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进入收尾阶段,朝鲜半岛中部的铁原、金化地区硝烟弥漫,空气中混杂着火药味与腐烂植被的气息。志愿军总部根据战场态势变化,下达全线向北后撤、转入防御的命令。第60军180师肩负起全军断后的重任——这支刚从国内入朝的部队,此前已连续鏖战十余日,伤亡过半且粮弹告罄,战士们平均每人只剩不到五发子弹,不少人还带着未愈的伤口。他们要面对的,是配备重型火炮、坦克和空中支援的美军海军陆战队第一师,以及韩军精锐的首都师。
惨烈的阻击战在连绵的山岗间展开,180师的战士们用血肉之躯构筑防线,每一个山头都要经过反复争夺。四天四夜的激战中,他们打退了敌军十余次冲锋,成功掩护主力部队完成转移。可当他们准备交替后撤时,却发现左右两翼的友邻部队已按计划撤离,自己陷入了敌军的三面合围之中。更致命的是,师部的电台在最后一轮炮火覆盖中被彻底炸毁,与军部的联系完全中断,成了一支孤立无援的孤军。师长郑其贵召集营以上干部紧急开会,昏暗的掩体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凝重。最终,他咬着牙下达命令:“化整为零,分散突围,目标朝北,寻找主力!” 凌晨三点,数千名疲惫的战士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钻进了朝鲜北部茂密的山林,其中15名来自539团的战士,就此踏上了一段长达三百天的敌后求生之路。
最初的突围路上,伤亡不断,539团政治处干事梁保安、宣传干事汪朝良和通讯员王新智幸运地活了下来。他们三人相互搀扶着,身上只带着三支老旧的步枪、七发子弹,还有一把用了半截的刺刀。山林里草木疯长,齐腰深的杂草中藏着碎石和陷阱,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饥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着每个人的胃,他们只能边走边挖草根、剥树皮充饥,苦涩的汁液刺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们在山林中陆续收拢了其他失散的战友:腿部中弹的班长李金山、擅长侦察的战士杨明强、带着急救包的卫生员小张……队伍慢慢扩充到15人。人多了,生存的压力也陡增,每天都要消耗更多的食物,而山林里能吃的野菜野果越来越少。更让人揪心的是士气的低落,不少战士亲眼目睹了战友的牺牲,又迟迟找不到主力,难免心生绝望。有几个年轻的战士甚至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小声念叨着“可能再也回不去了”,队伍随时可能在绝望中溃散。
危急关头,梁保安站了出来。他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政工干部,看着战士们萎靡的模样,心里比谁都着急。他没有先急着寻找食物,而是把大家召集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用沙哑却有力的声音说:“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不是散兵游勇!只要队伍还在,信念还在,就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找到主力!” 话音刚落,汪朝良也站了出来,附和着梳理大家的情绪。
随后,他们迅速恢复了组织建制:推举梁保安为临时队长,汪朝良负责思想政治工作,李金山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负责军事指挥。15人被分成三个战斗小组,沿用志愿军经典的“三三制”战术,每个小组4到5人,明确分工——一组负责白天警戒放哨,警惕敌军的搜索队;二组负责昼伏夜出侦察敌情,寻找食物和水源;三组则负责照料伤员,整理仅有的物资。这个看似简单的安排,却像一根绳子,把原本松散的队伍紧紧拧在了一起。纪律重新回到战士们中间,每天的哨位、侦察路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原本低落的士气渐渐提振起来,大家眼里重新有了光——他们不再是单纯为了求生的难民,而是一支扎根敌后的游击力量。
