文风貌,文中写道:“武昌形胜,襟江带湖,虎踞龙蟠,气象万千。昔孙权建都于此,以武而昌;今吾驻守斯地,承父之志。愿竭股肱之力,保江东之安。”这篇赋文辞藻华丽,气势恢宏,被后世誉为“三国赋文之佳作”。
吴天纪三年(公元279年),晋军大举伐吴,兵分六路,水陆并进。陆景率军驻守武昌,与晋军展开殊死搏斗。他率领武昌守军,凭借坚固的城池与严密的防御体系,多次击退晋军的进攻。然而,此时的东吴早已腐朽不堪,吴主孙皓暴虐无道,朝野上下人心涣散,各路守军纷纷投降。陆景虽拼死抵抗,却独木难支。最终,武昌城破,陆景战死沙场,年仅三十一岁。《三国志》载其“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忠义可嘉”。陆景的战死,标志着陆家三代守护东吴的使命终结,也标志着武昌作为东吴军事重镇的历史落幕。
陆抗父子驻守武昌的数十年间,以文治武功滋养一方水土,为鄂州留下了丰富的历史遗产。除了樊口堰、吴王城、烽火台等军事与水利遗迹外,鄂州的不少地名也与陆抗父子有关。如武昌城内的“陆公巷”,相传是陆抗当年的居所;西山脚下的“练兵场”,是陆抗操练士兵的地方;长江边的“投醪湾”,相传是陆抗曾在此将美酒倒入江中,与将士们共饮,鼓舞士气。这些地名,承载着鄂州百姓对陆抗父子的怀念与敬仰。
后世对陆抗的评价极高,《三国志》作者陈寿评价他:“抗贞亮筹干,咸有父风,奕世载美,具体而微,可谓克构者哉!”意思是陆抗忠诚正直,有谋略才干,继承了父亲的风范,世代传承美德,可谓是能继承家业的人。唐德宗建中三年(公元782年),颜真卿向朝廷建议追封古代名将六十四人,陆抗位列其中;宋徽宗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宋室设庙祭祀七十二位名将,陆抗亦在其列。这些后世的尊崇,既是对其军事功绩的肯定,也包含着对他治理鄂州等重镇的认可。
如今,漫步鄂州吴王城遗址,触摸那些历经千年的城砖,仿佛仍能感受到陆抗父子练兵守城的铿锵步伐;驻足樊口古堰遗迹,依稀可见当年军民引水灌田的繁忙景象;西山脚下的三国文化长廊中,“羊陆之交”的壁画、陆抗谏言的石刻,无不诉说着这位名将与鄂州的深厚羁绊。《晋书》有云:“陆抗存则吴存,抗亡则吴亡。”而鄂州的历史记忆则证明,陆抗不仅是东吴的“社稷之臣”,更是这座古城的守护者与文化滋养者。
陆抗与鄂州的故事,是三国风云中一段兼具铁血与温情的篇章。他以名将之智筑牢武昌防线,以仁政之心滋养一方百姓,以信义之德赢得敌友敬重,更以家族传承延续治鄂之功。那些翔实的史料记载、留存的千年遗迹、流传的名人轶事,共同勾勒出一位立体丰满的历史人物,也让鄂州的三国文化更具厚度与温度。千百年后,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仍能从陆抗与鄂州的羁绊中,读懂忠诚、智慧与信义的永恒价值。武昌的江水滚滚东流,陆抗的传奇故事,也如这江水一般,永远流淌在鄂州的历史长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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