可山林里的野菜野果终究难以支撑长久生存,尤其是卫生员小张照料的几名伤员,急需营养和药品恢复体力。经过两天两夜的商议,梁保安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出击,从敌人的运输队里夺取物资。他们勘察了周边的地形,最终把根据地选在了赤根山——这里山高林密,主峰海拔超过1200米,山间有多处天然溶洞,易守难攻,而且山下就是美军的一条重要运输公路,便于他们开展袭扰行动。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侦察小组每天夜里都悄悄摸下山,趴在公路旁的草丛里,仔细记录美韩运输队的通行时间、车辆数量和护卫兵力。他们发现,每天清晨六点左右,都会有一支十余人的小型护卫队,护送三辆满载物资的卡车经过一处U型弯道,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伏击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去。三个战斗小组提前埋伏在弯道两侧的山坡上,枪口对准公路中央。当敌军的卡车缓缓驶入伏击圈,梁保安一声令下:“打!” 早已准备好的手榴弹率先飞向敌军的护卫队,爆炸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战士们借着烟雾的掩护,端着步枪冲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敌军猝不及防,短短三分钟就溃败逃窜。这次伏击,他们收获颇丰:二十多箱牛肉罐头、十袋压缩饼干、两箱急救药品、三十多发子弹,还有五床厚实的军用棉被。最让大家兴奋的是,在最后一辆卡车上,他们找到了五包精盐——长期缺乏盐分的战士们,不少人都出现了浑身浮肿、浑身无力的症状,这几包盐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
更意外的是,几天后的一次小规模袭扰中,他们从一名溃败的韩军士兵身上缴获了一台便携式收音机。虽然信号时好时坏,但每天夜里,战士们都会围坐在一起,静静聆听来自祖国的声音。当听到国内支援抗美援朝的消息时,大家都会忍不住热泪盈眶,这台小小的收音机,成了他们汲取精神力量的重要源泉。从这以后,小队彻底转变了生存模式,从被动求生变成了主动“以战养战”,时不时就对敌军的小股部队或运输队发起袭扰,既解决了物资短缺的问题,也牵制了敌军的兵力。
深秋的寒风吹过赤根山,树叶渐渐落尽,朝鲜的酷寒如期而至。1951年的冬天,是朝鲜半岛近二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气温动辄就降到零下三十多度,极端天气下更是达到了零下37度。战士们身上穿的还是入朝时的单薄夏装,不少人的鞋子早已磨破,双脚冻得又红又肿,一踩在雪地上就钻心地疼。
生火取暖是绝对不可能的——山林里的烟雾会在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美军的侦察机每天都会在天空盘旋,一旦被发现,等待他们的就是地毯式的轰炸。在野外宿营更是无异于自杀,前几晚有两名战士因为实在冻得受不了,在背风的石缝里休息,第二天清晨就被冻僵了,幸好在战友的呼唤和揉搓下才缓了过来。
看着战士们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梁保安再次做出艰难决定:挖山洞过冬。可他们手里根本没有专业的挖掘工具,只能用缴获的工兵铲、刺刀、铁棒,实在不行就用双手和吃饭的饭盒刨挖坚硬的冻土。山里的土冻得像石头一样,一铲子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战士们的双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又结出厚厚的老茧。为了不暴露目标,他们只能白天躲藏在密林里休息,夜晚借着微弱的月光偷偷挖掘。
就这样日复一日,整整坚持了两个多月,他们终于挖出了两个功能齐全的山洞。主洞较大,能容纳15个人同时居住,他们把缴获的棉被铺在地上,做成简易的床铺;副洞较小,专门用来储存物资,还在洞口设置了通风口,防止物资受潮。两个山洞的洞口都用树枝和积雪精心伪装,从外面看,和普通的山坳没什么区别。更细心的是,他们还在山洞周围挖了几个备用出口,一旦遭遇敌军突袭,就能从不同的方向撤离。这座用战士们的血肉之躯开凿出来的地下堡垒,成了他们抵御严寒的温暖避风港。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1952年的春节。那天夜里,山洞外飘着鹅毛大雪,寒风呼啸,山洞里却透着一丝暖意。没有饺子,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一盏像样的灯,只有一盏用松树油做成的简易油灯,在昏暗的山洞里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梁保安从物资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小包盐和一小包糖——这是他们从敌军那里缴获的,一直舍不得吃,特意留到了除夕夜。他把盐和糖分成15份,每个战士都分到了一小撮盐和一小块糖。大家捧着手里的“年夜饭”,没有立刻吃,而是静静地看着油灯的火苗,眼神里满是对家的思念。有的战士想起了家里的父母,有的想起了妻子和孩子,小声地念叨着“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梁保安看着大家,拿起手里的盐和糖,放进嘴里,笑着说:“兄弟们,这盐是咱们用勇气换来的,这糖是咱们对胜利的期盼。今天是春节,虽然咱们不在家,但只要咱们能活下去,能回到祖国,以后有的是机会和家人团圆!” 听了他的话,大家纷纷把手里的盐和糖放进嘴里,微弱的咸甜在舌尖散开,却仿佛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整个冬天,15名战士挤在山洞里相互依偎取暖,每天严格配给物资,一人一天只能吃两罐罐头和一小块饼干。他们不仅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还没忘记自己的使命,时不时就趁着夜色下山,对敌军的运输队发起袭扰,神出鬼没的行动让美韩军队头疼不已,牵制了他们不少兵力。
1952年春天,冰雪消融,山林里渐渐恢复了生机。一次,他们在伏击一支美军运输队时,缴获了一批重要的作战地图和通讯密码本。这次成功的伏击彻底激怒了敌军,他们意识到,在赤根山深处,隐藏着一支不容小觑的志愿军游击力量。
很快,美军调集了3个营的兵力,加上韩军的一个加强连,总共超过3000人,在十几架飞机和二十多辆装甲车的配合下,对赤根山展开了铁壁合围。敌军把整个赤根山围得水泄不通,每天都用飞机进行轰炸扫射,还派了大量的搜索队进山搜查,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梁保安知道,死守山洞只有死路一条。他立刻召集大家开会,决定趁着夜色分队突围,向北方的志愿军根据地靠拢。当天夜里,他们兵分三路,悄悄离开了山洞。突围途中,他们遭遇了敌军的搜索队,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就在这危急时刻,一支同样在敌后战斗的朝鲜人民军游击队发现了他们,两支15人的小队迅速合兵一处,共同抗敌。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敌军的火力越来越猛,战士们的子弹渐渐打光了,就用刺刀、石头和敌人搏斗。战士杨明强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独自留在一处山岗上阻击敌人。当敌人逼近时,他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冲上来的十几名敌军同归于尽,爆炸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班长李金山带着几名战士断后,腿部的旧伤再次复发,行动不便。他让其他战士先走,自己留下来继续阻击,最终身中数弹,倒在了血泊中。战士贾宝保在掩护战友突围时,被流弹击中了胸膛,他捂着伤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喊着“快撤!别管我!”,随后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历经千辛万苦,梁保安带着剩下的8名战士,终于突出了敌军的重围。1952年4月的一天,当他们衣衫褴褛、头发和胡须都长得像野人一样,出现在志愿军某部的营地时,岗哨的战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梁保安拿出了自己的证件,说出了180师的番号和突围经历,大家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给他们递水、递食物。
此时,距离他们失散已经过去了整整300天。这支被军部正式登记为“独立游击行动单位”的小队,在敌后坚守的三百天里,不仅创造了15人绝境生存的生命奇迹,更完成了多项重要任务。据战后史料记载,他们在敌后共完成36次侦察任务,向后方传递了大量有价值的敌军情报,袭扰敌军运输队21次,击毙敌军83人,缴获各类物资数百件,成功牵制了敌军一个团的兵力,为正面战场的防御作战提供了有力支持。
后来,这15名战士的事迹被载入了抗美援朝战史,他们用坚守与勇敢诠释了志愿军“不怕牺牲、顽强拼搏”的铁血军魂。梁保安在回忆这段经历时,曾动情地说:“我们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彼此的信任,是对祖国的忠诚,是必胜的信念。只要信念不灭,再艰难的绝境,也能绽放希望的火种。” 如今,赤根山的松柏依然挺拔,那段三百日的敌后坚守传奇,早已成为镌刻在历史丰碑上的英雄印记,永远激励着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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